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豚与旧夏》赴游

1、第 1 章 “我们……

　　“少女”迎着阳光走进一中的古朴大门，一边是步步相随的司机，一边是满脸堆笑的校领导。
　　他回头看了看两个中年男人，迎着初升的太阳淡淡一笑，看起来礼貌又疏离：“就到这里吧，我自己进去就可以。”
　　司机躬身后转身离去，校领导则是点头哈腰，言语如同紧锣密鼓的连珠炮：“你就去高一楼六楼竞赛班教学研究组兼班主任办公室找老师就可以了。”
　　“少女”点点头，一路往教学楼走去。
　　楼梯上路过的学生形形色色，却在他经过时都不禁侧目。
　　“这是转校生吧，好漂亮啊！”
　　“也不知道是哪个班这么有福气。”
　　几个学生鬼鬼祟祟地一路跟着“少女”上楼。但当他们看到他从五楼径直迈上前往六楼的楼梯时，几个人不禁变脸。
　　“我靠竟然是六楼的妖怪！”
　　“居然是六楼无敌班！”
　　“便宜了那帮学习机！”
　　江栀嘴角弯了弯，走进班主任办公室。
　　-
　　班主任打开牛皮纸袋子，翻看着简历。他越看笑意越浓，点头如拨浪鼓。
　　但当他看到性别一栏的时候，表情有一瞬间的骤然停滞。
　　“少女”：其实是非静止画面哦。
　　班主任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没幻视后，冒昧发问：“男生？”
　　“少女”甜甜一笑，淡定自若地拿出自己的“身份证”：“打错了。”
　　班主任仰起头看向那张动人心魄的俏脸，怎么看也不像是男生。
　　他收好纸张，点点头：“嗯，我们去教室。”
　　清晨的教室安静又躁动，外面阳光明晃晃的，教室里却还笼着一层昏昏欲睡的氛围。

　　自习课开始得太早，没人有心思真正投入。几个人低着头假装翻书，实际上在偷偷刷手机。更多人干脆趴在桌上打盹。

　　顾辞海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冷静的目光落在竞赛题上，对周围的环境毫不关心。

　　“大家安静一下。”班主任推门进来，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压过教室里的窃窃私语。

　　班里本来迷迷糊糊的人突然精神了起来，尤其是男生，脑袋从课桌上抬起来的速度堪比打了鸡血。

　　“这位是新转来的同学，”班主任点了点旁边的女孩，态度和往常不太一样，像是有意提醒大家不要吓到人家，“江栀，你做个自我介绍吧。”

　　江栀微微颔首，柔和的视线扫过教室，笑容恬淡，一切都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

　　“大家好，我是江栀，很高兴认识大家，请多多指教。”

　　话音刚落，教室里就开始出现一阵乱哄哄的议论。

　　“天哪，长得也太好看了吧……”有人感叹，声音不小，明显是故意的。
　　“这也太不真实了，仙女转世？”顾辞海前排的男生肘击了旁边的同桌。
　　“我们竞赛班啥时候有这种颜值的？”又有人起哄。

　　女生们发现江栀不仅长得好看，气质还特别温柔。没有一点“学霸看不起学渣”的冷漠，也没有漂亮女孩常见的傲气，反而有种无害又小心的和善。

　　“感觉她不像会惹事的那种。”竞赛班为数不多的几个女生交换了几个眼神，声音小到只有彼此能听到。
　　“还有，这也太漂亮吧…”
　　有句话是这么讲的，人天生会喜欢美好的事物。只是这个新来的，似乎有点美好的不切实际……

　　顾辞海还是那副巍然不动的样子，半张脸埋在手掌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自己的书。

　　班主任清了清嗓子：“江栀，你就坐到最后一排吧，顾辞海旁边刚好有空位。”

　　江栀身子微微颤了颤，顺着班主任的目光看向那个坐在最后一排的男生。黑色冲锋衣外套拉链是开的，衣摆随意地敞开，露出里面的白色校服短袖，凌乱，肆意，张扬，却又冷淡至极。

　　听到自己名字的顾辞海总算动了一下，抬起头，目光淡淡地扫向新同学。没有任何特别的情绪，看起来就是不太耐烦的默认。

　　江栀礼貌地点了点头，抱着课本往教室最后走去。她的步伐轻缓而稳，身后的目光一层层地落在她身上，但她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只是安静地走到顾辞海旁边的空位，把课本放下，拉开椅子。

