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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巴黎,回不去的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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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瑄禾早就不再有心思摆弄那些小玩意了,那是一种奢侈的罪过。现在的更多时候,她会时不时瞥上两眼洛朗先生买回来的报纸,或者听几句收音机里传来的德语播报。
艾格妮丝也很少再碰柜台后方那架老旧的立式钢琴。柜台旁那架老旧的立式钢琴,琴盖紧紧合拢,上面同样积了灰。曾经从她指尖流淌出的的旋律,或许不成调却充满生活气息,现在却早已喑哑。
窗外的阳光明明暖融融的,蝉鸣嘶哑,现在似乎有些沉寂了,但她却感到一股寒意。
恐惧是无声的,但渗透在每一缕空气里。
毫无征兆的,她的心跳会突然漏一拍。并非为了抽象的战/争局势心悸,那并不能改变什么。她的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具体的人。
恩戈贝特。他现在在哪里?是在后方相对安全的指挥部,还是已经踏入了那片广袤而陌生的土地?东/线的残酷,即使是通过被粉饰过的战报,那丝不同寻常的肃sha气息依旧难以被完全掩盖住。
还有赫尔曼。
他呢?他又会在哪?
“莉娅?”艾格妮丝担忧的声音将她从出神中拉回。
孟瑄禾摇摇头,将报纸折起,放到一旁,“没事,只是有点…走神。”
“…好吧。”艾格妮丝回以一个勉强的笑,没有多说什么。即使孟瑄禾不说,她已经学会体贴的不再提及恩戈贝特的名字。但她真的太不喜欢这些天的冷场了,想了想又轻声开口,“隔壁面包房的玛丽阿姨跟我说,她乡下的表亲几天后会送她一点葡萄酒,今年葡萄的收成很好,葡萄很甜。她说到时候分给我们一小瓶,我们就又能为这日子留一点甜头了。”
“是吗?那真好,玛丽阿姨的办法总是很多。到时候,我们一起尝尝。”孟瑄禾不想扫了好友的兴,“入冬了,或许没那么难熬了。”
巴黎渴望着被封存的夏日之甜,而东/线的严寒里,男人们用以短暂麻痹神经与驱逐刺骨寒冷的,是更烈性的东西。
“幸好,你们第/三装/甲师的上司是布雷特上将。”赫尔曼扯了扯嘴角,灌下最后一口施纳普斯,然后将信纸仔细折好,连同母亲工整优雅的家书一起,锁进抽屉深处。
他刚刚收到好友寄来的信,字里行间很明显在压抑着什么,不像他的风格,这些天又在同僚这里听到的这些风言风语,赫尔曼已经能猜的大差不差。
这家伙,还是这样,始终学不会将情绪藏得好一点。
粗陶杯被重重顿在简陋的木桌上,赫尔曼摇了摇头。信看完了,人也精神了。他站起身,理了理军帽和衣领,推门走出去时,又恢复成了那副淡漠冷静的样子。
在基/辅时,‘帝/国’师的消耗实在太大,他们必须调回法国休整。赫尔曼在最后的几批,他要先完成与新部队的换防与交接。
“冯·艾森巴赫少校。”前来交接的里斯特上尉来自党/卫/军的另一支劲旅,瞥见赫尔曼的军衔,抬手似乎很不情愿的敬了个礼。
“里斯特上尉。”赫尔曼点点头,递过文件。
对方接过草草翻了翻,嗤笑一声,“‘帝/国’师被打怕了,才把阵地修得这么复杂?我们‘维/京’师更喜欢进攻态势,这些工事,怕是用不上了。”
“那是你们的战术自由。”赫尔曼并不理睬对方的挑衅,苏/联人的狡猾自然会将他们治的服帖,“如果确认无误,请签字。我们的时间都很宝贵,上尉。”
在战场上的任何疏忽都可能让他们承担不小的风险。里斯特上尉自知讨了个没趣,含糊的哼一声,认真核对起文件。末了,他签上自己的名字,丢下一句浓浓的嘲讽,“这些倒是考虑的周全…好了,我们会接手,祝你们在巴/黎休整愉快,少校。”
入冬后,陷入严寒和泥泞的东/线战/场拖住了德/军的攻势,另一个糟糕的消息同样让希/特/勒心焦。
“愚蠢的日/本人!”他气急败坏的将手重重砸在沙盘上,木屑飞溅,沙盘上的小旗模型剧烈晃动,“他们把一切都毁了!”
