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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到了衙门口,还是上次见到的守卫。他像是得了失忆症:“诶,你们干什么来的?”病又突然好了:“哟,我记得你,上次送茶叶来的。这回有什么事儿?”
      王大郎嘿嘿一笑:“官爷您还记得我。”
      看门的对于这个称呼很是受用:“我在金府当差,门前人来人往。少的不说,多的一天百来号,凡是打过照面的可全都能记得。更何况你这长相,想忘记都难。这一身金毛,我看比上次见你褪了不少?”
      王大郎道:“天气热了,毛就掉了。”
      看门的哈哈一笑:“真够神奇的。对了,你是干什么来的,还没告诉我呢。”
      “刘管家让我和妹妹来当差,还麻烦您给通传一个。”
      问完了话,看门的侍卫便走到了里头,神奇地消失在第二道门后。不过多久,从里面便走出个窈窕的身影,还是之前负责给他们领路的那个丫鬟。
      此时王大郎已经知道他是个男的,与他重逢,便想到他对自己的背叛——他违背自己对他性别的期许,不做女人要是男人,这是一等罪;上次见面时残酷地戳穿他的幻想,让他颜面扫地,这是二等罪。王大郎心里恨他,想他说自己是癞蛤蟆,便感到格外的屈辱。又想对方将自己比作天鹅肉,便在心里哈哈大笑,觉得他比那美丽飞禽差得远。
      这么个怪模怪样的人,哪来的本钱嘲笑自己?他王大郎生是穷人,死是穷鬼,却是自由的穷,穷得坦坦荡荡。而对方呢,身上没有一处是自己有的,从衣装到身体,从身体到生命,早已交给金府的某位大人物来决定。
      此时王大郎已经下定决心,哪怕这块天鹅肉被煎炸、被红烧、被捧到他的面前求他吃上一口,他也看都不会看上一眼。然而实际上,在看到男郎的瞬间,他的腿脚已经不受控地发软。这是由于能够再次见到男郎,让他的心头产生了神圣而无比浓烈的感动,这感动只能通过膝盖酸软的下跪来表达。
      看到男郎粉色的对襟衣裳,合身地束着平平窄窄的胸脯;看到他天鹅般雪白纤长的脖颈,上面顶着微缩的头颅;看到他纤薄下撇的两片嘴唇,用胭脂涂抹成尖利的几何形状。王大郎便觉得这个世界甚是疯狂,已经超越了他的理解范畴。正是透过男郎,他才得以窥探到这世间疯狂的本质。他的眼前天旋地转,耳边锣鼓齐名,身体不受控制地想要栽倒在他洁净顺滑的怀抱之中。
      “行了,跟我进去吧。”男郎对着秋红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跟上。王大郎也自觉地走了上去。
      “一个人来就行,你跟着做什么?”男郎侧身质问他,右手插在腰侧,左胯顶向右边,摆出了时装画报里的模特姿势。
      王大郎连忙回答:“我进去就说两句话,说完了我就走。”
      男郎由上到下看了眼他,又由下至上看了回来。看得王大郎如同被针扎,扭捏地躲闪他的注视。他的视线落在哪,王大郎便用手遮在哪。他像是将王氏兄妹一路的风尘仆仆都看在眼里,又像是本就刻薄惯了,爱对人指手画脚。从他凉薄又不满的表情里,读不出他思考的过程,但最终他是同意了:“行,那你跟着吧。别怪我没提醒你,见了刘管家可别忘了分寸。”
      跨过金府大门后,王大郎小声地对秋红说:“这是个男的。”
      秋红点了点头,不知听进去没有。是男是女她已不在意了,她只痴迷地看着金府的景象。跨过拱门,进到了花园里,仿佛走入个画中的美景。
      汉白玉的石桥上,每隔几步路就立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石雕神兽。四肢带蹄,顶上长角,呲牙咧嘴地展露憨态。假山立在桥旁,倒映在墨绿色的荷花池里,花瓣粉白,尖端柔嫩地翘起。四周郁郁葱葱地种着土杉和罗汉松,远近错落,竟如微缩的山景一般真实。彩色的石料被大量地使用,雕刻成猕猴,雕刻成仙鹤,个个姿态生动,比活物更加传神。
      王大郎借着对妹妹说话,偷看男郎的反应:“你看池子里的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是最干净的花。这桥上的麒麟,是最心善的神兽。金老爷的花园里摆满了这些,足以说明他是个高尚又富有情操的人。你在这里好好干活,少说话,等过年了我就下山接你,我们一家人团聚。”
      秋红首次进城,就看到了如此不得了的奇观,还在神魂颠倒之中。她被这做梦也梦不到的美景迷住了,对哥哥的话甚至感到了不耐烦。能在这里工作,也就意味着能住在这美景里头,这哪是当丫鬟,简直是做神仙。她感到一丝可耻的期盼,许多羞臊的悸动。她的双颊攀上粉红,连带着眼珠子都涨红了,思家之愁一时间被尽数抛在了脑后。她甚至开始担心起刘管家看不上她,赶她回山里头,不让她再到这里来了。
      她对着哥哥说话,实则也在偷看男郎的反应:“嗯,我好好干。正月如果不准假,我就不好回去了,换个日子去看你们。”
      兄妹二人你一言我一句地交谈着,前面几步远的男郎对此却毫无反应。
      他走在前头,脖子伸得老长,直直立在肩上,顶着个鸟类脑袋般娇小的头颅,走起路来身子一颠一颠,头部却稳固不动。他扎着两只对称的双髻,仍然用红色粗毛线绳束着,和王大郎先前两次见到的一模一样。但如今他长高了许多,双腿细长,结实地绷在宽松的绸缎裤管里。他双臂及膝,没有腰肢,胯部平坦。从背后看都枉论不成女人,十足的男性体格。若是换到正面,则更是原形毕露,粗眉长鼻,双目镶在两旁,五官簇拥在洁白的长脸上。若是以美丑来论,只能说千人千面,各有分说罢!