　　“你好，我是江栀。”她低头整理课本，头也没抬，状似随意地说了一句。

　　“嗯。”顾辞海淡淡回应了一声，语气敷衍得不能更明显。他没再多看她一眼，目光重新落回到竞赛题上。

　　江栀坐下后，低着头把桌上的书一本本摞好。“她”的手指很细很白，动作也轻柔，像是做什么都不会用力的样子。

　　顾辞海余光扫到她的手，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感觉有点奇怪。但这种奇怪的感觉来得快，消失得也快，他没打算多想。

　　“班主任还真是下手狠。”顾辞海听到前排有人嘀咕，“让她跟他坐一起，完全是把仙女扔进北极啊。”

　　江栀抬头看了一眼，发现起哄的几个男生正用微妙的表情往他这边瞄。他的脸上不见一丝尴尬，只是冲他们浅浅地笑了笑，算是回应。

　　班主任拍了拍手，结束这场不大不小的骚动：“好了，别再说闲话了，赶紧拿出书开始早读！”

　　随着大家低头翻书的声音，教室里的气氛重新安静下来。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一个人看似全神贯注地解题，另一个则安静地翻书。

　　没有人知道，这两个看似陌生的人，曾在很久以前的童年里，短暂地交汇过。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立刻变得嘈杂起来。椅子被拉开的刺耳声音混杂着人们三三两两的交谈，像是平静的湖面突然被人丢了一把石子。

　　江栀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桌上的课本，手指无意识地轻轻翻动着本子的封面。他垂着眼，像是专注于自己的事，但余光却悄悄瞄向旁边的顾辞海。

　　顾辞海刚放下笔，身体微微往后一靠，姿态随意，手肘搭在椅背上。他没有看江栀一眼。

　　江栀低头微微一笑，指尖停在书页上，心里有个刚刚做好的决定。

　　“顾辞海，”他轻声开口，语气像刚才那个自我介绍一样平和，“好久不见。”

　　顾辞海的手顿了一下，搭在椅背上的姿势稍稍僵硬。他抬起眼皮看了江栀一眼。

　　那是很短的一个眼神，不带任何情绪。

　　“我们……认识？”他语气不咸不淡，音调平稳，甚至称得上礼貌，但那种疏离感隔得人透不过气。

　　江栀怔了一下，迅速调整了表情。他嘴角的笑容淡了淡，目光下垂，像是在自嘲。

　　“也许是我认错人了吧。”

　　他的声音低而柔，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无辜，听上去并不像是在撒谎。

　　顾辞海那边却再也没声音了，惜字如金的样子。

　　江栀只好低下头，盯着自己桌面上摊开的笔记本，指尖轻轻划过第一页的边缘。那里画着一只小海豚，线条简单，却勾勒得很认真。

　　他目光停在小海豚旁边的一个名字上。

　　“顾辞海。”

　　小学的江逾白，从一场稚嫩的误会开始，就牢牢抓住了顾辞海伸出的那只手——即使那手的主人总是冷着一张脸，话语间带着几分不留情面的讽刺。

　　后来分别后，顾辞海成了他仅存的联系——从最初的QQ好友，到后来微信上零星的问候，那是江栀唯一觉得自己还被记住的证明。

　　可如今站在这里，面对那双熟悉却疏离的眼睛……

　　“他真的忘了我？”江栀心里失望。

　　注意力转回到教室，班里的喧闹声渐入耳中。前排有人拿着书本走过来，目光从他脸上扫过时停顿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略带好奇的笑容。

　　“江栀，刚转过来还习惯吗？有没有不适应？”那是班长，一个戴着眼镜的瘦高男生，说话的时候显得很和善。

　　“挺好的，谢谢。”江栀抬起头微微一笑，语气依旧温柔有礼。

　　“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可以随时找我，”班长点了点头，像是有些局促，“别太客气。”

　　“好，谢谢你。”江栀回答得毫无破绽，嘴角的笑容始终维持在刚刚好的弧度。

　　班长走后，他重新低下头，余光扫过顾辞海的方向。对方仍然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眼神专注地盯着手里的书，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刚才的对话。

　　“真是冷漠。”江栀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垂下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时不时将手里的笔微微转了一下，笔尖偶尔轻触桌面，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许久，他目光停在桌上摊开的笔记本上，却没有焦点，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拉扯着，游离到了另一个时空。

　　阳光刺眼，湖边树影斑驳。

　　江逾白站在一棵小树下，低着头，两只手紧紧抓着一条丝巾的边角。丝巾是母亲的，浅粉色，上面绣着细腻的花纹，沾着微风扬起的一点香水味。可现在，它就像一件罪证，让他无处可逃。

　　周围几个孩子围成一个圈，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恶意和兴奋。

　　“你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一个比他矮一些的男孩走到他面前，声音高得尖锐刺耳，“穿这个是想装什么公主吗？”

