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犯》琊江

172、神寂之时（二） “怎么，家

　　“轰隆——”

　　前方远处的山脊骤然崩落大片的雪，白色的雪浪顺着坡面滚落。

　　江辰猛地踩下刹车，车轮在雪地上打了个滑，沉重的装甲车横着向外偏了出去，后排两人手里的杯子险些一起飞了出去。

　　“我X！”

　　南天仲死死地抓住座椅边的扶手，嚷嚷道，“你到底会不会开车？”

　　“闭上你的臭嘴。”江辰死死盯着前方。方才崩落的积雪正沿着山坡缓缓滑落，扬起的雪雾像一团翻腾的云，接着，从中间凹陷了下去。

　　有一个人。

　　身影很是矮小，衣着单薄，头发披散着，看不清脸。

　　“……”

　　车内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南天焕把杯子里的热可可一饮而尽，昂起头，大有一副誓不罢休的架势。

　　“我下去看看。”

　　“别——你有病啊？”南天仲一把拽住他，“那玩意是人是鬼都不知道。”

　　两兄弟争执的时候，坐在前面的江辰沉着脸，一摆方向盘，车子在山路上跐溜过弯，轮胎碾过积雪，差点都冒了烟，“江辰，你是不是疯了！前面有人！”

　　“你看清点，”江辰咬牙，“这是人吗？”

　　南天仲眯着眼睛，在看清那张脸的时候，几乎是瞬间就吓得后仰。

　　“许璐……是许璐？！”

　　南天焕蹙眉，“不是她，哥哥！趴下！”

　　霎时间，一条带着刺的荆棘从雪下拔地而起，带着呼啸的劲风，重重抽在装甲车的前挡风玻璃上。

　　“砰——！”

　　玻璃瞬间裂开蛛网样的纹路。

　　“我操！”

　　江辰猛地打过方向盘，荆棘擦着车身过去，在厚重的装甲板上留下了一道狰狞的划痕。

　　女孩的身体不自然地扭曲了一下，她身后生出的巨大藤蔓，也跟着缓缓扬起，尖锐的倒刺上还挂着碎雪，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那般，脖颈朝一侧歪去，几乎折到了肩膀上。

　　下一秒，藤蔓重新蓄势待发，狠狠抽了过来。

　　“趴下！”南天焕一把按住南天仲的脑袋。

　　与此同时，车顶爆发出剧烈的响声，一道狰狞的凸痕瞬间往头顶鼓了下来。

　　南天仲捂着后脑勺，疼得嗷嗷叫，忍不住骂道：“你轻点！我没被她打死，先让你给我摁死了！”

　　“少废话。”

　　南天焕抬起头，女孩已经走到了车灯照得到的地方，那张脸终于彻底暴露在车灯下，她嘴角含着笑意，瞳仁却几乎一动不动。

　　南天仲呆呆地看着，甚至忘了呼吸，“……真的是许璐？”

　　“不。”南天焕盯着她，“只是长得一样罢了。”

　　车轮深深陷进雪里，江辰试了几次，竟然都无法再推进分毫。

　　他有些徒劳地踩了几脚油门，看着眼前的少女，额角逐渐渗出了冷汗。

　　“靠……”

　　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声，轮胎却只是在原地空转，将大片积雪刨得四处飞溅。

　　像浅滩上无力的鱼。

　　少女倒是没有急着攻击，她站在原地，身后逐渐冒出更多的藤蔓，枝条恣意地向外延伸着。

　　“人类，”她的声音嘶哑，“你们身上有不属于这里的气味，停下来。”

　　“……她刚才是不是说话了？”

　　“我听见了。”南天焕说。

　　“我当然知道你听见了。”

　　南天仲咽了口唾沫，“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山神？爷爷的，在山里晃悠了半天没见着这玩意，现在你跟我说临出山前见着了？”

　　“还不好说山里我们是不是被这东西迷晕了。”南天焕神色凝重，“以防万一，我们先……”

　　话到嘴边却卡壳了，南天焕皱着眉，半天没把后半句话说出来。

　　南天仲看了他一眼，心里顿时更没底了。

　　连他弟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少女已朝前走了一步，她身后的藤蔓随着动作拖过雪地，在积雪上留下数道深深的痕迹。

　　“把那个气味，”她说，“交出来。”

　　“什么东西？”南天仲小声嘀咕，“你们有人知道吗？”

　　没有人回答他。

　　所有藤蔓同时伏下，低眉顺眼地像是听从女王号令的忠犬。

　　她站在雪地里，没有继续靠近，而是微微偏过头，像在分辨什么。

　　“就在这里。”她笃定道，“教主大人让我寻找的东西，就在这里。”

　　江辰握紧方向盘。

　　“什么就在这里？”

　　少女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数条藤蔓缓缓缠上车身，尖锐的倒刺刮过装甲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把它交出来。”

　　“我们到底要交出什么啊？”南天仲有些抓狂，“就算你是课代表，也有个作业的种类要催收吧？”

