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犯》琊江

128、宣告（九） 弼星

　　她回过头去，苏曜的身影在此时此刻，竟显得有些模糊。

　　元初弦在口袋里摸索着，拿出“奏词章”，放到耳畔，苏曜见状，也做了相同的动作，只是他的身影像隔了重重叠叠的纱那样，看不真切。

　　“初弦，”苏曜的声音在奏词章中响起，“你还好吗？身体有无不适？按理说，天玑和天权相连，你就已在归墟界门边上了。”

　　“你听好，一旦过了桥，就不能回头了，听着奏词章，不，我不知道这个阵法里是否藏着会扰乱心智的东西，你不一定要相信我……我只能尽快和你说。”

　　“以过河之后的起点为第一行，同样从左到右排列，你接下来要前往玉衡（2，3）、开阳（3，2），以及最后的……摇光（4，2）。”

　　元初弦听完，点了点头，粗略在心里数了一下，记下了坐标：“我知道了。”

　　“另外，我还有一个发现。”苏曜的声音微不可查地颤抖着，“视灵眼镜能看到一些影子，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更具体的。总之，你得加快了。”

　　一番话说得元初弦心里毛毛的，但她也没有不耐烦，“知道了。”

　　“还有，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苏曜说着，更加剧烈地咳嗽起来，声音里不可避免地带上了血丝的声音，“保重。”

　　“你也是。”元初弦将奏词章放回了口袋，瞄准方向，朝着“玉衡”的方向跃去。

　　踩稳地砖，脚下亮起血红色的荧光，和方才令人心情平和的蓝光不同，或者说，那种平静也不过是一种虚假的伪装。

　　血，在加速从伤口里逃走。

　　元初弦紧了紧手掌上的手帕，却沾了一手冰冷的湿滑。

　　接下来，只需要向斜前方一步，来到开阳，就能点亮天上的星宿。

　　她抬起头，望着甫已成型的星图，忽然被钉在原地。

　　身旁细碎的声音还在呐喊，呕哑的，隐不可闻的来自归墟深处的呻吟。

　　——那明明就是北斗七星图的镜像。

　　“天相……反转了。”

　　苏曜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奏词章里传来。

　　“抱歉，初弦，我……”

　　声音截然而止。

　　元初弦难免地焦躁起来，右手下意识地在虚空中抓了下，才发现自己已经没有维持召唤绛月的基础灵力了。

　　勉强靠着曾经从母亲那习得的几个术式，她还有作战的能力。

　　难道只能解放第二灵格了？

　　与血液的加速逃逸相对的，是记忆的回笼。

　　元璃的声音，轻柔地、不可违抗地，在她耳畔响起。

　　“初弦，跟我念，太极生两仪……”

　　“……才不需要那种东西。”

　　元初弦凝神，朝着“开阳”跨去，没费多少气力，她便稳稳地站在属于第六宫的地砖之上。

　　天空中亮起血红色的星辰，左手旁忽然传来女孩的啜泣声，元初弦扭头看去，只见院落的廊檐下，一个穿着洋装的女孩正躲在朱红的廊柱旁哭泣，她的膝盖撞得铁青，已经破皮流血。

　　“爸爸……妈妈……”

　　元初弦不由得朝前迈了一步，像是身体催促她似的。

　　真奇怪，明明“摇光”就在眼前，她却没有任何想要前进的动力。

　　“姐姐……”

　　女孩细弱蚊蚋的哭声钻心一般，直愣愣地传进了元初弦的双耳之中，她像是被定住了，良久，才迈开疲惫的步子，走向那个女孩。

　　女孩擦拭着脸上的泪痕，仰起脸，看见元初弦的瞬间，却只能发出不知是梦呓还是啜泣的哭声。

　　“姐姐——”

　　元初弦转过身，蹲下，示意女孩爬到她的背上，“我们走吧，别在这里哭了。”

　　“嗯。”女孩果然没有哭泣，默默地爬到元初弦的背上，双手扣紧她的脖颈。

　　元初弦直起身来，只是感觉心情莫名的沉重，女孩轻飘飘的，甚至没有多少温度，让她误以为自己背起的，只是一团错觉。

　　可偏偏女孩的吐息如此真实，呼吸弄得她的脑后痒痒的。

　　元初弦回到开阳的位置，刚刚走向女孩的时候，地砖并没有亮起，这倒是让她有些纳闷，苏曜似乎在最开始交代过什么，只是她已经无暇去想了。

　　再往前走，便是最后一宫，摇光。

　　《藏书》有言，“摇光”乃北斗之尾，主宰破杀与重生，她踩上这最后一块地砖，大地微动，星辰在头上亮起，忽闪忽闪。

　　她眯着眼睛，忽然看到在摇光和开阳之间的连线左端，似有一颗不起眼的蓝星闪耀。

　　院落并没有像预想中的那样变化，那些窃窃私语的“残响”退却了，但元初弦仍能听见它们摩拳擦掌、想要卷土重来的焦躁。

　　——难道还有什么她遗漏的吗？

　　“哎呀呀，我是没想到，在这里能再次见到你啊，元初弦。”

