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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端 既来之,则 ...

  •   宋烟花是被鼎沸人声惊醒的。

      三日前她还在敦煌研究所的洞窟里测绘壁画,指尖刚要触到一尊供养人像褪色的衣褶时,突然整面墙壁泛起诡异的蓝光,随后她便在一驿道上醒了来。

      醒来时穿着怪异,极具异域风格。

      她的上身是一对襟短衣,下身一袭彩色长裙,腰间束着一条宽腰带,镶嵌着各种宝石和银饰,头上插着几只银质发簪,耳上戴着硕大的银环。

      而脚下,宋烟花往脚下看去,十个脚趾头清晰可见,是的,她光着脚。

      除此之外,她的身侧还放着一皮质囊包以及一花枝缠绕,上缀不明珠子的木杖。

      宋烟花忙不迭的查看了一下那个皮质囊包,那囊包里几个很奇特的馕饼干粮,她啃了一口。

      嗯?这口感不就是现代的压缩饼干吗?

      囊包里除了几块干粮外,还有一本封面上刻着《方言考》的现代简体书。

      是的,没看错,现代版的简体书。

      这简体书的出现使宋烟花感到一阵毛骨悚然、诡异莫名,但她却来不及深思。

      她用了三天的时间想清楚了自己之后想干的事,同时也摸清楚了自己目前所处的这个朝代,这是一个类唐又类宋的朝代,一个史书上从未曾记载过的朝代。

      看着这片空白的朝代,宋烟花就忍不住窃喜。既来之则安之,这可不就是老天送上门来的论文材料吗?于是,她决定重操旧业,踏遍山河,当一个异时空的背包客。若有可能,她想再绘制出一副代表着这个架空朝代存在过的印记的堪舆图,随后名垂千史。

      当然,那些大言不惭的妄想,一切都是三天前的事了。

      而此刻后背火辣辣的疼痛正提醒着宋烟花,她正四仰八叉的躺在某条不知名的街道的青石板路上。

      头顶招幌翻飞,空气里浮动着羊膻味、酒糟气与某种类似丁香调的熏香。

      “让让!胡饼!刚出炉的胡饼!”一个裹着赭色短打的少年吆喝着从她身上跨过,骆驼蹄子几乎踩到她新买的一双翘头履鞋。

      宋烟花惊得赶紧翻身坐起,正对上一双镶嵌螺钿的鹿皮靴。

      靴子的主人戴着一个昆仑奴面具,手里捧着个鎏金银壶,壶身錾刻的金银色葡萄缠枝纹在阳光下晃得她睁不开眼。

      “这位娘子,可要一张破尸毯?不贵的五十文一张。”

      对方操着古怪腔调的官话,宋烟花盯着他腰间晃动的铜鱼符,再次意识到了这是古代,那铜鱼符是真的铜鱼符,再不是什么戏剧节里的道具了。

      她摸索着站了起来,心里暗骂着此前将自己撞晕在这大街上的那人。

      随后她在背上的皮质囊袋里摸了摸,摸出了那本《方言考》,那封皮正微微发烫,她将那本书翻得哗哗作响。

      虽然来这朝代已有几日,她已经能听懂这里的官话四五成了,但此刻,还是这几日来第一次实打实的接触这古代人,她心里还是有些发虚的。

      而后,“破...尸...毯?”她重复着这个瘆人的词。

      “波斯毯,波斯来的驼毛毯。”戴着昆仑奴面具的商贩猛地掀开面具,露出一张高鼻深目的年轻面孔。“你怎么回事?舌头都捋不直吗?官话说得这么不标准?”

      宋烟花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作为曾经一个考过一甲普通话等级证书的人来说,她居然被人质疑了她的语言系统,这真是奇耻大辱啊!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宋烟花正欲开口道歉,身后突然传来布帛撕裂的脆响……

      原来是她手上拿着的那根木杖不知道怎么勾住了一个写着“醉仙居”酒肆的彩帛旗幡。几丈长的绛红绸缎顷刻间便如瀑布般飘扬了下来,惊得不知被谁拴在酒肆门前的一匹青骢马扬蹄嘶鸣。

      “吾的流苏金线缠枝牡丹幡。”酒肆大堂,掌柜的哀嚎穿透了整条西市街。

      接下来的半刻钟,宋烟花简直像经历了一场人生最荒诞的马拉松比赛。

      她背着那皮质囊袋,手持着木杖,穿着一彩色的衣裙在挤满骆驼商队与牛车的街巷里左突右冲。

      身后跟着一提算盘的掌柜、一扛旗杆的伙计和五、六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胡旋舞女。

      宋烟花疾驰狂奔过一家肉肆时,挂在铁钩上的半扇羊肉被她撞得打了个滚儿。

      冲过一家帛衣行时又被她带倒了两三匹蜀锦。

      这漫天飞散的景象不知怎得,莫名的让宋烟花想起了莫高窟藻井的飞天花纹。

      她觉得她现在就像那壁画上的九天神女。只不过是被人追的跌跌撞撞到快要原地起飞,鸡鸣狗叫的“九天神女”。

      “抓住那…女,诶?她身着的衣裙会…”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宋烟花没完全听懂,但她听懂了衣裙。她匆忙的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穿的那袭彩色长裙居然在正午阳光的照射下泛着银光。

      嗯?这衣服怎么回事?

      来不及多想,她慌不择路的拐进暗巷,迎面撞上了一个装满陶罐的独轮车。

      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某种发酵的酸味弥漫开来。

      等等,我打翻的好像是整整二十翁的甜酒,完了!

