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犯》琊江

161、乌苏里山（一） 过去、现在

　　树林忽然晃动了一下。

　　不是大地震颤的晃动，在元初弦的眼中，倒只像是电影里的画面晃动了一下，甚至带着镜头拖拽的残影。

　　下一刻，一具巨大的骸骨从半空中穿梭而出。

　　森然的、泛着灰色色泽的白色骨架呼啸着从四人的头顶掠过，无法描绘、甚至无法用任何现有的知识辨认那是属于什么动物的骨架，从身形来看，像是某种庞大的鱼类，可偏偏又长着一对庞大的翅膀。

　　和以往的每一次都不一样——如果说之前遭遇的都只是眼前怪物造成的结果，那么这一次，她亲眼见证了这个东西是如何出现的。

　　几乎没有任何时间反应，她只听见风在耳畔响动的声音。

　　随后便陷入了长久的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元初弦听见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响，她睁开双眼，一抹橙色的光影正在墙壁上跃动。

　　“你醒了。”

　　熟悉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带着些冷淡。

　　元初弦试着动了动，却发现身体根本动弹不得。四肢沉重得发酸，想要抬起小臂都甚是费力。

　　好不容易，她把挡在眼前的碎发撩开，抬起头，这才发现面前的人很是眼熟。

　　男人穿着一袭深灰色的长袍，其上绣着繁复的花纹，长发遮住了他的侧脸，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刻薄的下颌来，过分苍白的唇因为些微的缺水起了些褶皱，徒添几分病色。

　　即便和元初弦上次见他的样子大相径庭，她依旧一眼就认出了他：“凤？”

　　男人被叫到名字，先是身体动了动，随后头扭向元初弦的方向，他的另一半脸上戴着面具，银色的鬼面雕刻着利齿，让她忽然有些不舒服的感觉。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我们不是见过吗？”

　　元初弦愣了一下，但看凤的反应，又不太像是他在说谎。

　　不过，谁来看都是冷若冰霜的脸，估计就算在表演什么，旁人也猜不出来。

　　“我确实不认识你。”凤接着说，“但是很奇怪，你身上的灵力不像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同族。”

　　“是你救了我……？”元初弦问，“和我在一起的其他人呢？”

　　“不知道。”

　　凤的声音里蕴含着某种冷意。

　　“若不是你身上有着我的印记，我根本不会前往护山阵法附近。”

　　“……”

　　元初弦感觉自己的精力稍微回复了些，她尝试着用手支撑起身体，勉强从地面上爬了起来。

　　凤是把她放在了一片显然是粗滥编制的草席上，有些草过分地从原本编织的路径旁刺出，扎在元初弦的皮肤上，让她倍感难受。地面有些潮湿，不太像是最开始四人踏足此地的冬天，而像是积雪化冻时期的春天。

　　“外面还在下雪吗？”她低下头，发现自己的衣服也被换成了应该是当地的服饰，“我的工具和衣服呢？”

　　“……你是说结界外面？”凤顿了顿，“那确实是千万年都不化的雪原。我知道你那些衣服是为了穿越雪原穿上的，但贸然进入村落，会引起慌乱，早些时候拜托村里的神女替你换下了。”

　　“我睡了多久？”元初弦感觉自己恢复了些力气，不远处的草席上，放着一些水果，她也不顾有没有洗干净，稍稍用手擦了擦，就放到嘴边。

　　现在她的当务之急，是恢复体力。

　　“不过三天三夜。”凤眯着眼睛，元初弦察觉到，他似乎一直在观察着自己，但是她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我能出去看看吗？”她看着洞口处传来的外界的光亮，不由得开口问道，“你放心，我不会和别人说不该说的。”

　　“你若是想去，结界之内，都是你可随意踏足之地。”凤说。

　　元初弦有些惊讶，倒也没有写在脸上，她想当然地以为，像这样藏在乌苏里山的结界，总会存在一些外人不能踏足的禁地，就像是小说里写的那样。

　　“那就多谢你了，凤。”她略一点头。

　　凤没有说什么，只是别开脸，忧郁的眼睛看着墙上的图腾。

　　元初弦发现，那和他袖袍上刺绣的花纹是一样的。

　　水果吃完，她感觉身体有些力气了，于是挣扎着站起身来，大脑依旧昏昏沉沉的，浑身发烫，没有从前那般敏锐的感知。

　　等走到村落中央的树下，被那些飘扬的红色绸缎迷了双眼，她才恍然醒悟过来，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吊脚楼的建筑环绕着眼前过分宏伟的巨树，放眼望去，远处沉眠在灰色云雾中的雪山被灰霾吞噬了，天色阴郁而又黯淡，只剩下夕阳西落时的余晖，将景色镀上一层灰暗的橘红。

　　一阵风吹来，面前树上的红绸齐刷刷地迎风招展着。

　　“哎呀！”

　　元初弦的小腿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一个小男孩。

　　“狗蛋，你瞎跑什么呢！”

　　不远处，一个妇人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她看见元初弦，慌了神般连忙行了个礼：“神女大人好。”

