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梦与梦境（四） 曾经她漫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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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奉劝你不要这么做。”
梦境中的女人，微笑着，站在不远处的门口。
元初弦愣在了原地。
江余枫，南流景的母亲，北郡江家上任家主的掌上明珠。
她依旧和梦境中一样，穿着一袭黑裙。
“……我认识你。”元初弦压低了声音，她另一只手召出绛月，“你和我母亲，曾经见过，对吗？”
“……你的记性真好啊，初弦。”“江余枫”的脸上挂着笑，双臂上的刺青像是要烧起来那样，“但可惜，我和你的母亲，并不是同一路人。”
“什么意思，你们曾经……”
元初弦的手指攥紧了刀柄，一个最坏的设想在她的脑海中成型。
难道说，江余枫才是杀害自己母亲的凶手？
“……在这个空间里，我能清晰地读到你的一举一动，包括想法，元初弦。”江余枫微微扬起脸，“正如元璃会设下各种醮仪保护你那样，我也一样。在「天衍」的计算下，我早就算到了今天。”
“你算到了什么？”
元初弦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一点点变冷。
江余枫看着她，笑意淡了一些。
“算到了，我的孩子将会承受南家高贵的使命，去完成他无权拒绝的，未竟的仪式，去承袭他先祖自「起源」来传递给他的，刻录在鲜血中的记忆。”
“和元璃不同，初弦，我作为一个母亲，甚至只能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包括你的死也是吗……”元初弦低下头，有些怜悯地看着地上的黑龙，“你知道他的父亲因为你，对他的现状从来没有过问吗？你知道他跟我一起回到南家，承受了多少痛苦吗？”
“……这都是必要的。”江余枫的声音很轻，“初弦，你自己也是，别急着怜悯流景——你自己，不也是元璃留给这个世界的罪证吗？”
元初弦的双手无力地垂下。
她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为江余枫没有说错。
她厌恶南家这样解释和轻视南流景的痛苦，却恰恰忘记了——
自己才是那个不被期望出生的孩子。
甚至连此刻的愤怒，都像是提前算计好的结果。
“所以呢？”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因为你们都很痛苦，所以我们该继续承袭你们的痛苦？”
“……痛苦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江余枫的视线移开了，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
“南家主母的位置，比你想象中的要更加冰冷。所谓血脉，所谓正统，所谓先祖留下的使命，最后，都会落到某一个活人身上。”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回到元初弦脸上。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曾经试图给一切痛苦都追寻根源和原因，我相信这个世界上一定是存在着某种痛苦的因果，可是我发现了——”
“没有人能结束这一切，除非，我们灭亡。”
元初弦的手指微微发麻，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流景从一开始，就不可能逃掉，无论如何，他都会选择你。”
江余枫眼底没有任何感情，只是机械地说着，“累世的夙愿终于得偿，他，不，烛淮是不会放弃任何一点可能的。”
“哪怕只有一点点可能，即便是让他被关在这里，焚身，剥鳞，钉死在这里，他也会等到重见天日的一天。”
“就好像一千年前的「绛月」和「椿昭」。”
元初弦看向手中的刀剑。
绛月此时的刀身，正随着江余枫的话，微微发出铮鸣。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也在想，为什么我一定要嫁给南家的家主，南胤通？”江余枫没有理会她，而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发现我即便爱他，我也根本无法对他说出那三个字。这就是真相，初弦——”
“成为我们的一份子，或者，彻底斩断那份孽缘，完全取决于你自己。”
元初弦愣住了，“你是说……”
她的声音很冷，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第三根铁链，就是我一直以来守护的真相，初弦。”
“你若拔除它，就会看见流景真正继承的东西。不是南家的荣耀，也不是神代的旧誓，更不是他对你的感情。是我们这一代人，无法说出口，也无法解决，更没有勇气去终结的痛苦。”
