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赦免我》拭杯

15、纠缠影 自投罗网的

　　林覆声开始不安。

　　双眸虚虚落在高悬夜空的圆月上，也许是她不够专心的缘故，圆月在她眼里扭曲成重叠的双月。

　　很快，身后不容人忽视的硌.度撤离，香味远离了点，那人说：“给你。”

　　林覆声下意识伸手。

　　那是一小片干枯的碎叶。

　　就是这个小家伙，害她的心情跌宕起伏，她细细感受，那处肌肤已经不痒不刺痛了，可沈厥章突然又伸手，指尖掠过那抹无法定位到的肌肤区域。

　　林覆声缩了缩脖子，往前走半步挣开他的触碰。

　　沈厥章绕到她面前，捏过她手中的碎叶，手一扬碎叶飘落，林覆声没管叶子不叶子，她眼神游离，往对方的下.身飘。

　　刚才的硌.度……到底是不是她想的那样？

　　沈厥章有没有意识到这个变化？

　　也许是她误会？莫非那里放着手机？

　　再抬起眼，就见沈厥章双臂环抱，似笑非笑看她。林覆声倏地把脸偏开，动作刻意至极，她按捺住心间的忐忑、尴尬，不自觉舔了舔嘴唇，干巴巴道：“谢谢，谢谢。”

　　沈厥章反问：“还满意我刚才的服务吗？”

　　他往后退几步，背部抵着檐柱，双手仍是环在前胸，保持着这个姿势，目光慵懒地落到她身上。

　　“也就，还行吧。”林覆声手忙脚乱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月亮咔擦咔擦一通拍。

　　沈厥章的心思捉摸不透，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不过林覆声觉得她自己还是别继续想了好。

　　拍着拍着，她忽然觉得不对劲。
　　林覆声疑惑地看刚刚拍的照片。

　　左下角不小心把人放入镜了，导致她月亮没拍到，人没拍完全，只拍到沈厥章脖子上的区域，还是只有四分之三张脸的区域。

　　可这不妨碍她看到照片上的人笑得意味深长。

　　心下有不好的预感，她往后滑，再滑……后面的照片果然清晰了很多，每张都是清晰的俊脸，半点月色也没见到。

　　林覆声：“……？”

　　就在她准备删照片时，身侧的雪松味浓郁了一瞬，与之而来的是喷薄在她耳侧的温热气息，她恍了下神，听到沈厥章问：“月亮好看么？”

　　“……嗯嗯。”林覆声将屏幕摁灭，硬着头皮回答，视线下移看到两人交叠在地上的影子，亲密依偎，毫无间隙。

　　好像沈厥章从后拥住她一样，她愣怔瞧着，她听到沈厥章有些不满地轻“啧”了声，叫她：“声声。”

　　林覆声几不可闻地应了声。

　　“怎么不看我？”沈厥章靠近她。地上交缠的黑影更显亲密，林覆声恍惚就觉得他这话有点抵死纠缠的缠绵。

　　“你是藏宝馆高阁上的精美藏品吗？还看你！”林覆声推开他的胳膊，小跑到另一侧，缓缓吐了口气。

　　黑影刹那被分解成两个不相容的形状。

　　沈厥章站在她身后，点漆黑眸掺了点黏腻的意味盯着她，看她一动不动跟根檐柱似的杵着。

　　等了会，他慢悠悠走到林覆声侧面不近不远的地方，无声看着她。

　　林覆声余光瞄到他，心下腹诽，真是有毛病，看我干嘛！

　　席间没喝太多水，林覆声后知后觉渴了，她喉咙滑滚，心脏却有点暴.动，又有点不敢跟沈厥章对视，好像一对视她就会被卷入猛兽腹中被吃得骨头都不剩了一样。

　　这种直觉其实没厘头甚至有些偏见的嫌疑，可林覆声仍是在许多与对方相处的时刻，相信直觉。

　　她站的位置不是全然昏暗，因此月色与园灯都不吝啬在她身上洒下些柔和的光线，她一定不清楚此刻的她脸上的神情，鲜活明澈。

　　林覆声等了很久，终于忍不住这种怪异的氛围，她像个炸毛的小猫一样，眼睛恶狠狠瞪着沈厥章，“你在看什么？”

