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犯》琊江

152、荒原（二） “祂们已经

　　南流景的脸色变了。

　　“关掉，赶紧关掉，”他说，“你们也都注意些，别听广播里传出来的歌声。”

　　南天焕虽然不解，但也先伸出手，凑到前排，把音乐关掉了。

　　“关不掉。”他重复尝试了几次之后，放弃了和失灵的车载音响搏斗。

　　元初弦将手放在音响上，靛蓝色的灵力波纹在空间中轻轻荡漾开来，音乐声骤然而止。

　　“我暂时先把它关掉了，但之后会不会继续响起……”她犹豫了一会，“我也不太清楚。”

　　“……”

　　车厢内重新归于死寂，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声，以及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响动。

　　“刚才那是什么？”南天焕迟疑着缩回手，指尖不由自主地微颤了一下，方才关闭音响的时候，他仿佛感到自己摸的不是金属光滑的旋钮，而是某种类似于爬行动物的鳞片。

　　南流景的脸色有些苍白，汗水从他白净的脸颊滑过，他张了张颤抖的唇，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

　　元初弦看着他的脸色，有些担忧，她默默伸出手，握向南流景的手，他骨节分明的手冰冷得几乎没有温度，让她心里不由得一惊。

　　“……我没事，估计是某种和‘侵蚀’同源的神代种。”他无力地提了提嘴角，“祂们已经注意到我们了。”

　　元初弦闻言，背脊先僵住了。

　　手中的「绛月」发出刀剑的铮鸣声，不安，似乎在预示着某种东西的接近。

　　“少主，要不我们先撤离……”

　　南天仲话音未落，车子便大幅摇晃了一下。

　　“来不及了！”

　　南流景厉声呵道，反手拍开中控锁，“赶紧下车！”

　　话音刚落，平整的柏油路面便如沸腾的沼泽一般剧烈地向上拱起，一条粗壮得需要几人合抱的暗褐色藤蔓，直接刺穿了汽车的底盘。

　　“砰——！”

　　刺耳的金属撕裂声中，整辆SUV被生生掀到了半空中。

　　元初弦反应极快，在车厢翻滚的瞬间，她一脚踹开变形的车门，拽着南流景的衣领纵身跃出。后排的南天焕和南天仲也抱着核心仪器，堪堪滚落到一旁的荒草地里。

　　她有些心悸地向后看去。价值不菲的越野车已被重重砸在几十米开外，几乎是瞬间，从地面涌出的无数条藤蔓将其死死缠绕，绞碎，金属残骸甚至来不及燃起火花，就被拖入了断裂的沥青之下。

　　天空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原本苍郁的森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根冲天而起的暗红色晶体。

　　晶体如同神话中所言那般的石柱，连接着天与地。其中像是有血液流动一般，不似真正的石柱，而像是某种拥有自主意识的生命。

　　“……我们进入领域了？”

　　南天仲皱起眉。

　　“目前暂时不清楚情况，但景州……”南天焕看了一眼手机，笃定道，“其他地方也送来了不少扰动报告。”

　　“你是说，这种晶体正在景州各处蔓延？”元初弦不由自主地提高了些音量。

　　“不止。远不止景州。”南天仲的脸色也有些发青，“不光是景州，京畿，江北，上虞……都有陆续报告，全国各地，几乎是在瞬间，被同一种怪异的红色晶体覆盖了。”

　　“坐标是否有关联，还是说，只是我们进入了领域？”南天焕问。

　　“……不是。”元初弦停顿了片刻，终于还是打算把自己感知到的事情告诉其他人，“我们，并没有进入领域。”

　　“这怎么可能？”南天仲瞪视着她，“元初弦，虽然你评级高，但我还是得先质疑你一下，好歹我也是评级「肆」，目前来看……”

　　“目前来看，是这样的，我们并没有进入领域，这个世界的另一面正在入侵现实。”

　　南流景接过话茬。

　　他看起来已经好了不少，能自主扶着元初弦的手站起身来。

　　“你能动弹了？”南天仲咂舌，“那快想想，没有车的时候我们该怎么去北郡？”

　　“……”南流景冷笑一声，捏紧了拳，“南天仲，如果我是你的话，在这种时候往往要多动动自己的脑子。”

　　“……得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对于「审判」而言，想得越少越好。”

　　“很不凑巧。”元初弦将「绛月」收回刀鞘，“方圆十里除了这个破石柱，连个人的气息都没有。”

　　“不去看看这些石头到底是什么吗？”南天焕问，“既然家族的大部分人都在调研……”

　　“我们的当务之急是去北郡。”南流景说着，走到车辆残骸的附近，“有人把我们的车弄坏了，希望我们不要在限定的时间内赶到——”

　　元初弦意会，“你是说，我们得尽快找到交通工具？”

　　“差不多吧。”南流景蹙眉，“但以我的灵力量，也只够勉强修好这辆车，只是……”

　　元初弦知道他在担忧什么。如果敌方的目的就是为了消耗南流景或者她的灵力，那么之后，他们将陷入十分被动的局面。

　　“……倒也不是不能提前联络江辰。”她说，“你还有他的联系方式么？我没有存。”

