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红楼万芳春》两面金黄

577、二八久上 柳湘莲冷情愿拆婚 两人就这样

　　两人就这样意外照了面，不觉都是一怔。

　　柳湘莲心下觉得奇怪，便也不去叩门，向贾琏那边门头上又一望，忽地福至心灵，前面听人说起贾琏偷娶外室的事，只未见形迹，这巷子地处幽僻，且这家人向来门户紧闭，这世上的事竟然就有这样巧法，他贾琏金屋藏娇，偏生是藏在夏家的隔壁。

　　这等隐秘事便即揭露，柳湘莲无意撞破，便作成个同谋一般了，恐怕他日行藏败露之时，少不得要疑惑是他口松，柳湘莲心里也觉得有些晦气，忽地又想起那买梳子的少女，难道她竟是——转念一想，看那女子的穿着打扮，并非妇人，可若说是丫鬟婢仆之流，又没有那样尊贵的，究竟是何人呢，这也费些思量。

　　他正在心里乱想着，那边贾琏也有些措手不及，先有一刻慌乱，旋即便大大方方来见——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如今扭头进屋关门当然不妥，拔脚向外飞跑更是荒唐，不如等闲处之，一面就笑道：“柳贤弟幸会！让你见笑了，这里原是我家。”

　　这话说得含糊，柳湘莲却也明白，果然就如他所想，贾琏将那外室就养在这里。他不愿理会这些事，恐怕知道得越多，反被他们认作是一路人了，一时便想要告辞。

　　贾琏却拱手笑道：“难得你来了，便赏光到下处坐坐，这也使我‘蓬荜生辉’。”顿了顿，又道：“如今我们不是外人，实话说给你，上次我同你说和的女子，不是别人，原是我这家里的小姨，这才有我替她张罗。说起来，此真乃‘千里姻缘一线牵’了，否则怎么不必通家报户，你自个儿便寻上门来了。好好好，既来了，你两个越性儿见上一面，互通两句消息，你又可正经拜见你的岳母大人，还有比这齐全的事么。不必怕丑，一切总有我呢，快来罢。”

　　柳湘莲虽自诩是半个江湖儿女，没有那些迂腐规矩，可眼界见识却也无法完全跳脱这个时代的桎梏，他不知这便是“封建思想”，只以为是恒常之道理。此时他听见贾琏所说，更觉荒唐。试想若无不可对人言之隐情，则此女是何身份底细，前回便该巨细靡遗一一交待，怎么就遮遮掩掩不说清明？及至被自己撞破了，隐瞒不得，他才表白一番，这也实在可疑。

　　柳湘莲一面又想，凡这天下好人家的女子，待字闺中，应是决不使外人见面的，便两人有婚约，行大礼前也没有这般相见的道理，怎么他倒要兴高采烈地招引人进去相晤，还说什么‘见上一面，互通两句消息’，真是岂有此理。

　　他心里忖度，由此看来，只怕连这“小姨”的身份也是假的，不知又是自哪里认下的什么人，与他们混在一处，又不知发生何事，让他这般着急脱手，这才托三托四地又充起哥哥妹妹了，也是自己失了察觉，被他诓在里头，如今醒悟了还不算太晚，将来真成了婚，悔则晚矣，叫人听见了只有耻笑。

　　柳湘莲这便想定了要退亲，因全然是对方的不是，他的心里十分镇定，也含糊道：“有劳。正有一桩事叨扰。”说着便同贾琏一前一后入内去。

　　贾琏先入一步，扬声向愕然而立的众人笑道：“还愣着作甚么，快接新姑爷！”他言语行事如此放浪轻佻，更引得柳湘莲不喜，板着脸孔在后面跟着，贾琏只当他害羞，越发没个顾忌。

　　尤二姐正同妹妹两个在那边屋里服侍老娘吃药，听见外面的动静，笑道：“不是走了，怎么又回转来了，想必是又落了什么东西了。管自没羞没臊的，你听听，他嚷的什么。”说着自己向窗上揭开一线看了一看，不觉“哎呦”一声儿，回头向妹妹笑道：“阿弥陀佛，这遭儿是我冤了他，真是新姑爷来了。”

　　尤三姐不明就里，将药碗交给丫头，也去向窗上看了一看，一看见那个俊朗的人影儿，忙红着脸垂下头去，道：“胡闹。怎么请了他来家，也不先说一声儿。”

　　二姐儿笑道：“贵客到了，这是好事。你安心坐着，我去替你招待他。”一面带了丫头迎出去，又让收拾屋子，又要张罗茶水点心。

　　柳相公今日来作甚么？她惦念萦想了五年的人忽然就成了与自己订了亲的未来夫君，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么，这几日她真仿佛做梦一样。尤三姐心里怦怦直跳，一张脸早已红透了，不自觉伸手将头上耳上整饬一回，低头看见自己一幅半旧的衣袖子，心里便埋怨早起为省事只胡乱拣了一件家常旧衣裳穿了，实在不好看，可如今若说要去换，恐怕让姐姐姐夫瞧见了要笑话，姊夫嘴巴可恶，还是不换的好。