      王大郎看久了便觉得怪异,由于丧失了美感,这怪异显得恐怖。又想到那人自己应该心里也有数,知道这副打扮有多怪奇,却不得不坚持穿粉衣、着绿履,把贝壳纽扣系在长了喉结的脖颈下。便觉得此人可怜,无法按照自己的意志生活。
      再会刘管家,他仍坐在湖心亭的正中央,面前摆着紫红色的圆桌,上面摆着茶水、点心、账本、砚台。潮湿阴冷的湖心亭,被他布置成一个远可观景,近可办公的雅座。他周围陈列着两名侍女,都玲珑乖巧、含首驼背,在返寒的春风里缩着脖子。风一吹动,她们的裙摆便落花般抖抖嗦嗦,更显得她们像花苞一样美丽娇嫩。
      男郎将二人送到,朗声宣布:“回刘管家的话,王氏长女已到,其哥哥王大郎为其送行,亦到,还请刘管家进一步指示!”
      刘管家将头从书目中拔出来,做作地显露出恍若隔世、对三人的接近懵然不知的神态:“诶哟,这就到了,真够快的。”又对男郎说:“夜磨子,你先在旁边等着,待会儿送客还用得上你。另外,早上文少爷找你,等这里没事了你去看看罢。”
      男郎行了个礼,回答道:“是,全听刘管家的。”便灵巧地退到了亭子的一个柱边,隐没不见了。
      他从王氏兄妹的身边挤过时,看着王大郎,目光停留了好一阵,直到彻底走过才移开了眼。王大郎低着头躲躲闪闪地迎接他的视线,他还不太敢看他,正如他不敢看金府里的任何人。但是从男郎微蹙的眉头里,他读出了几分好奇,几分探究,还有几分不忍。他像是有话想说,但终究是没说出口。
      众目睽睽之下,王大郎扑通一声跪下:“草民王大郎拜见刘大管家。这是吾家小妹,王之秋红,还请刘爷爷过目!”
      王大郎头抢在地上,额头接触冰冷的大理石地面。刘管家没说话,他也不敢抬头看。
      他想象刘管家揪着他猥琐油润的八字卷须,用他那佩戴满珠宝的粗短大手捻着捋着。长须之上,刘管家老鼠似迫近的两只小眼睛,滴溜溜地对着秋红打转,显现出大黑耗子偷灯油的风范。他得意地表演着眯眼,以此显示他的深思熟虑,因为有人跪在面前,他才能思考得更久了。
      过了半响,刘管家终于下了判词:“模样不错”。
      听见这话,王大郎立刻抬起头来。当他亲眼看到刘管家满意的表情时,他感到了一股毛骨悚然的自豪,如同自己亲手种下的庄稼获得了尊贵买家的盛赞。他连忙磕起头来:“爷爷心善,小妹能跟着您是天大的福分。小的在这里多余问一嘴,多久之后能接妹妹回去?我是说也许、可能、大概,您给个时间,我也好回家给老父老母一个交代。”
      刘管家显然对这个提问感到冒犯,他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仿佛这样的话闻所未闻:“人都进来了哪有出去的道理?”他又合上了欧形圆张的一品紫色小嘴,温和又狡猾地说:“不过也说不准。要是干得好了,哄得老爷高兴,自然什么好事都能有,你们全家人跟着享福,都是少不了的。不过,这得看个人的造化。”
      王大郎见他上钩,连忙道明来意:“刘爷爷这话,真让人心向之神往之是也。我王大郎今年满十六,精通田地开垦、农作物种植,对建筑行业和畜牧业也略有涉及。我为人不怕苦、不怕累,专爱挑重活累活别人不爱干的活干是也。我最大的心愿便是能在金府成为一名光荣的小工,不求荣华富贵,您给管吃管住就行。”
      刘管家自知中计,顿时失去耐心,对他严声呵斥:“你个黄毛小儿,还算计到我的头上。你不在山里老实呆着,敢跑到金府来丢人现眼。别在这里讨人嫌,赶紧回去。我们金府要收谁,还能是你说了算,要不然这个管家留给你来当,整个衙门跟着你姓王?还不快滚,别在我跟前碍眼!”
