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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9、二二五上 庆元宵普天同和乐 赵姨娘悻悻 ...

  •   赵姨娘悻悻然地又将王夫人方才的话咀嚼了几遍,只觉每个字都回味无穷,直将那话便作是自己想的一般,暗自效仿默念,又加了些自己的特色,在心里学着说了几遍,这才慢慢又高兴起来了。

      席间笑语正酣,一众满脸喜气的奶娘嬷嬷们将裹在织金大红锦缎襁褓里的珮哥儿抱了来给众人瞧。

      这本是今日宴会的主题,有这许多宾客来贺他的满月,便为答谢的缘故,也要出来露一回面,可珮儿到底只是个小婴儿,恐怕一时间见了这许多生人、冲撞了,回来要闹病,贾母便命几个老成的嬷嬷跟着,若哥儿要哭时,及时安抚收惊。

      谁成想这孩子仍旧是不怕生,无论被谁抱在手里,始终不哭不闹,只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瞧着,见到和气的宾客太太奶奶们,时不时还要笑一笑。

      在座的贵妇人们都是喜欢小孩子的,谁能抵抗这种攻势,瞧见这一个乖巧聪明的哥儿,欢喜不已,许多人便随手解了身上戴的玉佩、戒指、珠串儿等物要给这孩子作见面礼。

      王夫人等忙谦辞不用,又说今日已接了各府上的贺礼,没有再让人破费的道理,太太们都笑道:“家里的礼是公中的,一样归一样,这是我们给哥儿的见面礼。”

      众人既是这样说,再推辞反而失了礼数,丫头们忙捧了锦袱盘子接着,很快各样小礼物珠光宝气地堆了一盘子,十分可观,赵姨娘跟在王夫人身后,将这些都瞧在眼里,见她的珮儿这样出风头,心里更是得意。

      待得贾珮的满月酒办完,紧接着便是正月十五元宵灯节,荣宁两府上下许久不曾歇息,连轴张罗着,又复热闹了一回。

      这一年因为添了许多人口,比往年还格外热闹些,长幼齐聚一堂,觥筹交错,齐赏戏曲笙歌,又兼有猜灯谜儿、吃元宵、看花灯、放烟火等诸般乐事,正是宝玉等一众小孩子家最爱的。

      此间盛景,有宝玉一首《元宵即事》为记——

      华灯临长夜,芳景人间极。
      月映画楼深,香浮雕槛寄。
      灯语赠雅趣,笙管随风移。
      岁岁庆良宵,春情邀入席。

      连宫里的元妃娘娘也来凑趣儿,一如往年一般,特遣内侍传出写有灯谜的宫灯一十二盏,命众人各自猜了写出来,又传谕猜中者有彩头,又令姊妹们也做些有趣的灯谜送进宫里,以备娘娘与家人同乐。

      元春自身怀龙裔以来,因有延嘉帝格外看重,宫人无不趋奉恭敬,倍加尊崇,便是久与她不睦的淑妃,亦因忌惮皇嗣,不敢再行刁难。元春在深宫之中小心蛰伏至今,从来谨慎,不敢懈怠,如今挣得恩眷日隆,诸事顺心遂意,郁结多年的心怀,也终于能够悄悄舒展几分。

      淑妃却也不是单纯忌惮元春有孕,毕竟她行事全凭好恶,从不是那等拜高踩低之人,更不惮于迎难而上,如今的收敛退让,实则已是自顾不暇的缘故。

      原来就在前些日子,淑妃不知为何竟然骤然失宠。

      其实这也有迹可循,淑妃那个性子,一时冷一时热的,也许是她一贯的高傲任性终于让君王失去了耐性,又也许是她做了什么逾矩之事,触及皇家底线,让皇帝实在无法容囿,总之延嘉帝命内侍总管夏太监撤去了淑妃的侍寝牌子,对外只说淑妃身染沉疴,需得谢客静养,就此顺理成章禁了她的足,跟着又以她病中不宜操劳之故,褫夺其协理六宫之权,转付贤德妃贾元春,桩桩件件有据可依,连病中的太后也挑不出不妥来。

      自此往后,虽然淑妃宫中一应宫份供养不变,但却已成为一座事实上的冷宫,权势地位一落千丈。

      宫人都悄悄地议论说,淑妃娘娘在宫中握权横行多年,素来骄矜倨傲,在御前亦少恭谨敬重之心,若非还有身为先皇后亲妹的这一层关系在,圣上顾念旧情、不忍谴责,恐怕也早将其彻底厌弃了。

      淑妃失势,众人自然更要来趋奉攀附元春。元春本来是谨慎的性子,经此一事,越发不敢有一分骄矜忘形,如今又有六宫庶务需要打理,名义上虽是“协理”,然而太后抱病多时,不宜操劳,还是全权由元春掌理。千头万绪系于一身,元春不敢有丝毫马虎,纵使身怀有孕、常感违和,也依旧夙夜操劳,兢兢业业,有时也会自笑,身为宫妃,反倒比外头做官的相公们还忙碌些呢。