“我希望你足够强大，我相信或许是可以解决的，只是我解决不了。”
她说着，目光落在元初弦手中的绛月上。
“要么，传下去，要么，亲手斩断它。”
元初弦沉默了很久。
“你说的孽缘，是说我和南流景吗？”
“不。”江余枫笑了。
“是你们身后的，不肯死去的魂灵。”
元初弦收回绛月，摇了摇头，在江余枫惊诧的目光中，爬上了黑龙的身体。
“你错了。痛苦当然会转移，但只要有人不肯接，它就无法继续传承下去。”
她将血液涂抹在折刀上。
“我不是日心说的棋子，更不是元璃制造出的，一体双魂的怪物，南流景更不是。”
“你们想要下棋，就自己解决，别再把我们摆上去！”
她将刀刃插进锁孔里，狠狠转动！
咔嚓——
细微的碎裂声，在庞大的地下审判所里响起。
某种盘根错节了千百年的“因果”，还是被强行切断了。
银色的光芒顺着混合了鲜血的刀刃，疯狂地灌入锁孔。
「解构」的权柄在这一刻，解除了最后一根锁链的重压。
“江余枫”的身影在灵力中开始扭曲，变淡。
她看在立在黑龙背上，如同杀神一般不肯退让半步的少女，只是轻轻地笑了。
“那就去证明给我看吧，初弦。”
“铮——！”
第三根主锁链，轰然崩解。
压抑了三年的“侵蚀”失去了最后的枷锁，黑色的烬火如同寻找到突破口一般，摧枯拉朽般朝着元初弦袭来。
元初弦没有避让，只是念诵着「领域」的箴言。
这句话，还是很早之前，晚照曾经告诉她的。
“范围天地，曲成万象；此域既立，万法由我。”
随着她的念诵，一圈圈淡金色的光环如有实质地将她和黑龙笼罩在中心，那些黑色的火焰一旦烧到这些光环，便迅速地湮灭，甚至连挣扎的空隙都没有。
它们也不只是护着她的屏障，而是向外扩张着，缓慢，却不容置疑地，覆盖了整个地下审判所。
原本盘踞在石柱和穹顶上的锁链，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开始剧烈地震颤起来。
这里不是圣殿的地牢，也不是江余枫留下的梦境。
元初弦站在黑龙的心口前，注视着祂的眼睛，苍白的脸上没有半分血色，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在她划定的「领域」里，一切虚妄，都需要被破除。
黑色的烬火在金光中翻涌，却始终无法侵吞任何存在。
“砰——”
第一条裂痕从黑龙的心口处蔓延开来。
紧接着，高耸的圣像也好，壁龛也好，脚下冰冷坚硬的石板，都像是虚伪的画皮，寸寸龟裂。
刺目的白光吞没了一切。
失重感袭来的瞬间，元初弦没有反抗，也没有惊慌，只是循着虚无中，那一抹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气息，毫不犹豫地伸出了手。
她抓住了那只手。
骨节分明，冷的像冰，却在反握住她的时候，用尽了全身的气力。
紧接着，她整个人被一股蛮横的力道猛地拉了过去，撞进了他温热的、真实的、带着血腥气味的怀抱。
“……初弦。”
南流景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爱你。”
黑暗如潮水般急速褪去。
现实的感官带着沉重的疲惫感，重新涌入四肢百骸。
元初弦猛地睁开双眼。
入目是病房惨白的天花板，以及空气中淡淡的消毒水味。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宽大的病号服早被冷汗彻底浸透，湿冷地贴在身上。
而她手中那把承载了「解构」权柄的银色折刀，此刻正发出一阵细碎的“咔咔”声。
元初弦低下头。
裂纹从刀尖一路蔓延到刀柄，像是终于完成了某种使命。
下一秒，属于上一代亚瑟的遗物在她掌心碎裂，化作银灰色的粉末，从她指缝间簌簌滑落。
它完成了最后一次解构。
元初弦抬起头。
自己正趴在南流景的身上。
而原本半个身体都被死气覆盖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睁开了双眼，好整以暇地望着她，注意到她醒来，还眨了眨眼。
……如果忽略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倒真像是等了她很久。
那些可怖的花纹退回到了他的左手，印记依旧根植在他手背上，纹丝不动。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角落里的仪器，发出平稳而有力的滴答声。
“怎么？”
元初弦想要起身，却被南流景重新按了回去。
“别动，让我抱一会。”
他说着，那双手很自然地抱紧了她。
几乎让她呼吸有些困难。
“……病房外面有人怎么办？”元初弦羞红了脸，但依旧没有说什么。
“……那就让他们看着呗。”
南流景无赖地扯了扯嘴角，一副看淡生死的样子。
元初弦却忽然笑了。
也是，这才是她熟悉的南流景。
没有什么算计，看起来大大咧咧的样子，就是她心里，最可爱的小太阳。
曾经她漫长阴雨里，第二次照亮她阴霾的，太阳。
作者有话说
第140章 梦与梦境（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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