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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1、二五六上 苦宝蟾有口叹难言 那公子听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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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公子听了,笑道:“分明是硬凑来劝人的话,只难为你说得好听,是个会说话的。罢了,你说坐哪里,大爷今日心情好,同你将就一回也罢了。”
店伙见省去一件麻烦事,心里也自舒了一口气,忙弓腰赔笑地将二人引到旁边一张干净桌子上,笑道:“小人多谢这位爷体谅。这一处就好,四面敞亮,又开阔。”
那公子摆摆手,便即要坐,书童却忙赶上来要瞧那凳子干不干净,公子横他一眼,训斥道:“好啰嗦,素日我是这样教给你的么?”一面自己拂袖坐了,问那店伙有什么茶。书童脸上有些不服气的神色,终究不敢说什么,自己也捏手捏脚地坐了。
他们坐得原与薛蟠柳湘莲极近,柳湘莲不经意间向那两人身上瞟了一眼,不知是谁家大胆女儿刻意装扮了来喝茶,怔了怔,忙收回目光来,没有说话。而薛蟠粗枝大叶惯了,只顾着要听故事,更无暇管旁的什么劳什子的人和事。
两人又说一回话,听见旁边有人扬声道:“小二,我们的茶呢?”声音有些不耐,正是才上来的那位年轻公子,他的声音又尖又细,脆生生的,引得旁边的客人都来看他。这年轻人也毫不示弱,谁来看他,他便一一瞪了回去,旁边的书童仆似主人形,鼓起嘴来,也瞪着一双杏子眼看向众人。
这位姑娘倒有些意思,也是任性大胆得很了,实在是闺秀之中的另类,想必也绝非庸辈。只是其人虽是可敬,她的父母兄长却不知要有多头痛了。
柳湘莲这般想着,微微一笑,又听楼梯上噔噔噔地响起一阵跑动声,方才的店伙端着茶盘忙忙地跑了来,赔笑道:“对不住客官,今日难得天晴,本店生意格外地好——这都是托像您这样贵客的福。小的们笨手笨脚的,一时招呼不周,您别见怪。才您要的是雨前茉莉窨六安茶,这是有品味的喝法儿,您又是茶道的行家,调制上当然不能马虎,才小人在下面寻窖藏的陈年冰糖呢,这才耽误了,叫您久候,小店不安,再赔送您一碟子新瓜子,您试试看,若合口味时,这便再多取些来,也是小人们的孝心了。”
到底他说话漂亮、懂得奉承人,那公子脸上和缓了些,怡然道:“这也罢了。寻常的青六安茶如何吃得?自然是要吃雨前茉莉窨过的,还算有些子滋味,实则那也是次一等的,我只要吃陈年的松萝雪芽呢,只怕你这里拿不出来,也不与你们为难了。”
他说起这话来十分自然,旁边正吃着六安茶的客人们却觉出些不自在来,纷纷侧目,那公子浑不在意,向书童一点头,书童便自随身的荷包里随手抓了一把铜子儿来赏那店伙,店伙喜笑颜开,双手接了铜钱,忙又奉承几句,这才弓着身走了。
年轻公子浅尝一口茶水,冷笑道:“说得好听。若要饮这茶,需得凉盏润杯,注茶时又要焖盖静置,方到温热时方可饮,这才尝得出那香气,他送来的这是什么,简直胡闹。”说着将茶盏搁在一边不饮。
书童道:“爷要好喝的茶,咱们家里什么没有。这些人懂得什么,知道什么是好茶?这样还开茶楼呢,羞也羞死人了。”
公子冷笑道:“他们不懂得,难道你又是懂得的了。连你知道的那点子东西,也是我教给你的,不过知道一点皮毛,讲了你也听不明白,也配来说嘴。”
书童瘪着嘴不说话了,只恨自己何苦多嘴。
她跟着姑娘六年,日常相处便是如此。姑娘知文断字,又识经营,家里没有男人,桂花生意却是祖上传下来的产业,不忍心就让断绝了,且也是一家大小吃饭的本钱,自十四岁起,她倒能常常扮成男子模样,出面看管家与人讲论生意,由此见来,实在也是个出类拔萃的闺秀,只是因为主母的一意娇惯而有些任性刁钻、喜怒无常,一时好来一时歹,高兴的时候什么也好,不高兴了又要打鸡骂狗,谁知主母见了,反倒称许她有些脾气的好,她们寡妇失业的,将来姑娘嫁了人,当家做奶奶,性子强些,不至于叫人欺负。
宝蟾心中大叹,主母真是多虑了,旁的事也还罢了,像姑娘这样刚强的性子,谁能欺负了她去?她又绝不肯令任何人在任何事上越过了她去,丫头们从不敢有何逾矩的行动,便有一二出挑能干的,也要被姑娘打压,就如方才一般,一定把人贬损得一文不值,姑娘心里才熨帖。
