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二 躲在爷爷后 ...
-
爸爸说我还小,长大以后会把现在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我听了气鼓鼓的,拼命往嘴里吸气,两颊撑得圆圆的。
我才不会忘。我的脑袋里装了好多事,特别是和松树爷爷一起的那些。
我记得那个春天,小秋家花园里开满了星星点点的花,我也想有个自己的花园。可我们家到处堆满了东西,更别说院子了。松树爷爷什么也没说,只是牵着我的手去了他和奶奶的老房子。第二天,他不知从哪里弄来许多细细软软的小苗,没有花盆,我们就翻出奶奶攒下的易拉罐、塑料瓶——那些原本要去废品站的瓶瓶罐罐,被我们洗得透亮,装进土,变成一个个小小的家。爷爷用粗针在罐子底下仔细地扎出几个小孔,说这样根才能呼吸。那些日子里,他的屋子窗台上、矮柜上、甚至旧板凳上,都站满了这些绿色的“小卫兵”。
过了几个月,浅绿、嫩黄、淡紫的花真的开了,屋子里飘着淡淡的、混杂着泥土和植物汁液的气息。阳光斜斜地照进来,那些瓶瓶罐罐盛着的,就像是一片不小心飘进屋里、迷了路的微型森林。
我记得松树爷爷带我去看邻居家的花狗妈妈。它刚生下三只小狗,软软地挤在窝里,眼睛还没睁开,只会发出细微的哼唧声。爷爷蹲在我旁边,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我们可以看,但不能摸,花狗妈妈现在最紧张了。”
巷子里的王伯伯、李叔叔总喜欢对着猫狗虚踢一脚,看着它们惊慌跑开便哈哈大笑。可松树爷爷从不这样。他说:“它们啊,也是在这世上过日子的生命。”那时我不太懂“生命”是什么意思,但爷爷说话时看着小狗们的眼神,又安静又郑重,让我觉得这是件很严肃、很重要的事。后来我常去,有时带点吃的给狗妈妈,有一天,它终于愿意用湿漉漉的鼻子轻轻碰我的手。
记得最清的,是松树爷爷带我去逛夜市旁边的小摊。我们买糖葫芦,去文具店挑图画本,他让我选自己最喜欢的颜色;还有亮闪闪的蝴蝶发卡,他笨拙却仔细地帮我别在头发上。那天我们逛到很晚,太阳像颗巨大的咸蛋黄,缓缓沉下去。
一阵凉风吹来,我鼻子一痒,打了个响亮的喷嚏。爷爷停下脚步,侧了侧身,把我轻轻拉到他身后:“躲爷爷后头,风就找不到你啦。”
我真的太矮了,躲在他身后,视线里只有他洗得发白的衬衫下摆,和那双沾了点尘土的旧布鞋。前面的糖画摊子、亮着灯的小店、走来走去的人,全都被他瘦削却宽大的背影挡住了。可我一点也不怕,用空着的那只手,紧紧攥住他衣角的一小片。布料软软的,带着爷爷身上晒过太阳的味道。
松树爷爷走得很慢,比以前慢多了。我不知道是为什么。抬起头想看看他的脸,从这个角度,却只能看见他微微佝偻的后背,和花白的、有些稀疏的头发。看不见他脸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也看不见他此刻是什么表情。
我好爱我的松树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