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飞扬》十八子秋

15、第 15 章

　　封扬顺着看过去，还真是莫少初，旁边还有一个年轻人，俩人看样子应该是刚从香楼里出来，几个花魁拉着不放。
　　那年轻人，正是白天里同杨树碰头的那个，莫玉。
　　莫少初乘着马车回去，封扬同徐渭分别后吹着夜风走回去。莫少初已经洗漱完毕，在矮几前不经心翻着折子，看见封扬进来，说，回来了，我这都困的不行了。
　　封扬拿矮几上的茶杯一口气喝了，坐下来不说话。莫少初问这是怎么了，回来这么晚，一声也不吭。莫少初凑过来帮他解外衣的扣子，之前莫少初可没做过这样的事，封扬想起他从香楼出来，心里就开始吃味，隔开了他伸过来的手。莫少初笑，这是怎么了。
　　“杨村那件案子……”封扬开口，踌躇。
　　“杨村那案子不是已经结了，你也别想了。”莫少初说着，转身去摊开被子，将枕头都摆正。
　　“那件案子是莫玉做的。”封扬说。
　　莫少初停了一下，转过身，没有异样，“你到底还是去查了。也许你认为我是在袒护莫家，但对这件事，我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
　　“莫家——”封扬一声喟叹，“只这一句便什么都用不着解释了。”
　　“有些事情你现在不懂，但日后总会懂得。”莫少初突然把灯灭了，然后钻进被窝里背着对封扬睡下了。
　　黑暗里，封扬连个怒视的对象都没有，一狠心，一跺脚，摔门出去。但是出去前，以自己丝毫不觉的酸溜溜语调，说了一句，这里的床怎么比得上香楼的金丝罗帐。

　　后脚出了王府大门，心里就有点后悔了，初春晚上还挺冷的，难道睡大街不成。在街上溜达了一圈，只有守夜打更声，封扬最后去找了王启。王启已经睡下，披着衣服出来，封扬说借我在这住几天。
　　王启问，这是怎么了，前几天见到小珺了，说是房子被拆了暂住在靖王府，别说当初第一次见靖王时还真想到竟然是个王爷，真是人不可貌相……
　　王启叨叨说了很多，封扬自顾脱了衣服躺下。王启推推他，问你这大半夜出来，难道是出啥事了，得罪靖王了，那小珺怎么办？
　　别跟我再提靖王，他好好的！封扬截断他的话头，我也没得罪他，就想出来清静几天。
　　王启便识相闭了嘴。
　　第二天，封扬也没去大理寺，随了王启去了京畿卫，现场跟王启切磋了几招，赢得个满堂喝彩。晚上又和京畿卫的一伙人去喝了点酒，熏熏然不开心的事都抛之脑后。
　　就这样跟王启混了几天，压根没去大理寺，但心里到底还是担心封珺，在王府门口等了几次也没见封珺出来，这小丫头变老实了。
　　有人拍封扬肩膀，是将军府的管家。
　　“我叫了你几声也没反应，想什么呢？”管家笑呵呵的，“听说城西那片村子被拆了，将军还问我你们现在住哪，去大理寺找也没见你。”
　　“我这几天出去办案子，没怎么去大理寺。”封扬故意将问话含混过去了。
　　“那后天儿晚上到府上喝酒吧，你知道将军最疼他那宝贝外甥女，这不上个月刚招了一个外甥女婿，让我找你和王启一起回去热闹热闹。”
　　“哪家公子这么好的福气？”封扬问。
　　“莫家的小子，莫玉。”
　　“莫玉！”
　　“怎么，你也接触过，这小子还挺知书达理的，将军很满意。”
　　封扬搪塞了几句将管家打发走，进了王府。莫少初不在，张却也不在，只有封珺坐在院子里，脚边蹲着小白，手里抱着个罐子，正一勺一勺的吃着。
　　“大哥，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封珺问。
　　“啊？”
　　“莫大哥说你最少还得在外面呆上几天。”
　　封扬听的咬了咬牙，问：“你莫大哥呢？”
　　“不知道，我一起床就没见了，也没见张却。不过马上就要吃晚饭了，应该快回来了。”
　　“吃什么呢？”封扬也坐下来，小白摇着尾巴过来舔他的手指头。
　　“红糖山楂汤，放凉了吃又甜又酸又爽口，要不要试一试？”封珺舀了一勺，煮过的山楂饱满晶莹，跟红珠子似的。
　　封扬说不吃，问，“这个季节怎么有山楂卖？”
　　“我说想吃了，莫大哥让人到夏府冰窖里取的。”
　　“小馋猫。”封扬扶了下她头顶的头发，“看你在王府里都吃胖一圈了，成小胖子了，没人敢娶了。”
　　“我不要嫁人，就和大哥、莫大哥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好。”
　　“大哥你答应的好不爽快，莫大哥对我这么好，对你也不错，我们也应该对莫大哥好。”
　　“……好。”
　　“咦，大哥你怎么了，不舒服，还是眼睛里进沙子了，我帮你吹吹。”
　　封扬转过脸就看见张却急匆匆过来了，面色焦急，同封珺打过招呼，拉着封扬到了莫少初书房。
　　“这是怎么了？”
　　张却稳定下情绪，说：“王爷不见了。”
　　“不见了？你不是一直都跟在他身边？”封扬一听这情况比张却更急，“他平时都去哪些地方，是不是都找过了，他最近有什么异样，有没有心情不好……”
　　张却反过来安慰他，“明天是王爷的生辰。”
　　“生辰？”
　　“每年生辰，王爷总会失踪一天，但太阳落山时就会回来。但这次时间提前了一天，而且要回来也该回来了，我怕……”
　　“往年他都会去哪？”封扬打断，急切问。
　　“城西山上。”