      “奴家的……酒。”一推车老妇捶胸顿足的怒视躺在她平板车上的宋烟花,吼道:“这可是要送进康平坊的贡酒!”

      宋烟花一脸狼狈的瘫坐在沾着酒气的陶片堆里,望着四面八方逐渐朝她围拢而来的愤怒面孔,讪讪的笑了笑:“诸位,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啊。”

      眼见着有人已经撸起了大宽袖袍,拳头即将要落在宋烟花的脸上时。

      宋烟花望着自己阳光下发亮的衣裙,心生一计。

      “诸位且慢!”她卷着舌头,举起此前自己那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木杖上拆下来的不明圆珠,硬着头皮模仿着古装剧的台词道:“在下乃...乃蓬莱方士,此物为东海避尘珠!”

      阳光下反光的珠子再加上此前她那闪银的衣裙竟真唬住了众人。

      趁他们交头接耳之际,宋烟花又飞速的从囊袋里翻出来了那形似压缩饼干的干粮,再次大喊道:“此乃昆仑山雪精所化仙粮,食之可三日不饥。”

      一老掌柜狐疑地掰下一角放入口中,眼睛突然瞪得浑圆:“甜如崖蜜,酥胜环饼!老朽未曾尝过,当真是仙粮?”

      就这样,当宋烟花用三块形似压缩饼干的干粮抵了酒钱,又拿腰带上镶着的宝石赎完了那旗幡,与那帛衣行的女掌柜交换了衣裙时,她才算彻底的松了一口气。

      “唉,刚进这古代城镇就遇上这么一出,目前身上可是一分银钱也无,一块饼干也没。这可怎么办啊?啊啊啊啊啊,老天,你是要亡我吗?”

      宋烟花蹲在街角,怒视着碧蓝如洗的天空愤恨道。

      正踌躇着,眼角余光突然瞥见巷口土墙上贴着泛黄的纸。

      虽然这纸上大半的字迹不知道被什么水沫子洇开了,但『邸店招工』这四个字她还是认识的。

      这让宋烟花如蒙大赦。

      她曾在《古代经济史》课上学过的,这是专为行商提供食宿的民间旅舍。

      嘿,这旅舍在招工?这可真是打着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来了!

      这来都来了,高低不得试试这古代版的义工旅行吗?

      过五关斩六将,宋烟花凭借自己在现代一次次各类考公考编中积累下的面试经验出色的通过了邸店老板娘的招工测试。

      此刻的宋烟花就正在进行她的第一项工作,她正蹲在街边邸店马厩旁认命的清洗着一匹西域大宛马。

      “洗刷刷洗刷刷,嘿嘿嘿……”

      正刷着,厩里拴着这匹马突然喷着响鼻躁动起来。

      地面突然开始传来一阵有规律的震颤。宋烟花凝神听了听,是多个马匹的铁蹄敲击石板的声音,由远及近如疾雨。

      “荔枝使过路!众人避让!”

      十二匹枣红马旋风般掠过街道,每匹骑在马背上的人都还握着一块明黄令旗。

      宋烟花看着这场景,刚要打趣出声,“一骑红尘妃子笑……”

      可还未开口,这话便卡在了喉头。

      因为她看见了那些疾驰而过的枣红马屁股上渗血的鞭痕,疾驰在最后的一匹马上掉下来了一个竹篓,竹篓里滚出了几颗表皮发褐的果实,她捡起闻了闻,腐败的甜腻中竟透出淡淡血腥味。

      “这是...荔枝?带血的荔枝?”

      “小娘子好见识。”邸店老板娘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裙裾沾着马粪,“自打在骊山修了这荔枝道,每月初七必有快马过西市。上月才摔死了个驿使,这个月那一匹又一匹的马又来了,这次只怕不是要把朱雀街染红个半里地。”

      宋烟花摩挲着果壳上的龟裂纹,突然想起《新唐书》里‘人马毙于路者甚众’的记载。

      “很多同学都喜欢看穿越文,觉得古代挺好,前呼后拥,奴仆成群。可古时社会,人命可贵如金却也可贱如草,端看你是从哪个肚子里钻出来的,也端看你是什么社会地位,这便是……阶级鸿沟!这鸿沟很多人越了千百年都没越过去,可却总有同学想凭着穿越一朝登龙门?老师在这里奉劝你们,若真有穿越这回事啊,别急着施展你们所谓的才华,先好好的缩起来,活一活再说……”

      宋烟花突然想起了她研究生时期一个专攻旧时社会学的老师在课堂上说的话。她握在掌心里的荔枝突然变得滚烫了起来,仿佛握着颗正在腐烂的心脏。

      夜幕降临,万籁俱寂,宋烟花躺在通铺上,借着白日邸店老板娘递给她的一个火折子透出来的微光,研究着那本现代简体的《方言考》。

      看着看着,陡然觉得不对,只见不知何时这书的扉页上多出了行小字:“莫信胡商骨,须防荔枝血。”

      这笔迹……她的心中一惊。

      因为这笔迹,竟与她穿越前在敦煌洞窟上见到的唐人批注如出一辙。

      这笔迹,此前还没有,现在却有了。要知道,这本书,这三天可没有离开过她的身上。

      这行字,是何人,在何时,在何地刻上去的?

      窗外的打更声传来,宋烟花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的却怎么也睡不着,她将木杖横在枕下,衣裙摩挲间硌得她后颈生疼。

      回想着这几天发生的一切,她努力的告诉着自己:既来之,则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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