　　“我记得我的通讯录里有。”南流景把手机递给她，“密码是你的生日，应该不用我告诉你吧？”

　　元初弦短暂的难为情了片刻，但她倒是没有沉溺于儿女情长中，而是很快打开通讯录，找到了江辰的电话。

　　接通电话的时间，比预想中的要快不少。

　　“喂，请问你是……？”

　　“我是元初弦，南家目前的少行官。很久不见，江辰少爷，这次打电话来，我是希望替流景向你借一辆车……”

　　“什么？”电话里对方的声音都被吓得拔高了八度，“你要借车？？你们俩一个比一个马路杀手，都把我多少辆车搞不见了？？”

　　“……”元初弦刚想说什么，南流景却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她只能先把电话交到他手里。

　　“我，南家少主，你要什么车？条件随你开。”

　　话音甫落，傲慢、咄咄逼人的南家少主似乎又回到了元初弦的面前。

　　还是那副熟悉的嘴脸，她想，原本紧绷着的嘴角不由得有些松动。

　　“你最好真的是，大外甥。”隔着屏幕，元初弦都能想象到屏幕那旁的江辰抽了抽嘴角，“如果你是我外甥，上次来怎么没见你去找你外公？”

　　“……”南流景的表情像吃了十只苍蝇，他怎么也没想到，江辰和自己的母亲还有这么一层关系。

　　“大外甥，”江辰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和鸭子叫也并没有任何区别，“现在知道有舅舅了？迟了。”

　　“少废话。”

　　南流景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我们的车被不知哪来的术式摧毁了，现在位于景州北部边界，坐标已经发给你。二十分钟内，我要一辆能够继续前往北郡的车。”

　　“你使唤谁呢？”

　　“条件随你开。”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江辰的语气正经了不少，似乎还夹带了几分若有似无的谄媚，“当真？”

　　“真的，我什么时候在这种事上说谎？”

　　“那我要南家在北郡新开发区的三块新地，临江区，渝北区，寮湘区。”

　　“给不了。”南流景皱眉，“你要的有点多了，最多把临江区给你。”

　　“加上渝北。”江辰舔了舔唇，“回头利润分你20%。”

　　“……才20%？”

　　“21.7%，已经是我的裤兜底线了。”江辰扼腕叹气。

　　“……成交。”

　　元初弦听得目瞪口呆。

　　“不是。”她小心翼翼地开口，“不是我们去北郡帮他们忙吗？”

　　“北郡江家，名声在外，”南流景瞥她一眼，“你以为他们世代从商，赚的是哪里来的钱？”

　　“……”

　　南天仲凑到她耳边，小声说道：“习惯就好。少主跟人谈生意的时候一直这样，先拿南家的东西当自己的卖，回来再逼家长会认账。”

　　“我听见了。”南流景冷冷说道。

　　南天仲立刻闭嘴。

　　电话另一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江辰似乎离开了原本所在的房间。

　　片刻后，背景里响起了杂乱的警报声。

　　南流景脸上的不耐逐渐消失，他压低了声音，问道，“你那边怎么回事？”

　　“你还好意思问？”江辰压低声音。

　　“半小时前，北郡七成以上的结界节点同时失去响应。乌苏里山周围的气温没有变化，积雪却开始大面积燃烧。目前为止，北郡分布已经派了三批先遣队进去，到现在一个都没回来。”

　　元初弦与南流景对视了一眼。

　　张檩夏已经开始行动了。

　　“还有江北本部通知的红色晶体情况。”江辰继续说道，“北郡也出现了。它们倒不是随机生长，主要还是沿着旧结界的灵脉扩散。”

　　“盟妁之约建立以前的旧结界？”南流景问。

　　“你怎么知道？”

　　“猜的。”

　　“你猜得最好每次都这么准。”江辰咬牙切齿，“照这个速度，最迟今天晚上，整个北郡都会被旧有结界封死，到时候你们进不来，我们也出不去。”

　　周遭的暗红色晶柱忽然发出低沉的震鸣声，四人同时抬起头。

　　指尖晶体内部原本缓慢流动的红光骤然加速，仿佛察觉到了他们片刻的分神。无数细小的藤蔓从地面裂缝里探出，悄无声息地向他们靠近。

　　元初弦拔出「绛月」。

　　刀光一闪，最前方的藤蔓应声断裂。

　　“流景，告诉我，最近的联络点，我们先往那个方向走。”

　　电话里忽然传来江辰急促的声音，“等等。”

　　“怎么了？”南流景问。

　　“刚才有一处已经失联的监控重新上线了。”电话那头响起快速敲击键盘的声音，江辰的呼吸明显停顿了一下。“是乌苏里山南侧，坐标我同步给你了。”

　　元初弦握紧了刀柄。

　　“那里有什么？”

　　江辰没有立即回答。

　　几秒后，他才用难以置信的语气说道：

　　“有个女孩。”

　　“她长得和死去的许璐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