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之味》黎燃忆

60、江三岁 孟悠南这家

　　开启飞行模式前，悠南终于把朋友圈编辑好，按下了「发表」键。

　　发的是她临时起意拉着江云野在机场照的情侣九连拍。

　　照片一张张划过去又一张张划回来，想起刚刚江云野的反应，她又笑到捂上了嘴巴。

　　得知蒋秦要跟她同去海市的时候，江云野反而一句话都没说了。

　　记忆里，从遇到江云野开始，他一直都是对她笑着。

　　现在他只皱眉看着排队安检的人群，低沉目光定格在缓慢迈步的一双双脚上。

　　他真心不高兴的时候，应该就是这个样子的吧。

　　所以悠南没着急过安检。

　　把拉杆箱扶手往江云野手里一推，轻抻他另一只衣袖，她低声唤他：“江云野……云野？”

　　一开始，江云野还是低头没看她，却也默默接过了拉杆箱，又一下子攥住了她抻他衣袖的手。

　　“还有一个半小时才登机呢，我们先去约个会，怎么样？”悠南趁势歪下半个身子，主动把自己送进了江云野的视线。

　　江云野眼皮稍抬，那种舍不得瞪她又实在生气的纠结眼神差点让悠南当场破功。

　　“你送我胸针我还没回礼呢，不如我先买个小礼物给你，回来再带个大礼物给你？”悠南憋着笑继续哄江云野。

　　江云野嘴角随呼吸起伏，还是压着向下：“……当我三岁小孩吗？”

　　“啊？”悠南故意疑惑又不满，“三岁这么大了？我明明想把你哄成胚胎的……”

　　“切……”江云野猛地一捂脸，却遮不住已经笑开的眼角。

　　悠南见状，一把搂过江云野的胳膊，拉他走向了不远处的文创店。

　　所以，九连拍的情侣照，每张江云野手里的小礼物都不重样，只不过两个人的笑都不算明显——如果不是礼物挡住半张脸的话。

　　最后一张，没有正脸，只有江云野单手搂住悠南的肩膀，悠南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手上，一对戒指低调得刚刚好。

　　飞机准时起飞，江云野车子停在路边，头上是渐渐隐入日暮的航迹云，手里是悠南单独发给他的，两个人定格在照片里的临别一吻。

　　江云野经常被夸从小就是大人，尤其他父母走后，再没人说过他幼稚，可悠南发的朋友圈，写的却是【周周有礼，我的江三岁。】

　　江云野忽然好奇，三岁的小孩子面对分离时，会有什么表现。

　　他扬起笑脸，看向飞机消失的方向，一直看到航迹云也消失。

　　周周有礼，九个小礼物……

　　所以，孟悠南这家伙还是没说实话，她至少要在海市呆两个月。

　　……

　　悠南临走前，的确是把礼物分别装进了不同的小包装袋，又把小包装袋们收进了一个扎口的大布袋。

　　装的时候她故意让江云野转过身，告诉他回去以后再开“盲盒”，一周打开一个，这样日子就能过得有点盼头。

　　一转眼，车钥匙链和冰箱贴都被拆开了，江云野特意发来了照片，还实时更新了他插画的进度。

　　两周的时间，悠南眼看着江云野的画一点一点完整。

　　像大树经历由冬到夏，起初的干枯线条慢慢发芽焕新，渐渐枝繁叶茂，现在整幅作品丰富饱满，即将花开全盛。

　　她毫不吝惜对江云野的夸赞，微信里互传的语音，好多条都是江云野的爽朗笑声。

　　可等到江云野问她在海市怎么样，她就只简单说说当天的行程，不提其他人，也不提中间的琐碎小事。

　　有时候江云野嗔她敷衍，会仔细追问她三餐吃了什么，跟团队和品牌方的人相处得怎么样，她也都说“很好”，几乎不怎么抱怨。

　　总之，报喜不报忧就是了。

　　他们团队一行四人，人员精简但分工明确：蒋秦统筹联络、编导把关脚本内容、摄影师把控核心画面，悠南专注出镜。

　　因为涉及到户外拍摄，他们还通过品牌方联系了一家摄影外包公司，整个拍摄过程交由专业团队执行。

　　一切安排看起来合理又高效，但实际进展从一开始就不顺利。

　　品牌方确定主题后，团队以悠南的想法为主导，构思的视频延续了“哟梦”原来的风格，内容偏向解压和疗愈。

　　计划呈现的画面以产品和手部特写为主，“哟梦”亲手使用扩香石、扩香木、精油和蜡烛等香薰产品，触发助眠音、营造助眠氛围。

　　但品牌方却建议，悠南多露正脸和真人，多展示“哟梦”使用香薰产品时一脸放松和享受的样子。

　　“既然‘哟梦’都露脸了，自然可以充分利用她的形象优势嘛！而且这件事热度还在，当然是趁热打铁！”

　　听着合作执行群里新来的执行督导发的语音，悠南忍不住疑惑：
　　“就算是品牌定制，但说到底，我做的是助眠视频不是吗？”
　　“我手拿香薰产品在镜头前晃，和模特拍洗发水广告直接甩头发、拍沐浴露广告直接抹泡沫有什么区别？”

