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之味》黎燃忆

1、初遇兄弟 吃播弟弟佝

　　PPT切换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孟悠南心里划过一丝不对劲。

　　她没空细琢磨，只一门心思盯着眼前需要修改的文字。
　　“感谢聆听”被骂不过脑子，她低头想想，换了句“关山万千重，山高人为峰”，又美化了排版。

　　可鼠标刚移上保存键，笔记本电脑里就传来了“吱吱”的卡顿声。

　　悠南微微皱眉，盯着屏幕上转动的小圆圈，越想越纳闷：六十多页的提案，三十页都在对比晚宴的风味和特色菜……这对吗？

　　突然，一张灰白刻薄的脸从屏幕后探出来，红唇开合，嘴角陡尖：“慢又难，看看你做的这一坨垃——圾——”

　　掀翻屏幕的瞬间悠南也猛地睁了眼，心跳和呼吸都各乱各的，谁也不服谁。
　　她没开灯，闭眼缓了一会儿才翻身，手机屏幕还亮着，87条未读消息，57条@提醒，后台还在实时刷新着收益。

　　“个、十、百、千、万……三万三。”
　　念念上个月的到账，也算给自己收惊了。悠南长舒一口气，虽然梦里改了一晚上诡异PPT，但那都不是真的！她也早就不是“慢又难”了！

　　嘴角无声上扬，悠南默默夸了自己一句：干得不错，“哟梦”UP主！

　　只不过死去两年的记忆搞突然袭击，后劲儿还是很大的。

　　胃里猛抽一下，她“嘶”一声，猫在被窝里没动。
　　几分钟之后，又“嘶”一声，她还是没动，
　　翻个身，又“嘶”一声，她躺不住了。
　　怕再这样下去变成吐信子的蛇，悠南扶着胃口从床上爬起来，麻利穿好了衣服。

　　对照“单身女性急诊必备物品”归拢好东西，悠南顺手从沙发上抓过一个包，却架着这个包愣住了。
　　糖果红的纯色皮面、珠光暗闪的小马挂饰、挂饰上打着她姓名首字母的缩写……是合作的品牌方寄来的限量定制款新年赠礼。她一直没舍得背，因为品牌方暗示她，想让包包在她下个视频里免费客串一下。

　　迟疑间，胃里又一抽，悠南扶着沙发起身，包包和小马挂饰一跃就挎到了她身上。

　　十分钟以后，在APP上呼叫的“大劳”专车稳稳停在嘉安市第一医院大门口，不远处，通往医院停车场的窄道上正排着长长的车队。

　　下车时，西装革履的司机礼貌相送，悠南点头笑笑，心想这钱花得也算值了，自己开车指不定刚磨蹭到哪。

　　三分钟后，她就一脸黑线地只剩“哎呦”了。

　　喧闹的大厅里，有人在骂黑屏的自助挂号机、有人在招呼忙碌的护士、还有人在抱怨怎么跨年夜医院急诊还人山人海的！

　　悠南佝偻着身子，先在分诊台排了一会队，预检后，又拿着护士给的凭条去二楼指定区域挂号，结果一上楼，她发现这里等待的人更多、排的队更长。

　　悠南叹了口气，自觉站到了队伍最后，目之所及，患者们手上拿的都是和她一样的“四级”挂号凭条。她查了查，“四级”就是病症不紧急的意思，但不少人脸上还是浮着一层焦急和难受。

　　其实来之前她有所准备，药箱里有一盒和“胃疼”相关的药，她看着症状又对又不对的，还是提前吃上了，想的是万一半路好了，就直接回家，万一没好，趁着不严重，正好来医院开点对症的药，总比半夜疼到起不来，她一个人上救护车强。

　　等待的时候，悠南一边喝温水一边揉胃，疼痛居然真的渐渐减轻了，看着不远不近的窗口和身后拐了几个弯的大长队，她开始犹豫要不要回家。

　　头从手机上抬起来，漫无目的地环顾四周，第一眼，悠南没看清，懒散扫走了目光。下一秒，她整个人忽地定格，紧跟着身子一转、视线一跃，远望着身后的方向，直接锁定了目标。

　　队尾旁的座椅上，坐着一个双手捂胃、脸色惨白的年轻人。这不就是……她那个素不相识、素未谋面的互联网“饭搭子”，小吃播“逸之箸”吗！

　　这世界也太小了吧！虽然知道他的IP属地和她在同一个省，没想到是同一个市！这也太惊喜了！
　　不过怎么了他，这么难受？要是他因病不能更新视频，那她岂不是每顿饭又要“嚼蜡”……

　　悲喜交加间，悠南马上打消了回家的念头，现在最要紧的是这个小吃播的身体状况！

　　他也一个人来的？排那么靠后，得排到什么时候……
　　悠南正担心，就见小吃播身后急匆匆跑过来一个人，刚站稳脚步就把保温杯托到他嘴边，眼睛紧盯着他，嘴上还说着“慢点”。

　　还好，有同伴，同伴看起来也挺可靠的。

　　悠南心稍稍松，忽然听队伍前面有人吊着嗓门吵吵：“系统怎么又死机了！就不能多开个窗口吗！大半夜的谁上急诊不着急啊！”