　　沈厥章笑了，贪婪的视线偃旗息鼓。

　　“声声，过来。”

　　“你叫我过来我就要过来啊？你怎么不过来？你、你别这样看着我，眼神那么凶……”林覆声目视前方。

　　其实沈厥章的眼神不凶，只是她有点忍受不了这种直白灼热却让她捉摸不透的目光罢了。

　　想到了那晚在他房里看到的药盒子，她却又悄然地心软下来，却又有些不合时宜的好奇和微弱的烦躁。

　　今天本该是个团圆佳节，她不想挑起沈厥章心中难以言说的事情，只能暂压下疑惑。

　　沈厥章不知道她的心理挣扎，静静地看着她，下一刻他就走到她身侧。

　　“怎么了嘛？”她扭捏地看向他。

　　“抱一下。”沈厥章目光晦暗，朝她张开双臂。

　　意料之外的话，阻塞了林覆声口中的吐槽，“……哦，怎么突然、突然就，就要抱一下啊？”

　　真是黏人，像个小孩儿一样，林覆声心想。

　　她学着对方张开双臂，没什么犹豫地把脸埋在沈厥章的胸膛，手环住男生劲瘦有力的腰。

　　沈厥章的力道缓缓收紧，紧紧抱住怀中人。

　　那一瞬间，林覆声就是觉得，沈厥章很需要一个拥抱。

　　沈厥章掐着她的腰，紧盯着自投罗网的笨蛋猎物。

　　柔软精致的小脸和她的内心一样，是有着悲悯底色的小菩萨。

　　“哥哥，中秋快乐。”

　　“声声，中秋快乐。”

　　沈厥章的声音太哑，像是钝刀片刮过生锈的铁栏，留下让人抓耳的余韵，听得林覆声心也闷闷的。

　　沈厥章放开她，帮她理了理稍乱的发丝，眼睛移向夜空的月亮，现在月亮周围早已不见当时缭绕的云雾，但望月之人也不再在意它周遭是否缭绕着什么。

　　望月人早已没了赏月的初衷。

　　沈厥章嗓音平缓：“月亮圆满，人就觉得当下应当也要是圆满的，因此往往是人有所求，才会过这个中秋，可人间大多是不圆满，而大家明明知道不圆满是常态，却用这种捆绑式的团圆来证明是圆满的，形圆神未圆。声声，你说世人是不是小丑？”

　　林覆声歪着脸，眼皮颤了颤，只说：“你把自己都骂进去了，哪有你这样的。”

　　沈厥章扯了扯嘴角，“我也是世人，不能幸免。”

　　林覆声耷拉着脑袋，声音轻轻的：“哥哥，我想回家了。”

　　让哥哥不喜欢的地方，她也不喜欢了。

　　“回家……”沈厥章重复这个词，无声哂笑：“回哪里？栖月庭还是沈家？”

　　“栖月庭。”林覆声眼巴巴看着他。

　　沈厥章呼吸一窒，心底酥麻了一片。他垂下眼，没让林覆声看到他眼底的神色。

　　考虑行李还在沈家，最终两人没有直接回学校那边。

　　可能是晚上吃的月饼对林覆声来说太甜腻，晚上回沈家的途中她总忍不住小声咳嗽，惹得秦君岫和沈理寅都多关心了几句。

　　“真没事？”沈厥章将手背贴在她额间，林覆声蹭了蹭，觉得冰冰凉凉的很舒服。

　　体温是正常的，没察觉到异常的滚烫，沈厥章的手背自然撤退，林覆声懵然抬眼，上身稍前倾，脸部惯性跟随冰凉温润的手背。

　　沈厥章笑了下，倒没说什么，眼底带着戏谑，林覆声睁大双眼，热气上涌，身子往后仰。

　　眼看着她后脑勺就要触及车窗玻璃，沈厥章收敛神色，拉过她的手腕，不赞同道：“怎么一惊一乍的。”

