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之味》黎燃忆

12、四人饭局 “您好，江

　　“小野啊小野，你信命吗？”

　　梦里，隔壁的瞎二爷又杵着那根枣木拐杖，哆哆嗦嗦地迈进了爷爷的中药铺子。

　　瞎二爷摸到孩子的小脸，笑着刮刮他的鼻梁：“小野啊，你这孩子将来一定有出息，给我当徒弟行不行？”

　　小野捂着鼻子噘嘴：“哼！我将来要当个会画画的医生！谁要当个算命的！”

　　“哈哈哈，小野啊，看在你送了二爷爷一程的份儿上，二爷爷也送你一句话：
　　“胆大心细，Be yourself！”
　　“哈哈哈……记得Be yourself啊……”

　　一般情况下，突然做了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梦之后，江云野百分之百会睁眼到天亮。

　　他已经做好了靠画画或者跑步来消磨漫漫长夜的准备。

　　熄灭的黑色屏幕悠悠反着光，蓝牙耳机里的英文电影还在继续，手机举起来的几分钟里，他一直处于眼神失焦的状态。

　　直到眼前的屏幕忽然闪烁。

　　他看见了那个他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拨出去的电话号码——当然，他还是要到了。

　　几乎是从沙发上凭空跃起，他本想先稳住气息再接电话，不料却搞错了顺序。

　　按下接听键的瞬间，呼吸也跟着停了。

　　彼此沉默的几秒钟里，手机另一端传来机场播报的登机提醒，像在特意催促他。

　　他稳了稳耳机，走出门，15层的楼梯间空荡又安静，不会被谁打扰。

　　“喂，你好。”

　　“喂，您好，江老师！我是庆阳婚庆的主持人吕庆阳、吕哥介绍来的，小孟，想和您咨询一下商画的业务。”

　　她声音依旧不紧不慢，“马甲”依旧牢牢护在身上，江云野笑得脸颊都贴上了屏幕，心想：你说你是路人戊己庚辛都好！

　　顺着对方的话，江云野立刻回答：“好的，幸会！这样，我加您微信，沟通方便些。”

　　又是几秒钟的沉默，她却没再推脱：“好，微信说。”

　　……

　　通话刚一结束，悠南就听到了提示音，是来自“江云野画”的好友申请。

　　新朋友再次问好，并写明了自己的姓名：江云野。

　　悠南勾起嘴角，也打字回复：【您好江老师，我是小孟，孟悠南。我马上登机，先不打扰您休息了，明天联系。】

　　手机放回衣兜，她轻舒了口气。

　　蒋秦的团队在“逸之箸”那里碰钉子，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换做是其他人，也很难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取得对方的信任。

　　所以，还得是萍萍。一顿烛光晚餐的时间，别说是联系方式，连江云野的客单报价和常驻地址都打听到了。

　　刚刚给江云野打的那通电话，也是悠南提前想好的说辞。

　　主动联系一个仅有几面之缘、身份还有些让她“发怵”的人，悠南心里也咚咚打鼓，可开弓没有回头箭，更何况，是前辈对后辈的理解与支持不假，她帮“逸之箸”，原本也带着私心。

　　看排队登机的队伍太长，悠南稳稳气息，转身坐下喝起了温水。

　　身边目睹全程的蒋秦，却叉起了腰，一脸震惊与不解：“小孟啊，你这是……？”

　　“‘逸之箸’是那位江老师的小助手。”悠南指指手机，语气轻松，还收起保温杯伸了个懒腰。

　　“也就是说，你原本就能联系上‘逸之箸’是吗？那你跟我工作室这……”蒋秦欲言又止，看上去已经不怎么高兴了。

　　悠南无奈苦笑：“蒋总啊，两点之间直线最短！最优选，当然是您的专业工作室直接联系上他！眼下是我亲自出面‘曲线救国’，已经有泄露个人信息的风险了……”

　　说到这，她还故意带了些不满：“咨询费要不要退我一成哦！”

　　“哈哈哈……”

　　看悠南下巴一挑，眉眼凌厉又委屈的模样，蒋秦顿时笑出了声。

　　“好啊小孟，那就再退一成！给你打六折！还要犒劳你亲自出马，请你吃顿大餐！”

　　悠南反被蒋秦的‘退一步海阔天空’噎到了，她别过脸，干脆起身去排队。蒋秦也不再多说，只笑着跟在她后面。

　　飞机越过颠簸，渐渐平稳，悠南调整好座椅角度，带上眼罩开始补觉，不到两分钟就进入了梦乡。

　　而此刻正忙碌的，不只是迅速调整工作计划的蒋秦，还有握着手机不知不觉走下15层楼的江云野。

　　下到第13层，他笑着猜：原来她叫孟悠南。微信名是“东篱”……是取自“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蛮有意思的。