　　尤三姐想了一回，忽然轻笑一声，自己蝎蝎蜇蜇的这是作甚么？人家上门来，自管有他们爷们间的正经事，本来也没有自己同人去相见的道理，人家索性看不见，便换了衣裳、却是换给谁看呢？

　　尤老娘倚着枕头半靠半卧在炕上，头上戴着灰鼠雪貂镶翠抹额，裹着貂肷面皮长褂，屋里还生了炭盆，便如此用心保暖，仍旧觉得被一股一股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渗进来的风钻得头疼。

　　三姐儿的婚事前面有她姐姐来细细说了一回，尤老娘虽一样也记不得什么五年前六年前唱过戏的柳湘莲，可听见有二姐儿夫妻两个保举，又有贾珍等首肯，有人打包票、出妆奁，她再没有不放心的。况且，以这个小女儿的脾气，虽则瞧着柔弱，人从来不能拧着她的心意行事，若她自己不点头的，便弄来一个皇子亲王她也不能依从，如今只看她的情态，便知是两厢情愿的，尤老娘更是满意。

　　尤老娘自觉自己活到这个年纪，还有什么没见的、未经的，余者所虑不过这两个女儿，如今她们双双得了好归宿，她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便就此一蹬腿死了也没心事了。

　　尤老娘心里一派慈爱，看三姐儿自管在那里娇羞，这情形儿倒也少见，不觉笑道：“好孩子，你在那里扭捏什么，可能说给妈知道么。”

　　尤三姐抿嘴一笑，嗔怪道：“妈精神觉好了，也来打趣人。”一面走过来替她将领口紧了紧，用个翡翠扣儿把衣襟别上了。

　　尤老娘将她手牵住，笑道：“女儿家总是有这一日，总在家里像什么话？这才是你的归宿。我见了你这样，真是欢喜。”她见女儿只是含笑垂头不说话，想了想，嘱咐道：“是了，你女孩儿家是不便见人的，按理女婿却应当来拜会拜会我。你放心，此事妈与你来开交。过会子你姊夫引了他来，我与他说两句话，你便隐在屏风后头瞧一瞧也罢了。”

　　尤三姐羞道：“妈这是说的什么话，不要牵带我。妈要见谁，自管见去，指派我什么呢。”

　　尤老娘笑道：“快不要说了，过会子人来了倒赶不及。快拣一套干净衣裳来我换了，这一程子整日在炕上磨缠，这一身如何见得人。”

　　尤三姐忙按住道：“妈不要折腾的好。总为小辈的人要见长辈，原他该打扮，岂有您反过来逢迎他的道理，这是一件。另一件，妈才吃了药，肚里尚不安生，回来折腾出了汗，又或是吐了，又要受罪，且也是为了他的缘故，这便折了他的福气，总是不好。”

　　尤老娘想了想，便道：“这也有理。索性就将外面的夹袄来换了也罢了，我病得久了，也不见日光，脸色恐怕不好看，用那枣红色的衬一衬，只怕还好些。”又笑道：“你放心，我已觉好了些，不至于为换一件儿衣裳就不成了。这两日新来的一个帮厨丫头，手艺不错，看她弄了几个汤啊菜啊的，就比从前的清爽，昨儿单有一碗炖的豆腐，我吃着很香甜，心里也觉有气力。”

　　尤三姐日日服侍母亲吃饭吃药，知道母亲并非虚言安慰，这两日的确将饭食进得多了些，病中的人总为能吃喝得下便有好转的迹象，她心里自然欢喜。三姐儿心里想，姊夫为人虽不实在，且多有里欺外瞒之嫌疑，可到底待她们还算用心，衣食起居向来照应得仔细，服侍的人也都是精挑细选，连这烧火做饭的丫头也挑得仔细，又肯迁就母亲的口味，总为这件孝敬的好处，也可将许多不是抵了，心里便也平顺了些。

　　尤三姐便来帮母亲更衣，尤老娘穿戴起来，又略用了些妆粉，含笑端坐在炕上，倒也十分慈祥端丽，三姐儿也觉欣慰，若是妈的病就此可好了，得她与姐姐多孝敬一二十年，那才好呢。

　　她们这厢准备好了，只等柳湘莲来给准岳母磕头，可左等等不来，右等等不来，不知他们在那厢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说个没完，尤三姐见老娘勉力端坐这些时候，已有些疲态，便嘱咐丫头照应着，自己则走去姐姐正房那边，在窗下悄悄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