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之味》黎燃忆

23、人情结 对不起，对

　　悠南刚走到电梯口，就碰上了拎着东西赶过来的向欣欣。

　　欣欣一见她就兴奋得喊出了声，揽过她的胳膊跟她特别亲近。

　　悠南对欣欣印象也不错，两个人一商量，决定一起去趟便利店，最后带饭回去。

　　东西备全，快步折返，欣欣却在马上上电梯的时候，把悠南拉到了无人的楼梯间，还把她手里的东西接过来放到了脚下。

　　“悠南姐，一会儿我替我哥把心意送到了就走，这两天蒋总还是拜托你……”

　　悠南刚要摆手解释，欣欣就向她又靠近了一步，而且神情严肃，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姐，你一直不知道吧？其实你大学的时候，我们就知道你了。”

　　悠南听得一头雾水：“你们？我大学？”

　　欣欣点头笑笑：“对，确切地说，是我哥和蒋哥在你们大学的时候就知道你了，知道你那时有不少人追，也知道你一个都没答应。”

　　悠南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又完全不知道欣欣到底想说什么，只疑惑地笑着。

　　“我还知道，你考进那家大国企的时候，是第二名，蒋秦蒋哥第一。其实还有个第三名，是当时狂追蒋哥的一个学姐，你本来是要被第三名顶下来的，但蒋哥他……暗中花了好大的力气，才让你的录取顺利通过。”

　　悠南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甚至无法用语言表达自己的震惊，只抖着嘴唇，不知道该怎么往下问，因为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这些。

　　“姐姐，我知道实情，是因为我哥和蒋哥是大学舍友，也因为你录取这件事，蒋哥是通过我哥找的关系。”

　　悠南连呼吸都忘了，直到心跳快得要冲出胸腔，她才猛吸一口气，晃晃悠悠靠墙坐到了台阶上。

　　默了好一会儿，欣欣上手抚了抚她起伏的肩膀，也一脸遗憾：
　　“只是大家都没想到，最后会变成那样……”
　　“我哥说，企业里的人事确实是太复杂了！那个被刷下去的学姐没少在背后搞事，后来蒋哥不好在明面上帮你，但默默为你说了不少好话，你离职以后，蒋哥也让那个主管被开除了……”

　　整个楼道始终没有人经过，但悠南的脑袋却嗡嗡作响。

　　真相浮出水面，尘封记忆里的细枝末节慢慢连结，重新织成了一张完整的、关于过去的网。

　　好像一切都说得通了，又好像没说通，但无论如何，这些话只勒得人更疼、更喘不过气。

　　“这……都是真的吗？”悠南坐在楼梯上，没看欣欣，只呆呆望着眼前花白又缭乱的墙。

　　“姐，我知道这件事过去这么久了，应该烂在大家的肚子里，但今天我看你真的来了，就觉得……还是不应该把蒋哥的一片真心也埋没了。”

　　“欣欣……”悠南强打起精神，扶着墙站起来，“饭凉了我再去打一份，麻烦你，把东西送到病房再走吧，我……去去就来。”

　　欣欣迟疑片刻还是答应了，她知道悠南需要时间消化，也知道这件事，就算挨骂也该跟蒋总有个交代。

　　……

　　跟欣欣分别不到半个小时，悠南手机里就有了十几个未接电话和若干条微信消息。

　　其中两个未接来电和一条微信来自江云野。

　　其余的，都来自蒋秦。

　　她拎着新买的午饭走出电梯时，蒋秦正穿着病号服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后面是拦也拦不住他的欣欣。

　　看到她的瞬间，蒋秦突然站定。

　　欣欣却双手挡着脸，从蒋秦身边一溜烟儿跑过来，到她跟前猛鞠一躬：“姐！对不起我先走了！”又一溜烟儿跑没了影。

　　悠南眉心皱得像手里拎着的包子，她看了一眼定在原地的蒋秦，蒋秦却比欣欣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回到病房。

　　“小孟……”

　　“别说话，吃饭，不然又凉了。”

　　“哦……”

　　蒋秦坐在病床上，手拿包子老实地吃，悠南坐在凳子上，双手抱臂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直到包子和粥都被吃得干干净净，蒋秦才又试着开口：