　　林覆声挣开他的手，背靠背垫，轻咳了声，有些赧然地闭上了双眼。

　　沈家冷冷清清的，管家在他们回来前就开好了各区域的灯光，可置身于灯火通明的大宅里，恍惚感深重了几分。

　　沈家老宅很热闹，不仅仅是人口众多，还有各人之间你一言我一语所挑起的不会过于冷却的气氛，这是在沈家所缺失的。

　　林覆声不知道沈厥章为什么会有今晚那番感慨，真情实感的，他仿若不经意间凿开一条小道容许她一时走近去窥探，去感知，去了解，可她却觉得都是雾里看花。

　　她在想，相对于形圆神不圆的家庭聚会，沈厥章对于今晚的热闹好像也没什么兴致，他是真的不喜欢这种形式吧？

　　林覆声倒没有喜不喜欢的，除了那几个口出恶言的讨厌鬼，她对于去老宅怀着旅游的心情。

　　也许不会很喜欢，但也不算是讨厌，而且那里的东西很好吃，要不是肚子塞不下了，她还能尝试更多的菜品。

　　其实她是一个随遇而安的人，有一点好的东西就会抵消她觉得不好的东西。

　　沈厥章洗干净脸，盯着镜子中的人，水珠沿着英俊的脸往下淌，汇聚在下巴处，滴答滴答往水池中落。

　　这张脸是他最熟悉的样子，没什么表情，眼底平铺着沉涩的暗色，像个吃人的深渊，动一下变幻成极易令人深陷泥淖的沼泽。

　　就是不像个正常人。

　　在她面前，他才算是个人。

　　他对着镜子扯出一个笑，把那张讨人喜欢的面具烙在脸上。

　　林覆声在刷牙，听到敲门声便加快了刷牙的速度，“当”的一声闷响，手中的漱口瓷杯可怜兮兮地望着远去的人影。

　　“哥哥？怎么啦？”林覆声探头，注意到沈厥章手中有个白色的陶瓷，底部边缘泛着焦糖色，她好奇凑近，是一盅雪梨水。

　　沈厥章：“这是雪梨枸杞水，放了点捣碎的薄荷叶，你把它喝完，今晚盖好被子不要贪凉开风扇和空调。”

　　只要不是牛奶就好，林覆声舒了口气。

　　可恶，刚刷完牙，等会还要再刷一遍，好痛苦。

　　“皱什么眉呢？”沈厥章食指点了点她的眉心，林覆声从沉浮的薄荷叶上抬起眼，心口掠过一抹微弱的异样。

　　她捧紧手中的瓷罐，指尖微蜷，温热留存于手心太久，变成了滚烫。

　　社交太耗人心神，林覆声喝完雪梨水不久就睡着了，哪管得了自己有没有再去刷牙。

　　在意识彻底失去那刻，她在心底偏心地想，热闹也没什么好的，如果热闹的地方没有沈厥章，她大概不会吃得心满意足。

　　半夜的时候她又梦到了那场车祸，梦里的父母是她初中时的样子，很年轻，脸上没有岁月的痕迹，他们捧着生日蛋糕笑着看着她，跟她说生日快乐。

　　她雀跃地想吹灭燃着的蜡烛，可怎么也吹不灭，她焦急却失语，眨了下眼，她人就在发生车祸的路口，车身变成恐怖的废墟。

　　可这里没有人，周围只有她一个，毛骨悚然间她听到模糊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这是天煞孤星的命格，极凶。”

　　她猛地睁开眼，双手死死攥着身上的被子，大口大口喘着气，眼神涣散，缓了好一会离体的神思才被拼凑好。

　　她其实有些时日没梦到以前的事情了，现在的生活对她来说太好了，好到她能短暂忘记痛苦的过去。

　　可不受控的命运却不时让她想起她抗拒的景象，就像是有一把小小的钝刀悬在她心间，不时给她划一刀。

　　就好像，在告诉她，她现在的幸福是偷来的，她是个小偷。

　　可是她不是啊，林覆声委屈地吸了吸鼻子，翻了个身心脏还是痛痛的，她抹干眼角的湿润，呼了口气。

　　不能哭，要不然白天眼睛肿了，他们一定会问她为什么要哭。

　　还没等她平复好杂乱的心情，就听到外面传来“哐当”的一声，她吓得险些心脏骤停，连委屈都散了，弥漫着水雾的眼睛染上了困惑和惊恐，她捞过手机看了眼时间，此时是凌晨两点二十多。

