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我不需要你保护 ...
-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散步回家时已经好好消过食，今天过得也很是充实，两人便也没有再过多活动，简单收拾了一下就进入了梦乡。
林闻夏一沾枕头就睡得香甜，而颜清羽在入睡前，还特意看了一眼窗外朦胧的月色，指尖无意识地在被单上轻轻划过。
他知道，今夜不会平静。
下午探索院子时的发现已经很显然，他们已经触动了鬼物敏感的神经，激怒了那个盘踞在此的鬼童。为防两人继续探究到它们死亡的真相后就着手对付它，它今晚必然会有所行动。
即便那可能会激怒那个始终守在漂亮青年身边的大鬼。
子夜时分，阴气最盛。屋子里的水痕在无声无息地蔓延，湿漉漉的印记像是某种爬行动物留下的黏液，沿着墙角与地板悄无声息地延伸，很快便来到了书房外。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若有若无的水腥气，带着淤泥特有的腐朽味道。
很显然，它没能进门就遇上了这屋子的“门神”。
左晏归回头看了一眼在床上熟睡的颜清羽，青年安静的睡颜在朦胧的月光下显得格外脆弱。
确认对方的呼吸平稳绵长，没有被外界的阴邪之气惊扰，左晏归才转回头，纯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厉色，专注地对付起了眼前的不速之客。
不仅仅是那个身上满是怨毒水汽的鬼童，还有隐藏在走廊阴影深处，那两道瑟瑟发抖却又不得不现身的夫妻身影。
局面不容乐观，双拳难敌六手，更何况这还是对方的主场。
这水镜居即便这些日子下来左晏归已经熟悉了许多，可终究还是比不得在此地盘踞多年的土著。这里的每一寸墙壁、每一缕空气都浸透着它们的怨念，为它们提供了源源不绝的阴气。
如果单纯打一架，他胜算自然不小。可他还要分神护住身后房间里沉睡的颜清羽和隔壁的林闻夏。注意力分散，常常一个不留意就被对方找到破绽，落了下风。
刚搬进来时分明那对夫妻还对他身上的煞气感到恐惧，即便在他出手斩断鬼童一条手臂时也只是躲在暗处悄悄望着，并未出手相助。
现如今看他们这架势，倒是团结起来对鬼童马首是瞻，不惜过度消耗力量也要配合它的攻击。
左晏归眉头微皱，感觉到了不对劲。
这对夫妻的眼神虽然依旧带着恐惧，但却像是被强制驱使般木然，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背后强行操控着它们。可激烈的战况让他没了多余精力去深究这些细节，鬼童裹挟着浓郁水汽的利爪已经带着尖啸袭到面前。
硬碰硬它们自然碰不过自小便魂体强大的左晏归，可谁让它们十分善于利用环境躲藏，一击即退，潜伏在宅子的阴影里，如同潜伏在水下的鳄鱼，等待机会重创这只强大的劲敌。
即便左晏归已经十分小心，却也还是不可避免地挂了彩。一道由浓郁水气凝结而成的暗色痕迹烙印在他的手臂上，不断侵蚀着周围的魂体，带来针扎般的刺痛。
这一夜倒是过得精彩万分，鬼哭与阴风几乎未曾停歇。就在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太阳即将升起时，左晏归才勉强压制住了这宅子中的原住民，将它们逼退回屋子深处阴暗潮湿的角落。
可这只是暂时的。左晏归心知肚明，要是打持久战，在自己的魂力被不断消耗，而对方却能不断得到补充的情况下，他很难保证自己可以万无一失地保护好颜清羽。
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边颜清羽睡觉时，意识也沉入了一片光怪陆离的梦境之中。他梦到了刚和左晏归分手时的情境。
记忆的画面清晰得令人不适。前几天刚同左晏归提了分手，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色和那双骤然失去光彩的黑眸，颜清羽强迫自己忽略了心中陌生的不适感，他近乎漠然地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开。
回家路上，颜清羽却鬼使神差地走进了那家他们常去的甜品店。店内亮着暖黄的灯光，空气中漂浮着甜腻的奶油香气。
“欢迎光临，客人，今天想吃点什么？”看到眼熟的帅气青年，店员立刻扬起热情的笑容上前招呼。
颜清羽十分自然地扬起一个毫无破绽的温和微笑，婉拒了对方的热情服务：“不用麻烦了，我自己看看就好。”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令人察觉不出丝毫不对。