      元春自打理宫务以来,倒也渐渐体察出往日淑妃治下的能干之处。

      华婉湄虽然骄矜倨傲,行事不免跋扈,不肯对人稍加辞色,然理事之才却着实出众,行事堪称周密。这些年经她手的大小宫务,无一不是条理分明,留下的一应文牍档册更是详尽齐全,元春逢宫中任何事不明,但凡稽查旧例、核对前案,立即便能明晰,规制流程严谨周全,让元春心生叹服。

      只叹这一个十全人,却到底折在“性情”二字上。

      淑妃有那样的倾城容色,又十足干练,还有先皇后与华氏一族做她的后盾倚仗,若她肯稍稍放下天骄贵女的身段,也学着些讨好奉承,这后宫大权岂会脱出她华家的掌握?

      念及此处,元春更加勉励自己要警醒自身,步步谨慎低调。

      十五灯宵,元春也无余暇赏月游乐,宫宴既毕,她体谅宫人连日服侍辛苦,便打发她们自去观灯、赏月、吃元宵,自己则在凤藻宫中理事。

      圣上天性仁孝纯笃,自登极以来,向太后每日晨昏定省不辍。每逢四方藩属及海内各府县进献珍贡之时,必然亲自拣极好的先奉至太后宫中,即便如此,圣上仍觉未尽心意,每逢佳节良时,便要为太后增徽加谥。

      如今太后已有“端肃慈寿安和惇仁”九字徽称,前日圣上又意欲再加一个“贤”字,凑成十字尊谥,以彰慈德。太后却以本朝开国慧明圣太后已居十字徽谥、后世不宜逾越为由,婉然拒绝了,不肯增谥。

      圣上遂将此事告知元春,希望她能从中劝解,使太后回心转意,成全其一片孝忱。

      元春端详着纸上那个“贤”字,沉吟良久,心知太后恪守祖制,此举也颇合情理理,太后纵使再贤明,也无法逾越开国太后的功绩,若是真与慧明圣太后平谥,恐怕还要招致言官议论。想来太后心志已定,元春却也没有办法,只能如实回禀圣上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放下那张黄笺,改为翻阅这一月各处支领炭火、香料、锦缎、毛皮等的账目,又细细核对了一遍年后按例要放出宫的年满宫女名册。

      此番届龄出宫者,各处宫室共计四十三人,连元春带入宫的大宫女抱琴也在其列。

      虽然抱琴几番恳切禀奏,情愿不出宫,愿以此身长留宫中陪伴元春,可元春到底不忍心,自己一世注定要闭锁在红墙之内,抱琴却不同,她可以名正言顺地挣脱出去,趁年轻与父母兄弟骨肉团圆,为何不去?

      拘她在深宫牢笼之中,岁月漫漫,虽可两相慰藉,可终究有一日抱琴要怨她的。

      不觉已是三更时分。

      元春放下册子,捏了捏眉心,只觉头上沉重,不胜倦怠,轻声唤道:“抱琴,来帮我卸了钗冠,委实沉重得很。”

      唤了两声,没有听到抱琴的回答,身后却有一缕熟悉的沉香味幽幽袭来。

      元春忙要起身,那人却温声笑道:“别动。”一面伸过手来,依次将元春头上绾定凤冠的六支金簪除下,又将她盘着的发髻散下,由着长发如黑瀑般垂落肩上。

      延嘉帝将凤冠捧起,端详了一瞬,放在一边,顺势坐在元春身旁,将其中一枚赤金镶蓝的簪子在她眼前轻轻一晃,笑道:“何须劳动抱琴,便由朕来服侍爱妃,爱妃以为如何?”

      元春立即便要起身行礼,延嘉帝伸手轻轻将她揽住,笑道:“这里没有外人,爱妃不必拘束。”

      元春温婉一笑,仍旧起来福身道:“圣上待臣妾的情分恳切,是圣上的体贴,臣妾却不能失了宫规礼数。”说着向外看了一眼,嗔道:“抱琴这个丫头,越发惫懒了,该是她当值的时候,也不进来通传,不知道躲在什么地方顽呢。”

      延嘉帝笑道:“是朕命她不许声张,这是‘圣旨’,她又怎么敢与你通风报讯。”

      元春抿嘴一笑,走过去对着镜子左右端详片刻,忽然促狭道:“臣妾这发髻的式样极繁,今日却比平时拆得还齐整利落些,圣上真是精于此道——比抱琴还强。”

      延嘉帝微微一笑,道:“好,既如此,往后爱妃的妆发便不要交给她们,且都等着由朕来服侍也罢了。”

      元春道:“嗳哟,那可使不得。圣上勤政爱民,天下皆知,每日埋首御书房至夜深方罢,若是臣妾日日留着簪冠苦等圣驾,心里当然是耐得烦的,脖子却要累得断了。”

      她如今也肯在言语上打趣,不是一味恭谨小心。延嘉帝眨了眨眼睛,只是看着元春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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