　　少女却熟视无睹。

　　“交、出、来。”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缠绕在车身上的藤蔓骤然收紧。

　　“嘎吱——”

　　金属被挤压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南天仲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不是，你倒是说清楚到底要什么啊！”

　　少女微微仰起头，鼻翼很轻地动了一下，紧接着，视线越过挡风玻璃，缓缓扫过车里的三个人。

　　南天仲后背莫名有些发凉。

　　可她最终摇了摇头。

　　“不是你们。”

　　“……啊？”

　　“非常抱歉，不过，我知道那样东西在哪里了。”

　　少女重新露出笑容。

　　“接下来……江家……”

　　几根藤蔓撑地而起，将单薄的少女支在半空中，带着她迅速逃离了这个地方，雪地上只留下扭曲的如同蛇类爬行过的踪迹。

　　“发现了么。”江辰等对方走后，压低了声音，“她的瞳仁，是纯黑色的。”

　　南天焕一愣，他本能地想起了什么，“蜘蛛？”

　　“拟态上而言，确实有些类似，能想到是哪位「神代种」吗？”

　　南天焕低下头，手指轻轻揉捏着腰间的玉佩，那是个玉锁的样式，小时候南琩命人打的，说是保焕儿长命百岁。

　　南天仲知道的，他每次思考都是这个习惯。

　　自己的这个兄弟，总似乎在各方面都优于自己一等。

　　小时候是这样，长大以后也是这样，就连名字也不像是随便起的，不像自己。

　　长辈喜欢他，老师夸他，就连这种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东西，他都能比自己更快看出端倪。

　　南天仲倒也不是嫉妒自己弟弟，只是有时候看见那枚玉锁，总会有些羡慕。

　　至于自己——

　　算了。

　　他撇了撇嘴。

　　“南家的典籍里没有记载，不过，北郡的或许有，我只记得一些典籍里，只言片语的有提到过。”

　　江辰笑了，“可以啊，连北郡这些东西你都知道。”

　　“我就喜欢研究这些，江少爷见笑了。”南天焕倒有些忸怩，学着大人的样子，毕恭毕敬地说道。

　　“哎，后生可畏啊，要是让叔父看到比我小几岁的孩子都能说会道，指不定揍我一顿。”江辰叹气。

　　“算了，”他打开车门，绕了一圈，面对着已经破烂不堪的装甲车摇了摇头。

　　“下来推车！”

　　南天仲和南天焕下了车，三人合力，这才把车子从雪坑里推了出来。

　　回到车上，江辰按下按钮，“切换智驾模式。”

　　方向盘亮起莹蓝色的光，“已开启。”

　　“导航去北郡分部。”江辰显然是第一次用这个功能，嘀咕了一句，“别误会，要不是这车烂了，我都不想用这个功能。”

　　“路线已规划。”

　　装甲车平稳地向前开去，江辰这才松开方向盘，从副驾驶前面的储物格里翻出一台平板。

　　“既然南家的书里没有，那就看看江家的。”

　　南天仲探过脑袋，“你们家资料库还能在车上查？”

　　“不能。”

　　“……那你拿平板干嘛？”

　　江辰：“装样子。”

　　南天仲：“……”

　　“骗你的。”江辰划开屏幕，“北郡分部有一部分旧档已经电子化了，权限够就能调用。”

　　南天焕也凑近了些，“查什么？”

　　江辰顿了一下。

　　“先查黑目、拟态，还有藤木这些。”

　　“再加一个，”南天焕说，“蜘蛛。”

　　江辰抬头看他，“为什么？”

　　“她的眼睛不太像人。”南天焕顿了顿，“倒更像节肢类。刚刚移动的时候，行为也很像。”

　　“行，那就听小兄弟的。”江辰输入最后一个字，按下回车。

　　档案搜索，显示“暂无数据”。

　　江辰皱起眉，他打开手机，又快速查了几个描述。

　　还是没有。

　　“……”

　　车子的空调还在静静转着，暖气吹过扇叶，发出令人安静的噪声。

　　“……不应该啊。”

　　江辰重新输入了一遍关键词。

　　还是没有。

　　“什么不应该？”南天仲问。

　　“北郡旧档没有全部电子化，这很正常。”江辰盯着屏幕，“可如果以前真的有人见过这种东西，至少应该留下一点索引。”

　　“也就是说，确实没有？”南天焕咬着下唇，几乎咬出一条明显的凹痕来，“我弄错了？”

　　“现在妄下定论，还有些太早。”

　　江辰关掉搜索页面，将座椅调到一个较为舒适的姿态。

　　“也可能是有人不想让我们查到。”

　　南天仲没说话，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个少女离开前说的话。

　　——接下来，江家。

　　“……我怎么觉得，”他慢吞吞地说，“我们还是先别回去比较好？”

　　江辰一愣，随即笑了出声，“怎么，家都不回，你打算去哪？”

　　“反正去哪都比回去强。”南天仲嘟囔，背后莫名地，爬过一阵恶寒。

　　导航地图上，北郡分部距离他们只剩下不到二十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