　　这层只有她和沈厥章两个人住，刚才的声音多半是从他房里传出的。

　　可是大晚上的，沈厥章不睡觉在干嘛？

　　趿拉着鞋子，林覆声晃了晃脑袋，心下好笑，她自己不也没睡么？

　　蓦然间她想起了沈厥章桌上的那些药，脚步一顿，她不知道这时候过去是对还是错，万一对方想要一个人静一静呢？

　　可是，万一沈厥章有什么危险呢？万一他误食过量药片怎么办？万一他迷糊间撞到东西晕倒怎么办？

　　越想小脸越苍白，林覆声被自己的想法弄得神思不属。

　　“咚咚咚——”

　　敲门声不刺耳，就好似主人既怕惊扰房中客，又怕人听不见。

　　沈厥章阖上打火机的手一顿，神色骤然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他保持着看向门口的姿势，手中的烟散发着苦苦的薄荷味。

　　“十、九、八、七……三、二、一。”他在心间默然倒数，在最后一个数字倒数完那刻，木门的“吧嗒”声旋即响起。

　　十秒到了。

　　可没有反悔的机会了。

　　不管这十秒中林覆声有没有主动打开这扇门，他都不会轻易地放她离开，她最终一定会留下。

　　沈厥章快速摁灭手中的烟头，烟刚点燃没多久，味道比较好散。

　　里面一片黑暗，连小夜灯也不点，林覆声有些害怕，但她还是关上门走进去，轻声喊：“哥哥？”

　　“这里。”沉哑的嗓音穿透黑暗，附在她耳畔。

　　林覆声想着沈厥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因此没有先房间主人一步去打开灯，“怎么不开灯，你不害怕么哥哥？”

　　几秒后房里的灯亮了起来，沈厥章就站在她不远处。

　　如夜色鬼魅，可神色清冷无欲无求，却又像堕入凡间的神仙。

　　他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林覆声还闻到了他身上很浅淡的薄荷苦香，压迫感太强，她几乎是下意识想要后退小半步，但视线触及沈厥章身后的桌子，她就没动。

　　其实那里没有那晚她看到过的牛皮纸袋和药盒，只有一些寻常的物品。

　　那中央放着沈厥章常戴的黑色手表，她把视线移到沈厥章手腕上，他的左手腕垂落在身侧，有朝后放之势，她没看清。

　　林覆声也说不清为什么会盯着沈厥章的手腕看，可能是想看但因为角度问题看不到，有些抓耳挠腮的执念吧。

　　“那你怕吗？”

　　沈厥章的声音让她抬起脸。

　　林覆声困惑歪了下头：“什么？”

　　“你怕黑？怕怎么进来了？”沈厥章拉着她的手臂，让她坐在床上。

　　林覆声像个小机器人一样跟着他的指示，屁股还在柔软的大床上蹭了蹭，这才说：“里面又没有鬼我怕什么。主要是我知道哥哥在里面，我就不会害怕了，那如果这里是鬼屋或者是其他不认识的地方，那我肯定很害怕。”

　　她仰着头看着站在她面前的少年，脖子有点僵。

　　沈厥章的眼神颇有些居高临下的冷冽，林覆声拍了拍她旁边的床：“坐这里吧哥哥，”说完她脸热了几分，有点不好意思笑道，“主人没坐，客人倒先坐下了。”

　　“声声不是客人。”沈厥章依言坐在她身旁。

　　林覆声的目光在附近转了一圈，问：“哥哥，刚刚我听到挺大的坠落声，是怎么啦？”

　　“手表被我不小心甩掉。”沈厥章坐在她右边，下巴朝书桌那点了点，林覆声随之望过去，看了两秒，没上手拿起来，她好奇：“手表坏了么？”

　　沈厥章：“没坏，边缘磕了下。”

　　说完，他漫不经心补充道：“吓到了声声，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