　　编导老高和摄影师小高入行比较早，他们先是安慰悠南不用焦虑，脚本还可以再商量，但也坦言，品牌方提的要求并不过分，而且这种情况很常见，一般来说确实乙方让步更多。

　　“其实露脸这件事，对于关注你的人来说，也是一种‘哟梦会转型’的暗示。”蒋秦提醒悠南。

　　“可我露脸的重点并不在于我自己转型，我当时也说会继续做助眠视频陪伴大家啊！”悠南皱眉争辩。

　　“但大家会很快忘记事情的前因，只关注你当下的一举一动，所以，你自己还是要尽快调整适应。”
　　“说白了，这期视频，就是要你借着助眠视频的外壳，专门卖香薰产品。和洗发水沐浴露，有区别，但不大。”蒋秦态度更加明确直接。

　　“……”

　　四人团队，三对一，只剩悠南自己想坚持。

　　所以，悠南的第一周就是在反复调整脚本中度过的，最后确定的版本也如另外三人所说，她让步最多。

　　中间几次情绪崩溃，她很想给江云野打电话，可一想起此刻他可能正投入地画画，就不忍心再打扰他。

　　她总不能说，她会因为脚本问题和团队成员发生争执，会因为想坚持而憋红了脸，也会被另外三个大男人轮番说好话哄着改主意吧……

　　这些话一说出来，听着既像在跟团队的人任性撒娇，又像在刺激江云野。

　　况且，和她争执对多的就是蒋秦，但同时，蒋秦面对品牌方，又是最尽力沟通、最坚持帮她保留原始创意的那个。

　　团队的老高和小高也是，虽不是沟通主力，但对外的时候，都是一条心。

　　悠南有心理压力不假，但她很喜欢团队里的每个人——这话，好像也不能说。

　　第二周，更是乱糟糟。

　　他们特意挑了一个人少的工作日，去森林湿地公园里的取景地踩点，没想到半路突遇大雨，车子陷在泥里，等不到救援只好人力推车。
　　结果踩点没踩成，回来三个人感冒，只有被留在车里的悠南没事，但她也大热天戴着口罩轮番照顾这几个人。

　　跟外包摄影团队约了拍摄时间，又因为这样那样的小情况，计划一拖再拖。

　　好在周末的时候，团队成员的身体都好得差不多了，拍摄日期也再次敲定。

　　几个人为了预祝下周工作顺利，决定去海市有名的寺庙拜一拜。

　　悠南不是提议人，但她没有反对。

　　自从上次萍萍解开她的心结——说她是把“没用的”恋爱和婚姻换出去，只剩下‘有用的’，她好像对“拜拜”这件事就没那么抵触了。

　　这次和团队的人一起去，她也乐得当做是出去散散心。

　　寺庙一大早就香客不断，悠南刚给萍萍微信发了位置，萍萍就把视频给她打过来了。

　　一接通，萍萍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开了花。

　　“南南啊，快让妈妈看看你，晒黑了没，累瘦了没？”

　　“妈……”

　　悠南笑得无奈，还没张嘴，小高和老高刚好从她身后路过，这俩人一看画面里是她妈妈，立刻有礼貌地凑上来打招呼。

　　萍萍忙点头答应，立刻转了口风：“哎呀，辛苦两位同事了，我家南南在工作上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还请各位多担待呀！”

　　悠南笑萍萍这官方语言来得真是快，她和身后的人对视一眼，老高赶紧点头答应，自来熟的小高抢着接了话：
　　“谦虚了阿姨，小孟一直非常专业！”
　　“这两周确实把我们累惨了，上周天天改脚本改到后半夜，小孟和蒋总两个人最辛苦！这周我们又淋雨又感冒的，小孟没事，但一直跑前跑后地照顾我们！”
　　“这不，我们特意来拜拜，希望从下周开始，一切顺顺利利的！”
　　说话间，小高头一歪，又远远招呼：“蒋总！我们在这儿呢！”

　　悠南举着手机，也顺着小高喊人的方向看去，见蒋秦扬手一摆，快步走过来，她朝他笑笑，点头道谢。

　　刚刚蒋秦是回车里帮几个人拿水，她顺便让他帮忙拿她的防晒衣。

　　悠南心里想着，还是让萍萍跟蒋秦也打个招呼比较合适，便让老高帮忙拿着手机，她主动迎了一下蒋秦。

　　走到蒋秦跟前，悠南要接他手里的水，蒋秦没给，只提着她防晒衣的帽子高高一拎，把衣服拎到了正好能抬手就穿的高度。

　　悠南没想那么多，两只胳膊麻利穿过袖口穿上了衣服，蒋秦见状一笑，顺势夸了她一句“好武功”，她也爽快抱拳，道了声“多谢”。

　　等和蒋秦一起回到老高身边，悠南才有点傻眼，她不知道，江云野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手机画面里的。

　　但她多少能看出来，江云野的笑，好像是不太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