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犯》琊江

178、神寂之时（八） “害人的人

　　元初弦走到少女的身旁，举起双手。

　　肩胛的剧痛依旧，但她毫不在意地，用力向下砸去。

　　刀刃停在距离少女半寸盈余的位置。

　　她忽然泄了气，收起「绛月」，刀刃化作片片流逝的金光，消散在空气中。

　　“哈哈……哈哈哈哈哈……”少女古怪地笑了起来，“元初弦，你居然没有杀了我。”

　　措辞中带着肯定，甚至没有半分犹疑。

　　元初弦垂下眼眸，只是深一脚浅一脚，朝着灰色的走廊深处走去。

　　“你为什么不杀我？”少女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杀了我，给我一个痛快吧，你不是最讨厌这张脸了吗？”

　　脚步停下了。元初弦重新走回少女面前，单手扯着她的头发，将她的头从地面上拽了起来。

　　像在捡起一截毫无生气的枯枝。

　　“我当然不会。”元初弦凑近她的耳畔，“张檩夏，我知道你在听，但你要记住了——”

　　“害人的人，报应总会回到自己身上。”

　　少女涣散的眼神重新凝聚了，那令人讨厌的，熟悉的视线在元初弦身上打量着，像被某个看不见的存在遥控。

　　元初弦恨这种窥视的感觉。

　　“檩夏，我要感谢你，倒不如说……”她冷笑一声，“我原本以为，你还有改悔的可能。”

　　“但你居然对许璐学姐下手。你忘了吗？在白梅高中的时候，是谁平时帮的你最多？”

　　“所以呢？最开始将她视作容器的并不是我，我也只是利用了别人的棋局。”少女的神色鲜活起来，笑眼弯弯的，有些刺眼，元初弦一时眩晕，她低垂下头，扶着身边的墙，才能勉强够站直。

　　“元初弦，你最笨的地方，就在于我说什么话，你总是盲目的信。对其他人也一样。”

　　“你总觉得南家人就是正义的，就是对的，可你根本不知道他们的手有多脏。你看不透为何王霈媛三番五次反抗王家，她根本就不爱许璐，一厢情愿的不只有许璐一人吗？你更是看不懂南胤通为什么让你替代南晓莹，你只是害怕，害怕你自己也成为下一个被牺牲的人。”

　　“啊，或者说——”她故意拖长了声调，少女的躯壳剧烈地咳嗽起来，“其实你知道，你只是一直麻木自己，对吗？”

　　元初弦扶着墙，半晌没说话。

　　肩胛的伤又疼起来，一阵一阵，像有人拿钝刀在骨缝里来回拉锯。她低低喘了口气，忽然笑了。

　　“对。我当然知道。”

　　她说得干脆，以至于连远在千里之外的张檩夏都愣了一瞬。

　　“南家收留我，从来不是因为可怜我，南胤通让我当少行官，更是为了让我和他年幼失恃的儿子绑得更深。东窗事发，第一件事便是想着如何和我撇干净关系。”

　　“这些，我都知道。”

　　她慢慢直起身，肩胛的疼痛已经完全麻木了，反而没那么难忍。

　　“可你漏算了一件事，檩夏。”

　　“我留在南家，从来不是为了南家。”

　　少女脸上的笑，凝住了。

　　“我为的是葵姨，是南清，是秦墨时，是南天仲那个傻子，是许璐，还有……”她顿了一下，“还有明知道南家肮脏、臃肿，却依旧想要亲手一点点洗净污泥的南流景。”

　　“我要是走了，他们怎么办？”

　　“你还是觉得，没有你，他们就活不下去。”张檩夏低声说，“就好像你总觉得你要拯救我一样。”

　　元初弦没有反驳。

　　“你为什么总是能这么傲慢，元初弦？”张檩夏冷笑，“那天我甚至快死了，可你完全解放了灵力，却没有杀了我，为什么？”

　　元初弦想不起来她说的是哪一次，顿了顿，“什么？”

　　“我有时候在想，我要是死在那一天就好了。”她笑，“十八岁的那一天。”

　　元初弦沉默。

　　“那天是我的生日，你忘了吗？”张檩夏哼着一首曲子，元初弦听出来了，熟悉的近乎庸俗的调子，不管学什么乐器，老师都最先教会的歌谣。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张檩夏轻轻笑了一声。

　　“如果我死在那一天，就好了。”

　　元初弦点了点头，朝着灰色长廊的深处走去。

　　张檩夏似乎有些惊讶，但囿于这具残破的躯体，她只能呆在原地，动弹不得。

　　“元初弦！”听声音，元初弦知道她有些着急了，“你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或者教主大人告诉告诉我，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或许还有心情洗耳恭听。”

　　“……”少女沉默了几秒，“你不想问我，为什么偏偏是十八岁？”

　　“不想。”元初弦头也不回。

　　“……”

　　身后只剩下略显粗重的喘息声。

　　元初弦唇角微微翘了一下，继续向前走。

　　“左边。”