　　元初弦有些奇怪，“你认识我？”

　　“不、不认识。”妇人慌乱地将孩子拢入怀里，“妾身这就带犬子离开。”

　　“……”

　　元初弦看着离开的两人，有些晃神，她想找些吃的，但不知道凤把她的背包放在什么地方了，方才的山洞里并没有找到装备的踪迹，她猜测，估计是放在那个替她更换衣服的神女家里了。

　　但神女在哪呢？

　　元初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

　　方才在山洞里光线昏暗，她只看出这是当地人的服饰，此时才发现领口与袖口都绣着极细的暗红色纹路，腰间还坠着一枚形似鸟羽的银饰。

　　难不成是因为这个？

　　她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你醒了？”

　　元初弦回过头。

　　一个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女赤着脚，站在树下，手腕和发间都缠着细细的红绳，身上穿着与她极为相似的衣服，只是纹样更加繁复。

　　“凤大人说你大概今日会醒，我还想着晚些时候再去看看。”

　　元初弦打量她片刻：“是你替我换的衣服？”

　　“嗯。”

　　少女笑了一下。

　　“我的旧衣。村里人见你穿成这样，大概把你当成新来的神女了。”

　　果然。

　　“我的东西呢？”元初弦问。

　　“都收起来了。”少女说道，“有些东西我从未见过，不敢随便触碰。尤其是那个会自己走动的小圆盘……”

　　“那是手表，观测时间用的。”元初弦说，“你能带我去看看吗？”

　　“当然啦。”少女转过身，她手里拿着一个箩筐，里面盛满了药材，“跟我来。”

　　元初弦没有立刻跟上她。

　　她暗中调用灵力，「绛月」应声而出，刀柄握在手中的感觉沉甸甸的，让她有种莫名安心的错觉。

　　少女再次回头之前，她已经收起了「绛月」，抬起头，假装刚刚只是在看着天空。

　　“走吧，”少女没有起疑心，“还是说，你有什么对这里特别好奇的？”

　　“不，没什么。”

　　元初弦收回视线，笑了笑。

　　“只是觉得这树有些繁茂，挺好看的。”

　　“这是我们村子的神树。”少女笑了笑。“这也是凤凰大人们最初的落脚地。我们世世代代供奉这棵树，他们守护村子和我们不被外面的魔物侵袭，就这样，也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年。”

　　元初弦愣了一下，随后细细端详面前的人，犹豫着开口道：“……你是人类？”

　　“对，不过，我们和鸟族同住，他们也能化为人形的样子，方才你看到的，就是鸟族的孩子。他才学会化形不久呢。”

　　“……”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走吧。”少女催促道，“晚了，姥姥就要骂我了。”

　　“姥姥？”

　　“嗯，我母亲生下我之后就去世了，是姥姥一直在养着我。”

　　元初弦没有说什么，只跟在少女身后。走出没多远，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方才经过这里时，似乎也曾瞥见过一座格外显眼的屋舍。

　　在周遭一片的吊脚楼中，只有眼前这座宅邸格格不入。

　　吊脚楼大多依地势而建，木柱悬空，层层错落，唯独眼前这座宅邸建在高出地面的石台上。几级青灰色的石阶一路向上，两侧立着被风雨冲刷的有些模糊的石柱，屋身低沉而宽阔，在一片轻巧的木楼之间，显得格外突兀。

　　屋檐下，绑着的红色绸缎迎风张扬着。

　　“跟紧我些，姥姥不喜欢别人在家里瞎逛。”少女抬起眼，回头冲着元初弦笑了下。

　　元初弦没有说话，只是略一点头，就当是听见了。

　　少女赤着脚，跨过高高的台阶，她走向庭院的深处，瘦削的肩膀在一扇门前晃了晃，接着便消失在昏暗的小院中。

　　元初弦慢慢地走上前去，她发觉自己的脚也几乎接近赤裸，除了一双编制的草鞋之外，几乎没有任何的防护，庭院里的石砖冰凉，即便隔着草鞋，依旧能感到如有实质的寒意。

　　推开门，屋内倒是十分干净，什么也没有，只是屋内老妪坐着的身后，挂着一件长长的裙装。

　　元初弦总感觉有些眼熟，但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

　　少女站在老妪身侧，轻声唤道：“姐姐，这就是我的姥姥，刚刚我跟她说啦，她说她很喜欢你。”

　　元初弦重新把视线移回眼前的老妪身上。

　　她满脸的皱纹，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五官轮廓。一双纯黑色的瞳孔中，却不见任何慈悲的笑意，倒像是冰冷的节肢动物，没有任何的感情。

　　老妪张开了嘴。

　　“……初、弦。”

　　元初弦愣了一下，她分明记得，她并没有告诉村里任何人自己的名字。

　　“……我注视着你……来自，遥远的千年……”

　　“你……会是这个世界的终结。”

　　少女愣了一下，“姥姥你在说什么呀？为什么我听不懂？”

　　老妪却没有理会她。

　　“救下凤，一切才会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