房间里冷得呵气成霜。副官垂手立在门边,盯着地毯上繁复的花纹,被怒气震得不敢多言。
两/线作/战。这个词历来是德/意/志将帅们最深沉的噩/梦,他苦苦维持着与美/国那种表面上的平衡,以为能避免将这个大国拖入战/争,竟然就这样被日/本人打破了!
不久后,圣诞节,也悄悄的来了。
炉火在壁炉里旺旺的烧着,松木的香气混着烤姜饼的暖香,溢满了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西尔维娅坐在钢琴前,一首应景的《平安夜》从她指尖淌出。
琴声依旧,听众却都缺席了。西尔维娅落寞地垂下眼睫,小手托腮扶在钢琴前。
往年的这个时候,家里虽不似寻常人家那般喧闹,但至少两个哥哥都会尽量回来,餐桌上会多几分人声,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略显孤单的琴音作伴。
母亲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手中做着针线,目光温柔地落在女儿身上,却也带着同样的牵挂。父亲坐在壁炉另一侧的扶手椅里,看着报纸,神情一如既往的严肃,只是翻动纸张的间隔,比平日更长了些。
伊芙琳姐姐的信前几天到了,她说西格德在西边,任务紧张,信件只能偶尔传递。
她倒是也听到了赫尔曼哥哥,电报里没有明说,但父亲和母亲交谈时,她悄悄听到了——他会被调回法国。
法国。巴黎。
西尔维娅的指尖在琴键上轻轻按出一个延长音。她还太小,不理解什么是战/争,为什么哥哥们总是要被频繁的调来调去?那些广播里激昂的捷报,报纸上模糊的前线地图…对她而言,都太宏大了。她所能清晰感知的,只是一种淡淡的忧伤,从1939年某个她记不清具体日子的秋天之后,便渐渐笼罩在家中。
从那以后,赫尔曼哥哥和西格德哥哥就常常不在家了。有时候会回来,带着一身陌生的气味和眼底深深的倦色,停留短短几天,甚至几个小时,然后又匆匆离开。家里的笑容似乎变得谨慎了,母亲抚摸着哥哥们军装照片的时间变长了,父亲待在书房里的时间也更久了。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温暖的空气里。西尔维娅没有立刻开始下一首。她转过头,望向窗外。夜幕早已降临,玻璃窗上凝结着室内的暖意与室外的严寒交织成的薄薄雾气,模糊了庭院里积雪和光秃秃的树枝。世界一片静谧的白色,却静得让人心慌。
琴声最后一个音符寂灭在暖热的空气里。西尔维娅又在琴凳上静静坐了片刻,望着壁炉里自顾自欢腾的火焰,终于轻轻合上琴盖。
她乖巧的向父母亲道了祝福和晚安,就上楼回了房间。卧室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积雪映进一片幽蓝的微光。她钻进冰冷的被褥,把自己蜷缩起来,怀里紧紧抱着那本早已翻过无数遍的花鸟图谱。
阖上眼,炉火的噼啪声远了,圣诞的甜香也淡了。只有窗外无尽冬夜的寂静,沉沉地包裹上来。在沉入梦乡的前一刻,模糊的念头浮起,也许梦里,钢琴声响起时,壁炉旁会有熟悉的身影静静聆听吧。
夜色浓稠,吞没了孩童无声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