　　她停下脚步。

　　“前面第二个岔口，走左边。”张檩夏的声音重新响起，相比方才，她似乎更傲慢了些，“右边那条路已经塌了，你要想劈山开路也成，随你。”

　　“哦。”元初弦应了一声。

　　“……你就只会说这个？”

　　“谢谢教主大人指路？”

　　“元初弦。”

　　她终于回过头。

　　少女倒在原地，脖颈以一个并不自然的角度微微抬着，眼睛死死盯着她。

　　明明借用了别人的脸，可元初弦还是从中看见了张檩夏的影子。

　　——在很多年前，会偷偷弄坏门锁，把她从办公室里解救出来的人。

　　元初弦不着声色地移开视线，“你想问什么？”

　　“你没有回答我。元初弦。”

　　元初弦脚步微顿。

　　“那一天，”张檩夏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你明明可以杀我。”

　　“为什么没有？”

　　“我不想辩解什么，张檩夏，你那天杀死的也不是我，是我的姐姐，元晚照。”

　　……她还是说出来了。

　　尽管一直回避晚照的死，但晚照，确实再也没有回应过她。

　　“晚照是我一母同胞的姐姐，即便她是怪物，被母亲炼成什么东西都好，我不在乎，我们曾经都在同一个胞宫长大。”

　　元初弦咬紧了下唇。

　　“别再提那一次了，檩夏。”

　　“那天原本该死的，其实是我。”

　　少女沉默了，残缺的躯壳再也没有了能量，元初弦也不觉得这台破碎的传话筒还有什么修复的可能，索性也没有继续等下去。

　　沉在地下的设施远比她想的要复杂。也不知景澄逃去了哪里，但多半不会偷听她和张檩夏之间的谈话，不然按照他的德行，可能走不出半里地就来打听了。

　　元初弦向前走着，步履沉重。

　　她的双脚已经起了水泡，但无所谓。

　　心情倒是难得的轻快。

　　「绛月」没有老实呆着，而是又跑了出来，带着她的一小部分灵力，指引她朝着前方走去。

　　元初弦想，它还真是急不可耐。

　　麒祭祀很早之前便说过，「绛月」和「椿昭」，是一金两锻的双生刀剑，某本不知名的野史里，还记载过一个早已覆灭的短命王朝——本该继承帝国的长公主和自己的侍卫带着这一双刀剑行走天涯。

　　想来这两人也多半是什么苦命鸳鸯。

　　她喘了一口气，「绛月」却依旧在催自己的主人往前。

　　“……别闹了，再假扮成晚照跟我说说话，我就继续。不然我就在这里歇着。”

　　「绛月」似乎急了，这刀当然没法口吐人言，但它用自己的刀柄，狠狠戳向元初弦的腰。

　　元初弦闷哼一声，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赖在原地不肯走了。

　　“你找对象当然好了，我还没打算找我对象呢。”她也不知自己在说什么，“有时候我觉得，南流景要是只是个道具，偶尔拿来用用也不错，可偏偏就怕男人这玩意有自己的想法。”

　　“……”

　　「绛月」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元初弦似乎在一把刀上读出了“无语”二字，但她没搭理这刀，接着讲道，“不过呢，我还是很喜欢他的，他要是走了，我可舍不得。”

　　刀柄又朝她腰上撞了一下。

　　“嘶……你还挺有意见。”

　　她索性靠着墙坐下来，两条腿往前一伸，一副彻底不准备动弹的架势。

　　“本来就是。要是南流景也跟你一样多好，想用的时候叫出来，不想用的时候收回去，还不会跟我吵架。”

　　「绛月」嗡鸣了一声。

　　“你叫唤什么？”

　　它又往前飞了半丈，回过头来，刀尖朝着她所在的方向晃了晃。

　　元初弦看了半天，竟莫名看出几分催促的意味。

　　“我知道，我知道。”她嘴上应着，却仍旧没有起来。“可人就很麻烦。他老问你为什么，还自作主张，有时候你只是想抱一会儿，他非要问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住了。

　　地下走廊安静得只能听见水滴落下的声音。

　　元初弦低头看着自己沾满灰尘和血迹的手指，“……还会莫名其妙担心。”

　　「绛月」不动了。

　　“当然我才不想找他。”她很快又恢复了方才那副满不在乎的语气。“他要是知道我现在这个样子，肯定又要摆那张死人脸。一边骂我胡搅蛮缠，一边又操心得像我老妈子。”

　　她撑着墙壁，慢吞吞地站起来。

　　肩不痛了，这回儿是脚，剜心似的，元初弦皱了皱眉，却还是朝前迈了一步。

　　“烦死了。”她嘀咕着，“不过或许你是对的，要是老公是个道具，说不定还困在某个地方等着我去救呢。跟你一样。”

　　「绛月」轻飘飘地，戳了戳她。

　　“啧，”元初弦揉了揉酸胀的眼球，“回去再跟你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