　　“小孟……”

　　“别说话，躺下睡觉。”

　　“哦……”蒋秦躺下，又起身，“我先去个卫生间，行吗？”

　　悠南叹了口气，点头默许。

　　蒋秦动作倒是很快，悠南余光盯着他，等他重新躺下，闭上双眼，她才拿出手机点开了微信。

　　【你那边怎么样？吃午饭了吗？屏风大概五六点送到。】

　　手指点点屏幕，快速打了几个字又删除，她不知道要说什么。

　　别说是蒋秦，她现在，可能连怎么面对江云野都要重新考虑。

　　他是她请的商画师，没错。

　　但实际上，他是她为了拉“逸之箸”一把，而找借口接近的那个哥哥。

　　如果有一天，他和江云逸也发现，她就是那个幕后推手，无论结果好坏，他们到底会怎么想呢？

　　也会像她现在这样，感觉到震惊、混乱和窒息吗？

　　自己做的真的是件好事吗？

　　所以小逸上医院那天，蒋秦才会在车上对她说，他能理解她的自责和心疼，两年前他就是抱着这种心情看她走的……

　　这两年，蒋秦一直在做“课题分离”吗？

　　……

　　问题一个叠着一个，她越想，就越想不清楚。

　　之后，她就陷入了长久的放空。

　　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昏黄，又一点点暗下去。

　　病房里的仪器偶尔滴一声，蒋秦的呼吸平稳下来，她听着听着，那些问题反而慢慢退远了。

　　她想不通，也想不动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趴在床边迷迷糊糊地睡着，又被蒋秦不安分的梦吵醒了。

　　“别……”

　　睡梦中的蒋秦眉头紧皱，手无意识地动了动，嘴里还说着什么。

　　悠南揉揉眼，凑近了些。

　　“小孟……别走。”

　　悠南一愣。

　　蒋秦又说了一遍，声音更模糊，却还是那句：“……孟，别走。”

　　“……”

　　悠南用指背靠近蒋秦的额头，还没贴上，就感觉到了一股烘手的热。

　　拿起手机，轻声走到病房外，她打了几个电话……

　　料理好一切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晚上十一点。

　　先映入眼帘的是墙边那扇三折叠的金箔素面屏风。

　　比想象中更有质感、更高级。

　　屏风脚边是整齐码好的颜料和绘画工具、还有一大丛仿真竹子。

　　悠南低头一笑，有点落寞。

　　走到餐桌前，桌上坐着她的毛绒小狗，小狗怀里还有张字条：
　　【电饭锅里有山药玉米排骨汤——云野】

　　不是江老师，而是云野吗。

　　悠南又笑了。

　　小狗的衣服口袋还装着她临走前交给他的门卡。

　　拿出门卡，把字条轻轻放回去，她环视四周，开始想象自己不在的时候，江云野在这都忙了些什么。

　　他一个人为屏风贴好了金箔、刷保护油，之后移到墙边，又从车里把他“吃饭的家伙”拿上来，一样样摆在屏风脚下……

　　他走进厨房，发现没有燃气，还缺这少那，吃惊过后还是想办法用她的电饭锅煮了一锅汤……

　　他走的时候，顺手把垃圾袋帮她带了出去，电梯里碰上八卦的大姐们，又一脸阳光地说“你们好”……

　　其他的呢？她还真有点想不出来了……

　　就比如，江云野记得她说要整理杂物间，于是帮她把置物架上的道具重新分类放好，贴上标签，还把危险易碎的东西从架顶上拿下来放到了最下一层。

　　再比如，他忙完了所有事，恨不得一分钟打开她微信页面八十次、点出她的电话号码六十次，最后还是握着手机，在房间里坐立难安、来回踱步。

　　还有，他走到她的卧室门口，面对紧闭的房门久久伫立，指尖碰到门把手的瞬间立刻摇头转身，问自己是不是疯了。

　　以及，他离开她家以后其实直接开到了嘉安市中心医院，他不知道她在哪一层，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出来，只在医院门口停了整整一个半小时，才强迫自己离开。