      刘管家愤怒的声音在湖心亭里滚来滚去。滚到湖水中,吓得黑鲤鱼和黄鲤鱼摇摆逃窜,滚到湖水面,惊得黑翅长脚鹬振翅升空,滚到王大郎耳朵里,唬得王大郎哆哆嗦嗦地求饶,发出斯拉夫语言中辉煌的齿龈颤音。
      他走的时候,身上仍在发颤,抖得像打摆子,全身的热气都被抖掉了,掉在了金府无边无际的花园里。回头看妹妹,秋红仍跪在原地,刘管家已经又看起账本啦,他这么爱阅读,怎么不去考举人?待他出了石桥时重又回头看,橘红色的小人仍在地面上缩成一团。这之后王大郎便不敢再看。秋红跪着,是因为他的胆大自荐惹怒了刘管家。这勇敢的行为竟遭遇了如此大的祸端,这让他意识到了刘管家的威严是不能接受挑战的。他不能再回头了,每一次的回头,都是对刘管家那敏感威严的一次逾矩侵犯。
      王大郎当啷啷地走着,汗珠子眼泪子滚滚地往下掉,嘴巴一张一合,无声地哇哇哭诉着。
      男郎回头看了他几眼,只从柔韧的脖颈后露出小半只眼。见他回头,王大郎便哭得躲躲闪闪,用袖子挡,用擤鼻涕装。如今他已知道那人叫夜磨子啦。
      夜磨子小声地对他说:“别哭啦。”走了一会儿,又露出小半只眼:“别哭啦。”
      快到门口时,王大郎止住了哭泣,只剩下抽泣声:“我们见过几次,也算是缘分。今后妹妹在金府,还麻烦奶奶多照顾。”
      夜磨子回复道:“你叫刘管家爷爷,叫我奶奶,什么个意思?存得何心?别以为我不知道!能帮的我当然会帮。但是大多数情况下,我什么忙都帮不上。”
      王大郎从怀里掏出碎银子,银子在他脏黑的手掌中闪闪发亮,闪耀出低调璀璨的光辉:“这个给你,就当我全家求你了。”
      夜磨子连忙摆手拒绝:“我并不是暗示你要贿赂,你可不要歪曲我的意图。实话实说,就事论事,我没那么大的本事,能帮你照顾你妹妹的。行了,回去吧,人各有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难道不是吗?”
      他将王大郎送至第二道门口,便不动了。这之后,王大郎灰溜溜地出了金府,出了州城。他游移在津山曲折的山路上,左脚踩在右脚前,右脚又扭到左脚前,就这么拧着、扭着、回到了家中。他在家中歇了两日,从床上起不来身,只能匍匐在地上爬动,嘴里发出嘶嘶声。王父王母察觉不对,便请山里的郎中来看,郎中号脉之后,给下了诊断。说是去金府一趟,被里头的人吓跑了魂魄,只剩躯壳上路。上山的时候,被蛇仙钻到了身体里头,现在这人看着像王大郎,实际住的是蛇仙喽。
      郎中给他下了药方,里面有黑蟾蜍两只,鹰氏壁虎五条,雏鸡三品,皆是蛇类之珍馐。又让王父王母每日三次,对着西方山下大喊“王大郎,回魂啦!”,以此唤回魂魄。在服用了一蟾蜍、一壁虎、一雏鸡之后,王大郎便缓过神来,可以下床行走了。
      那日阳光灿烂,明光暖和地洒在地面上,给黄土地晒得硬邦邦、热烘烘。伴随着父母响亮的呼唤声,王大郎从柴扉中推门而出,引得二人皆是惊呼。只见王大郎一身黄毛褪去,露出光滑而亮丽的粉红色皮肤。这新长出的皮肤被一层油脂包裹着,在阳光下显得柔软而富有光泽。再回屋看去,只见床上剩余一块毛发旺盛的薄脆人皮,脱离了宿主,已经失去生命的光辉,而显露出暗淡的灰色。
      蜕皮后的王大郎和蜕皮前别无二致,仍然勤劳地干活,踏实地种地。他粉色的皮肤,不过多久就变得和正常人一样,被高山的烈日晒得黝黑发黄。为感谢山中神医,王家父母将驴棚中的黑驴牵出,赠予郎中为坐骑。此后生活回归平静,除了老娘不时地发疯病,一切的风浪都终归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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