店员识趣地走开了。颜清羽则习惯性地走到拐角的冷藏柜旁，准备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拿一个草莓蛋糕出来。透明的玻璃下，各式精致的小蛋糕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他习惯性地伸出手，想要拿起那个点缀着鲜红草莓的蛋糕时，眼前浮现的却是左晏归总是先他一步，精准地从一堆蛋糕中挑出最漂亮的那个，然后带着浅笑给他买单的画面。
心口莫名一窒，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他伸出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然后面无表情地转向旁边，拿起了旁边的黑咖啡蛋糕。
结账时，相熟的店员看到他手中的蛋糕，心下了然，笑着打趣道：“呀，换口味了？还是给……男朋友带的？你们终于和好啦？”
颜清羽回以一个与进门时毫无二致的疏离笑容，熟练地应付过去：“没有，突然想换换口味。”转身推开店门的瞬间，他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消散殆尽，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后续的梦境便是一些琐碎而压抑的小事了，颜清羽保留着一丝清醒的理智，像个局外人一样，冷眼看着他分手后那段日子里经历的一切在眼前重复上演。
就在梦境流转，即将接到林闻夏电话前的一瞬间，他的梦境突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地点骤然切换，变成了他现在身处的水镜居书房中。他仍然躺在自己熟悉的床上，四周的布置一模一样，可他很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还没真正醒来，这只是一个有些诡异的梦中梦。
没等他开始观察四周，探寻这梦境变化的缘由，就感到身旁的床垫微微一沉，一具冰冷得过分的身体覆了上来，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种不敢置信的试探。
屋子里并没有开灯，但有些许清冷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渗了进来，在黑暗中提供了一点微弱的可视度。
当颜清羽适应了黑暗，看清压在自己上方的“人”时，他悄然凝聚于指尖蓄势待发的巫力，如同被风吹灭的烛火，悄然散去。
是左晏归。
分手那天，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颜清羽这辈子很少做过让自己后悔的事，他习惯于权衡利弊，做出最正确的选择。可在无数个无法入眠的夜晚，他也曾扪心自问，自己当初那个不留余地的决定是不是做错了。
这个念头总是很快被他压下，但此刻，在这样诡异的梦境里，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苍白得有些陌生的脸，那份被刻意忽视的情绪再次浮上心头。
左晏归似乎没意识到颜清羽在梦中能如此清晰地看见他。他似乎还遵循着生前的认知，认为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正常人根本无法看清角落里的细节，更何况他现在还是常人看不见的鬼魂。
很可惜，颜清羽从来都不是正常人。他的巫族血脉，赋予了他远超常人的感知力，无论是听力还是目力，都是极佳。
即使在这样昏暗的环境下，他依然能清晰地看到左晏归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
眼前的笨鬼看起来很是狼狈，就连原本总是被打理得很是有型的银色短发，此刻也凌乱地翘着几缕，透着一股激战后的疲惫。
说起来这头惹眼的银发，还是他某次随口提了一句杂志海报上的男模银发造型很好看，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欣赏。结果隔天左晏归就顶着一头新鲜出炉的银毛来见他了。
这家伙明明自己耳根都红透了，还强装镇定地问他觉得怎么样。说起来，这还是他们分手前没多久发生的事。
毕竟，此刻在朦胧的月光下，颜清羽还能隐约看到左晏归发根处那一小截新长出来的黑色头发。
眼前的鬼好像终于搞明白了现在的情况，他调整了一下姿势，似乎想让自己看起来更有威慑力一点。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左晏归拥有一米九二的高大个子，宽肩窄腰，胸肌腹肌线条分明，就连臀部都格外挺翘紧实，分明是一副帅气又不好惹的成熟男人模样。
可颜清羽看着他此刻有些手足无措、眼神慌乱又努力装作凶狠的样子，却总觉得他笨笨的，带着一种大型犬类试图龇牙却只让人想揉他脑袋的违和感。
这个笨蛋回过神来，终于有了些做鬼的自觉。他凑近过来，冰凉的唇在颜清羽闭合的眼角处，极其轻柔地、珍重万分地落下一个几乎没有实质触感的吻。