　　今晚，注定又有人睡不着。

　　悠南吃了汤里的玉米和排骨，破天荒喝了杯咖啡。

　　新视频上架在即，无论白天的事有多兵荒马乱，只要一到安静的深夜，就是“哟梦”上线的时间。

　　同样的夜晚，24小时健身房里，“三点半欧巴”江云野也同步“在线”。

　　接到悠南回电的时候，是下午六点半，那时他还在等屏风送货，所以难掩兴奋：“看来你会比屏风先到家！”

　　可悠南支吾了半天，最后却带着抱歉告诉他：“蒋秦晚上烧得厉害，离不开人。江老师这两天辛苦了，今晚早点回去休息，明天也先好好休息……江老师对不起。”

　　一切都可以理解和接受，除了那句“江老师对不起”。

　　破天荒，他今天耳机里塞满了动感强烈的歌。

　　跑步机的爬坡角度已经调到最高，速度也足够让经过的人惊异侧目，头上的汗顺着额头流到眼角，他只毛巾一擦，红着眼继续。

　　一眨眼，时间到了清晨六点。

　　工作完成，咖啡失效。

　　健身结束，电量耗尽。

　　悠南和江云野在各自的家里躺下，终于一闭眼就入了梦。

　　*

　　新的一天，蒋秦却从和一个憨实可靠的青年护工大眼瞪小眼开始。

　　“哥，我是小东！这两天孟姐叫我好好照顾你！吃喝拉撒你只管开口！全包在我身上！”

　　蒋秦记得昨天下午的“风云巨变”，也记得悠南看着他吃饭睡觉，后来，他迷迷糊糊的，听见耳边有响动、有人声，好像还有谁往他额头上放温凉的毛巾。

　　可他越睡越睁不开眼，一直到今天早上醒过来，才感觉一下子轻松了不少。

　　做完检查，吃过早饭，到了正常上班的时间。

　　病房外几个人头忽高忽低，房门也被推得轻轻摇晃，蒋秦听出了熟悉的声音，叹了口气：“小东，麻烦你，让门外那几个都进来。”

　　“逸之箸”团队的两男一女拎着鲜花和营养品笑着走近，后面的一女就是眼神闪躲的向欣欣。

　　还没等那几个人开口，蒋秦先板起了脸：“怎么着？上我这打卡刷脸来了？都说了江云逸回老家了，让你们先回清宁和他线上联系！”

　　“哎呀蒋总，这不是有紧急情况嘛！也不能把你一个人孤苦伶仃地丢在医院啊！”其中一男说道。

　　蒋秦自嘲一笑，朝小东扬了扬下巴，“我孤苦伶仃？我有专属护工！赶紧回清宁！年底业务忙，你们手头也不只‘逸之箸’一个账号。”

　　三个人恭敬听着蒋秦的交代，低头忍笑，他们当然知道是谁帮他请的护工，也看见他脸上的神情，绝对不是嫌弃和不满意。

　　“向欣欣！”

　　“是！蒋总！”

　　蒋秦低沉一声，欣欣腿上打着弯从两男身后钻了出来。

　　“你哥说得一点都没错，是真不能让你闲着！”蒋秦这声重叹倒是真的，“从现在开始，你别给他俩打下手了！把‘逸之箸’账号的日常维护工作都接过来，不懂就问！”

　　转身他又向两男交代：“她上手，但你们不能全放手！看好她，看好‘逸之箸’的账号，明白了吗！”

　　三个人异口同声答应，其中一个又汇报了几句工作，蒋秦一一安排。他们刚走，护士就端着输液瓶进来了。

　　蒋秦摆弄了会儿手机，抬眼看向护工，简单问了问他昨晚的情况，最主要的，是问悠南。

　　“……孟姐就说让我一定照顾好你，她说会随时给我打电话，但她给没给你打电话，我不知道。”

　　过于实在的回答，听得蒋秦忍不住笑了两声。

　　微信里，和悠南的聊天还停留在他给她发的两个链接，和她那句【收到了，谢谢。】

　　所以就算她来看过他，为他请了护工，还知道了当年的实情、最后还是要停留在礼貌感谢的距离吗？

　　他不想这样。

　　那段陈年旧事被突然撕开，大家都始料未及，但也许这条来自过去的裂缝，反而会变成他的机会。

　　他一定要在出院当天见到她，因为那天，正好是情人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