　　女人娇俏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元初弦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戴着黑色莎丽的女人咧着猩红的双唇，手中的锁链闪着寒光，饶有趣味地欣赏元初弦脸上的表情。

　　元初弦想要拔刀，可此刻的灵力已然见底，压根没有任何反抗的气力。

　　背上的女孩像是睡熟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未亡人。”元初弦看着女人，几乎是咬牙切齿，“好久……不见。”

　　“看你这副表情，像是要吃了我一样。”未亡人不急于出手，似乎很是欣赏元初弦的这副神情，“真好呀，你和你的母亲长得很像。真是……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你是日心说的人吧，告诉我，你们到底……”元初弦说到一半，心脏所在的位置，忽然猛地抽动了一下，她几乎承受不住，险些跪在青石板砖上。

　　“嘘。”女人用空着的那只手在唇边比了个手势，“你刚走完步罡，还很累吧，先不要动气哦，会和长辈发火的孩子，可不是好孩子。”

　　元初弦咬着牙，强撑着不让自己因失血过多而昏厥过去，“你……认识我的母亲？”

　　“这是在说什么话呀。”未亡人笑了起来，如银铃一般动听的声音，“哎呀，总感觉和小初弦在一起，我也稍微有些年轻了呢。印象里，也只有二十多年前，我才会笑得这么开心了。”

　　“你的孩子呢？”元初弦的视线扫过周遭，没发现那个未亡人一直带在身旁的女孩，“上次在白梅山，你就没有带着她。”

　　“哈，哈哈……”没想到的是，未亡人只是笑得更加悲伤了。

　　她的眼中，猝不及防地流下两行血泪。

　　“初弦，初弦，你会帮我的吧？”未亡人像是在唱一首咏叹调，轻轻地摇了摇头，“我真的能放心，把这一切都交给你吗？”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元初弦蹙眉，“我……”

　　“上前来吧，初弦，拥抱我，”未亡人哀叹，“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这样不计后果地爱你，估计就真的只剩下我了吧。”

　　元初弦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不清楚是不是“织梦”带来的作用，她僵硬地转过身去，拥抱住了眼前瑰丽的女子。

　　未亡人修长的银质指甲划过她的发梢，轻柔地抱着她，近乎怜悯地开口。

　　“好孩子，能走到这里，真的辛苦你了。”

　　天上最后一颗紫色的星芒也亮起，堂屋在元初弦的面前鳞次栉比地展开，呼啸的墙壁如同隆隆作响的铁轨，无限无垠地朝着地平线的两侧扩张。

　　再度醒转，两人相拥着，跪在堂屋的地板上。

　　元初弦手上的伤总算不再流血，未亡人轻轻推开她，摇了摇头。

　　“雏鸟，多谢你让我能进来这里。”

　　说罢，她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

　　背上的女孩也不见了，苏曜也是，自从跨过那条冒着黑气的河，她就没再收到任何关于苏曜的声音。

　　元初弦没由来地一阵恐慌。

　　堂屋里，清脆的时针作响，发出正正好的三声钟声。

　　她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奏词章，祈祷着这个东西还能发出声音。

　　“喂？苏曜？能听见我说话吗？你现在那边怎么样？”

　　一片死寂，就当元初弦以为已经联系不上苏曜的时候，奏词章那端忽然响起苏曜的声音。

　　“我很好，初弦，刚刚天上的七星亮起，我才发现，我忘记告诉你辅星和弼星的事情了，看起来，是要同时点亮这九星，才能彻底破解阵法。”

　　“先别管这些有的没的了，”元初弦心急如焚，“你那边现在怎么样？”

　　“啊，可能有些延迟，但最后一颗弼星亮起的时候，我这边也不是棋盘了，而是一个正常的院落，我现在走到了堂屋前。”

　　元初弦望向院门的方向，果然看到一个影子，虚虚地投在屏风之上。

　　“那就好，估计我们隔着一扇门，你能推开门进来吗？”

　　“不能。”苏曜回答的很快，“可能需要你找到钥匙，从里面打开门了。”

　　元初弦果然看到一把沉重的铜锁，挂在门上，可惜她现在无法召出“绛月”，不然就该直接把门劈开了。

　　“我知道了，我现在去找钥匙。”元初弦叹气，“你在门口等着我。”

　　月光从纸糊的门扉上投下一层黯淡的光，笼罩在元初弦的身侧，她望着漆黑的里屋，不由得心里发怵。

　　调动浑身气力，元初弦朝着门，快准狠地踢向理应是最脆弱的余塞板。

　　整扇槛框如同焊死在空间上，纹丝不动。

　　而诡异的是，就在元初弦踹门后不久，堂屋正中央的桌台上，一盏油灯悠悠地亮起。

　　暖色的火焰，却让元初弦有些不安。

　　“……初弦？你还好吗？”

　　奏词章里，苏曜听见了元初弦这边的动静，忍不住发问。

　　“好，我很好，好得很。”

　　元初弦走向装神弄鬼的油灯，拿起繁复花纹的底座，咬牙切齿。

　　“你给我乖乖等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