然后，他试图装作吓人的狰狞模样，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温柔得要命，甚至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厉鬼来索命了。”
颜清羽一时只觉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强烈的酸涩感，仿佛连眨眼都成了负担，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才能抑制住那汹涌而来的泪意。
虽然他一直都能隐约感受到左晏归的气息，知道这个笨蛋即使不想让自己看见他，也从来没真正离开过自己身边。
但知道是一回事，在这样近乎真实的梦境里，如此清晰地触碰到他却是另一回事。
他自然不记得自己在入夜时，身体会自动寻找那团熟悉的冰冷气息，如同迷途的羔羊寻找热源般依偎到那个冰冷的怀抱中才能安睡。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见到左晏归了。
看到心上人眼角泛红，眼眶里似乎有水光闪烁，左晏归还以为是自己的厉鬼形象太过成功，真的吓到了青年。
他顿时慌了神，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索命的戏码，连忙手忙脚乱地从床上滚下来，一时间他甚至都忘了自己作为魂体，其实可以更体面地飘落在地上。
可是没见颜清羽的眼眶都红了吗，谁还能在那种情况下顾得上所谓的体面呢？反正他左晏归不行。
“清羽，别怕，我骗你的。”这“恶鬼”此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眼巴巴地瞅着床上的颜清羽，语气里充满了懊恼和急切，“我不会带走你的，我怎么可能伤害你？我就是……就是太久没见到你了，想来梦里看看你……”
他想伸手像生前那样将人拥进怀里好好哄一哄，但又怕自己这副模样把对方眼眶里要掉不掉的泪珠吓得滚出来，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进退两难。
颜清羽红着眼眶，抿着唇不说话。他很少有情绪如此失控的时候，感受着心里翻涌的委屈，和那些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感，有些茫然无措。
他习惯了冷静理智地处理一切意外，却独独不会处理这种不讲道理的情绪。
左晏归怎么会看不出颜清羽的无措？他生前就能从颜清羽最细微的表情变化里读出他的心情，死后这份关注更是有增无减。
踌躇了半晌，看着青年微微发红的眼尾和紧抿的唇线，他还是鼓起勇气，试探着上前，小心翼翼地将人轻柔揽进自己冰冷的怀抱里。
察觉到颜清羽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却没有丝毫挣扎反抗的意思，他这才敢收紧手臂，严严实实地抱住了他，像是抱住了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我们清羽是世界上最勇敢的小孩，”左晏归一边说着，一边极轻极缓地拍着颜清羽的后背，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不会有任何东西可以伤害到你的，不怕了，我在这里呢。”
熟悉的哄孩子语气，让颜清羽一时间忘了难受，那股对于左晏归总是把他当脆弱宝宝对待的无语感又涌了上来。他眼神复杂地瞥了左晏归一眼，其中还掺杂了些许清晰的嫌弃，下意识地就想伸手将这个黏糊糊的笨蛋从自己身上推开。
就在这时，左晏归好似后知后觉地想起了什么，面色骤然一变，是难得的严肃和急迫。
他松开颜清羽，双手扶着他的肩膀，语气十分认真，甚至带着一丝恳求地对颜清羽说：“清羽，听我说，快离开这里！这宅子太危险了，我挡不了它们太久，只要离开这里，我绝不会再让它们有任何伤害到你的机会！”
“我不需……”要你保护。颜清羽下意识地就想反驳，他从来都不是需要被护在羽翼下的弱者。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眼前的景象就如同被打碎的镜子般寸寸破裂，左晏归焦急的脸庞、冰冷的怀抱……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间模糊、远去。
这次是真的醒过来了。
他……话还没说完呢……
颜清羽怔怔地望着天花板，难得地感到一阵气闷。这个笨蛋，既然这么爱保护人就让他保护去吧。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我不需要你保护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