　　策马而行，出了城又行了大约十里，看到那座西陵山，天已经黑了五六分。
　　春意料峭，山上的各种树木已经泛着绿芽，封扬沿着破败的石阶小路直走到山顶上。山顶上长着一片大树，但好像被大火焚烧过，留着干枯的黝黑的树干，在焦黑的树干间坐落着一片断墙残砖。
　　封扬顺着断墙走进去，脚底下是堆积的残叶枯枝和发黑的尘土，没有人，甚至连鸟都没有。就要放弃继续找下去，转过一道断墙，封扬居然看到了那个人。穿着那件薄薄的月白长衫，在这一片狼藉中分外扎眼，坐在残破的石凳上，听见封扬走过来的声音，他看过来。
　　“这里是什么地方？”封扬问。
　　“我长大的地方。”莫少初说，“我十六岁那年，八年前的今天，这里突然起了一场大火，将所有的都烧没了，僧侣们也都走了，我也就离开了。”
　　封扬知道他不是长在宫中，但没想到会是这么偏僻的地方，听刚才说的，这原来是座寺庙。
　　“负责扫地的智空，便是陪着我长大的。”莫少初兀自说着，不是说给封扬听，倒像是自言自语，“他小时候发烧烧坏了脑子，有点迟钝，但对我很好，寺庙里生活艰苦，他总是将好吃的东西留给我。我长身体的时候，总是吃不饱，他便到山下河里去抓鱼，在山里抓兔子，每次还被方丈罚了几次，但后来大家就装作不知道了。”莫少初突然笑了，“那时候生活很简单，每天清扫落叶，读书写字，看着春去秋来，燕子来了又回。如果，如果没有那场大火——”
　　莫少初的声音明显变得颤抖，“如果没有那场大火，一切都不会改变，我还在这里，智空还在这里……他不会为了救我而……如果……对我好的那个人，再也没有了……”
　　封扬走过去，莫少初将脸转到另一边，声音是哽着的，“你走吧，我想静一会。”封扬挪到他正面，看到他脸上的泪痕，伸手抚摸，脸是冰的，手也是。
　　封扬将他双手握在手里，轻轻说：“跟我回去吧。”莫少初慢慢抽回手，说：“你有自己的生活，你有自己简单快乐的生活，而我也有我的生活，尊贵冠冕下的阴暗和算计。”
　　封扬将他双手再次握紧，不让他能够挣脱，“莫玉的身份为什么不告诉我，是不想让我为难，情愿我误会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