　　“哈哈哈！你看看他，不男不女的，不会真的觉得自己好看吧！”另一个孩子抓起一把沙子，撒到他身上。

　　“人妖！”
　　“怪物！”

　　江逾白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他死死攥着丝巾的边角，指关节微微泛白，连头都不敢抬，任凭那些话像尖刀一样扎进他的耳朵。

　　“哎，怪物！”最小的那个孩子忽然凑到他跟前，伸手想去扯他的丝巾。

　　江逾白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树干，力气太猛，撞得他整个脑袋嗡了一下。他的眼圈开始泛红，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想反抗，但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你们在干什么？”一个冷冷的声音打破了这场闹剧。

　　所有人转过头，一个比他们高一些的男孩站在不远处，正用一双冷淡的眼睛盯着他们。他的手里拎着一根树枝，枝条末端还挂着几片小叶子，随风晃了晃。

　　“你谁啊？”最矮的那个孩子声音抬高了一些，语气里透着挑衅。

　　“再不滚，我拿这个抽你。”男孩抬了抬手里的树枝，语气平淡得让人分不清真假，但那种冷意足以让几个孩子面面相觑，最后不情愿地散开了。

　　男孩走到江逾白面前，垂下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丝巾。

　　他皱了皱眉，嫌弃道：“穿这个，被嘲笑不是很正常吗？”

　　江逾白怔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解释什么，但一时之间什么也说不出来。

　　男孩看了他两秒，叹了口气，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随手递过去：“擦擦吧，别让人以为你哭了。”

　　“我没有哭。”江逾白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倔强。

　　“哦。”男孩耸了耸肩，表情像是“随你便”，但还是把纸巾塞到他手里。

　　“你……叫什么名字？”江逾白抬头，声音有点沙哑。

　　“顾辞海。”男孩扔下两个字，转身就走。

　　江逾白盯着他的背影，手里的纸巾还被他捏着，柔软的质地贴在掌心。他没有再追上去，只是把纸巾轻轻攥紧，像攥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回忆到这里，江栀有些恍惚。阳光从玻璃窗透进来，明亮得有点刺眼，周围是教室里的嘈杂声，有人拿着水杯走过，有人还在窃窃私语。

　　这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纱，落不到他耳朵里。

　　下课铃响时，江栀的笔尖在草稿纸上洇出一团墨迹。前排男生突然回头借橡皮，碰翻了她的文具盒——一板白色药片从夹层滑出，边缘印着暗纹"HY"。
　　"维生素？"男生捡起药板。
　　"嗯。"江栀迅速抽回，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闹哄哄的人群三三两两散出教室，只有最后几排的人还慢吞吞地在磨蹭。

　　顾辞海随手合上书，起身的时候目光扫过旁边的江栀。江栀还在低头整理自己的笔记本，动作轻缓斯文，像是没发现周围的同学都陆续走光了。

　　“顾辞海，”一个懒散又欠揍的声音突然从教室门口传过来，“你是不是舍不得新同桌？实验课教室不过几步路的功夫而已，要不要这么依依不舍～”

　　李槐安一手撑着门框，带着一副吊儿郎当的表情冲顾辞海笑。没等顾辞海回话，他又奇怪地看向江栀，任性调侃的语气中多了几分克制：“新来的仙女也磨蹭，怎么了，怕做实验？”

　　江栀抬起头，视线在李槐安身上停了一瞬，随即扬起一个淡淡的笑容：“不是，只是还没整理好东西。”

　　“这么细致？”李槐安挑了挑眉，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慢悠悠地靠近两步，“别太认真，小心坐顾辞海旁边受影响。他向来冷成冰，咱们班没人能扛得住。”

　　“是吗？”江栀的语气温和，却听不出情绪。她的目光轻轻扫过顾辞海，像是确认了一下他的反应，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整理手里的课本。

　　李槐安笑了笑，拍了拍顾辞海的肩膀：“哎，刚才说你冷也不是骂你，别摆臭脸啊。”

　　顾辞海懒得搭理他，只是用眼神示意：闭嘴。

　　“行行行，惹不起。”李槐安举起双手，转身往门外走，路过的时候还不忘加一句：“你旁边这位，不错啊，看着比夏悦初顺眼多了。”

　　“少废话。”顾辞海总算开口，语气带着点不耐烦。

　　“夏悦初是谁？”江栀突然问了一句，语气里透着一点好奇。

　　“班里护短第一人，特别能打，动不动就怼人。”李槐安脚步一顿，随意丢下一句，“遇见她，记得低调点就行。”

　　说完这句话，他就懒洋洋地往外走，没再回头。

　　江栀抬起头，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片刻，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整理好的课本抱在怀里，跟着人群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