　　下到第10层，他又打开她的微信页面：头像是一只在云朵上打盹的手绘小鸟，背景图片是浪漫的星空银河，朋友圈仅三天可见，下面一片空白干净。

　　嗯，还真是相当低调。

　　下到第6层，他想起刚才和她通话时，恍惚间听出机场广播中提到了“飞往嘉安的XXX次航班”。

　　所以，无论她之前在哪，总之，她要回来了。

　　走到公寓外，寒风猎猎，江云野只穿着单衣，却丝毫不觉得冷。

　　转身上电梯回家，无视江云逸的好奇询问，他径直走进工作间，开始集中精力把手头的一切工作提前。

　　最重要的，趁刚才下楼的时间，他把所有新约稿的档期推到了两个月以后，并且不接受一切加价赶工和插队。

　　被拒绝的老客户开玩笑似的问：“江老师这是接到大单了啊！”

　　江云野笑着回：“没错，单线一对一，人生大单。”

　　飞机滑行过零点时刻，稳稳落地，新的一天又开始。

　　悠南打着哈欠走出机场，在App上指定的专车已经在恭候了。

　　“等我消息。”她降下车窗，和蒋秦挥手告别。

　　到家简单收拾又进被窝，她竟续上了刚才在飞机上做的那场激动吃大餐的好梦！

　　殊不知，第二天，她就上桌了。

　　*

　　餐厅是蒋秦订的，一家闹中取静的私房菜馆，包厢名叫“放青松”。

　　约定的时间是晚上六点，悠南提前了半个小时到，蒋秦已经等在门口。

　　蒋秦穿了件深棕色羊绒衫，外搭休闲西装，既有工作室的职业感，又不失随和。

　　“紧张吗？”蒋秦轻声问。

　　悠南摇摇头，嘴角挂着惯常的淡笑：“谈工作而已。”

　　毕竟在各自出发来到饭店之前，她已经调动所有的脑细胞，在微信上和蒋秦认真商量了一上午，确认没问题后，才向江云野发出了吃饭邀请。

　　虽说是和江老师沟通商画，但那毕竟只是半个幌子，真正的目的，还是要让蒋秦顺利联系上小吃播“逸之箸”。

　　所以，以什么身份去谈、怎么谈、期间又如何引起“逸之箸”的注意、甚至最好让“逸之箸”主动提出咨询意向，每一步、每句话都像在下棋。

　　商量过程中，悠南多少对蒋秦扭转了些印象。

　　有几次她故意抛出去觉得为难的问题，蒋秦都能条分缕析地帮她找到方向。

　　这也让她对他工作室的能力多了几分信心。

　　当然，分歧也是有的。

　　蒋秦提出，两个人直接作为他工作室的联络专员赴约，沟通时会少些迂回，她却坚决反对：
　　既然是出于好心，那么身份最好不要再造假了，可以只部分透露，以免合作前就埋下更多不好圆的“善意谎言”。

　　因为万一谈到最坏的结果，也就是被对方识破意图，她至少能大大方方承认，自己做这件事的初衷没有任何恶意。

　　尽管蒋秦一再提示，这样“掉马”的风险更高，她也还是坚持了自己的想法。

　　两个人站在饭店门口，再次确认了几点注意事项，蒋秦拍拍她的肩膀以示鼓励，又抬手指了指马路对面。

　　转身而望，悠南看见了一前一后走来的两兄弟。

　　江云野走在前面，黑色长款大衣敞着怀，露出内里层层叠叠的灰——温厚的深灰色开衫，宽松罩着浅灰色的毛衣。
　　从上到下，没有领带，没有皮带，三层灰度由深至浅，像冬日薄雾渐次散开，衬得他脸上的笑容更加亲和温暖。

　　后面是江云逸，厚厚的羽绒服，挡不住一双亮闪闪的眼睛，目光投过来的瞬间，明显闪烁了一下，又迅速移开。

　　悠南恍惚间想起了那天的急诊室，这个江云野由远而近走过来的时候，她的心也扑通乱跳个不知道什么劲儿。

　　不过这次，她没有把脸移开，而是上前一步，主动迎接：“您好，江老师。”

　　江云野也快步上前：“你好，小孟小姐，好久不见。”

　　带着温度的手握过来，悠南低头一笑：“叫我小孟就行了。”

　　随后，她又侧身介绍：“这位，蒋秦蒋先生，就是我微信里提到的，和我影视工作室有合作的，自媒体运营工作室的创始人。”

　　“幸会幸会！”蒋秦上前和江云野握手，“江老师，久仰。看过您的一系列作品，风格很独特。”

　　“蒋总过奖。”江云野的目光在蒋秦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转向悠南，“这是我的小助理……”说着，他朝悠南会意一笑，“其实是我弟弟，江云逸，今天正好没事，一起来学习学习。”

　　悠南当然能听出来，江云野在暗暗圆着捧花照片那件事，她手碰碰鼻尖，收了收上扬的嘴角，才对江云逸点头问好。

　　最关键的，一听到“学习”两个字，她心里暗喜：有戏。

　　“姐姐好！蒋总好！”

　　江云逸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努力做出稳重的样子，但微微发抖的声线出卖了他。

　　四人落座，圆桌不大不小，彼此恰好保持适中的社交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