这年轻公子便是夏金桂了,她也并非要同丫头生气,不过习惯了要驳斥下人,不许服侍的人太得意了罢了。她正端详那碟瓜子,见那寻常的青瓷碟子里只浅浅盛了一层,瓜子瞧着倒还饱满,伸手拈起一颗,身旁宝蟾拧着眉头道:“爷,不吃罢,仔细不干净。”
夏金桂向周围看了看,见各桌上照样都是一壶茶配几样点心或干果子,也有正吃瓜子的,瓜子壳儿在手里剥得喀嚓作响,冷笑道:“人人都吃得,怎么我吃不得,一点子小玩意儿,难道便毒死了我?”一面就将瓜子剥开,她的一双手骨节细巧、白净秀丽,语气虽不善,动作却十分好看。
窗前的孙绍祖才就留意到这对主仆,此时不禁向这边多看了几眼。
夏金桂拈了剥好的瓜子丢进嘴里,尝了尝,觉得实在无味,也不够香,想来不过是使粗盐胡乱炒制的,同自己素日吃的差得远了。她惯吃的便不是玫瑰花酱麦芽糖的,至少也得是甘草冰糖的,这一个只得勉强咽下去,撇了撇嘴,将盘子推开再不吃了。
宝蟾坐了一会子,小心地向周围打量了一回,小声劝道:“爷,逛得差不离,咱们就家去罢。耽得太久,太太要担心了。”
夏金桂极悠闲地拿茶漱了漱口,一面好奇打量四周,也听听人家都在谈论什么,随口道:“有鬼撵你?急什么,咱们从前不是这样逛的?如今好容易进京来,人都说京城的气象不比外头,我总不信,要亲眼瞧了才算数。总不能来了京里只是闷着。这会子吃杯茶歇歇脚,听听底下那老头儿还有什么好听的书没有,晚些儿时候再上鼓楼大街逛一圈儿,买些小顽意儿家去,也挑两样妈喜欢的,到时妈看见了,也不至于说什么。”
主母自然不会说姑娘,说的都是她们这些底下的人,回来主母恼了,又不许让吃饭,这个苦又得她自己受着了。
宝蟾没法,愁眉苦脸地看姑娘喝茶,才说了不好喝,这会子又装模作样品起来了,真是难以捉摸,瞧她那不紧不慢的模样,宝蟾只盼能拿个漏斗来、将一壶茶一口气都灌进她肚子里才好。
宝蟾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劝道:“太太说了,咱们这回来京里,也不单是为游山玩水,往日的亲戚们,按礼数儿是一定要去拜会一番的,明日先要去访一位舅太太,爷也是要去的。太太早说了要给爷裁见客的新衣裳,裁缝今日是要来家的,这会子还不见爷,太太要埋怨了。”
夏金桂将茶杯搁下,冷笑道:“我穿什么尺寸的衣裳鞋子,有哪一样妈是不知道的?便不知道,还有那些现成的衣裳在家,裁缝来了,叫她略比一比、照着做也罢了,又有什么差儿,难不成我是一夜又长成个宝塔的?”
话音刚落,窗口坐着的孙绍祖哈哈大笑,眼睛毫不避忌地望向夏金桂这边。
原来自方才起,他竟一直留心听着夏金桂与宝蟾说话。夏金桂循声望去,虽觉此人十分大胆无礼,且也不满他肆意拿自己取笑,可现下自己毕竟是在外面,又是在这人来人往的茶楼,她一定要学着男人家的行事,这才不露了行藏,她需得不拘小节,不能让人瞧出露怯来。
夏金桂心里想定,一双妙目一瞪,便迎上那人的目光大胆回望过去。说来也怪,这般细看之下,窗前那人形容英武,相貌端正,尤其是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瞧着倒不很讨厌。
宝蟾本来要斥责那人无礼,谁知一瞥之下,见孙绍祖形貌不俗,颇有些潇洒之意,这下便将他无礼取笑的事忘了,也忍不住多瞧了几眼。
宝蟾的样貌本来生得不坏,眉目清秀、白净细巧,且别有一番小女孩儿的娇媚可爱,虽不及夏金桂,却也是中上之姿,此时穿了男装,自然比普通的小僮儿又要格外漂亮些,一双剪水杏子眼扑闪闪的,孙绍祖见了,也向她微笑点头,宝蟾心中不觉一荡,她一向里被金桂打压惯了,是绝少受人重视的,不觉就有些红了脸,忙撇开头去,嘴角却勾起一个笑来。
夏金桂见了,觉得自己的风头给宝蟾分去了,虽是萍水相逢八字没一撇的事,她也不肯受这样的气,低声骂宝蟾道:“贱骨头。凡出来一回,就要放骚。仔细你眼珠子飞出去,叫狗叼了去,你该趁愿了。”
平时金桂骂人的话比这难听的还有,宝蟾脸上闪过一丝怨恨的表情,可到底身家性命捏在夏家手里,她能怎么办?只好低垂了眼睛,不敢驳斥一句。
金桂也懒得再训斥她,随口吩咐道:“你去厨下问问,再要一碟儿点心来。要他们顶拿手的,不许拿大路货敷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