　　值班护士闻声疾步赶过去查看情况，排队的人也纷纷向窗口张望，只有悠南一个劲儿向后瞧。

　　小吃播疼得闭上眼佝偻下去了！

　　他同伴都急得叉腰了！

　　他同伴也开始往前溜达了！

　　为了不被发现，悠南还假装左右张望，其实目光一路紧跟着小吃播的同伴，从队伍后一直跟到队伍前，又从队伍前跟着他回来。

　　她看见了那个同伴的徘徊和欲言又止，他想干什么，其实并不难猜。

　　擦肩而过的瞬间，那张可靠的侧脸映入眼底，悠南身子“刷”地回正，自己也说不清心在突突个什么劲儿。

　　深呼吸，按住起伏的胸口，悠南倾身跟前后的人低语了两句，转身离开了自己的位置。

　　她尽量不去猜对方的反应，温感口罩忽快忽慢地变色，挡住了呼吸的不平稳，却挡不住她有些紧张的脚步和那双被热气熏得莹润的眼睛。

　　小吃播的同伴很快发现了她。四目相对，他先是自然回避，但迟疑片刻就恢复了镇定淡然。

　　悠南见对方静静迎着她走过去，甚至等她走到跟前时，还微笑递过来一个询问的眼神，心一下子落了地。

　　“孩子特别难受吧？我跟他换换？让他先挂号？”悠南压低声音，指了指自己手里的173号，又指了指自己该在的位置。
　　同伴先是面露惊喜，又立刻拒绝：“谢谢，不了，你不也是……”
　　悠南摆摆手打断：“我没事了，本来也要走。”
　　同伴低头看了一眼小吃播，带着十二分的感激递过自己手里的212号：“那太感谢了！我带他去前面。”

　　悠南见同伴快步走到小吃播身边，说话时紧皱的眉头稍稍舒展，也暗暗松了口气，心想多少也算帮了点忙。可她刚要走，又看见小吃播歪在椅子上不动弹，同伴几次抻他他都没能站起来。

　　听着广播里叫号的速度越来越快，离173号也越来越近，悠南又不放心地回到了两个人身边：“用不用我帮你们请护士过来？或者，我帮你把他扶到诊室门口？”

　　同伴脸上浮现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悠南也能猜到他什么意思，只简单解释：“别错过号了，也省得你一个人两头跑。”

　　同伴眉眼越发温和，但没接受悠南的提议：“不麻烦你了，就让他在这等吧，也没那么严重。你要是一个人来的，还是早点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几句关心的话反倒把悠南心里说得一暖，她想这小吃播有这样的同伴陪着，也挺让人放心的，便笑着答应了。

　　“哥……我肚子疼，想上厕所……”

　　悠南脚尖还没转过去，就听小吃播虚弱地说了这句话，还听他肚子里传来一阵曲折的哀鸣。

　　“……”

　　原来同伴是小吃播的哥哥。

　　难怪两人的眉眼五官看起来很相似，尤其哥哥此时皱眉闭眼的无奈表情，也像胃疼，看着更相像了。

　　悠南知道自己不该笑的，还好脸上有口罩。不过一想到这下他们肯定过号了，也觉得有点难办。

　　没想到，哥哥深叹了口气，竟拿出一张医保卡，略显为难地看向她：“实在不好意思，小姑娘，能不能麻烦你去帮我们挂个号，密码123456。”

　　悠南看着递过来的小卡片，忽然就不笑了，虽然被叫“小姑娘”听着很顺耳，但她还是连连摇头：“这么重要的卡，不行不合适……”

　　“哎呦，哥……我坚持不住了！”

　　小吃播又捂着肚子叫唤了一句，原本还有些尴尬的悠南只好一把接过卡，对哥哥说了句“记得回来改密码”，头也不回地跑向窗口，回到队里的时候，只剩三个人就轮到她了。

　　“哎我说前面的，咋还插队啊！怎么这么没素质啊！”一句粗声粗气的质问，惹得整个大厅的人都循声张望。

　　起初悠南没反应过来，低头盯着医保卡上“江云逸”这三个字，猜测他哥哥的名字。直到后面人又喊了声“说你呢前面的！滚后面排队去！”她才像察觉到了什么似的回头看，结果这一看，身上的汗毛都过电似的竖了起来！

　　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大叔，正半个身子站在队伍外面，眼露凶光地瞪着她。

　　悠南不敢确定，慌张地前后看了看，汗毛又立起来了一遍，没错，不是瞪着别人，就是瞪着她。

　　她张了张嘴又猛地卡住，一下子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百口莫辩”——刚才光顾着拿医保卡，忘了把她的173号换回来了！她现在手上捏的是212！

　　望着近在咫尺的窗口，悠南还是试着为自己解释：“不是，我没……”

　　“你没啥啊你没？你就是没！素！质！我眼看着你打远处过来，晃晃悠悠就往前面挤！”
　　中年大叔也不等她说话，顶着一张紫红大脸气势汹汹地冲过来，厚厚的冬衣都挡不住他浑身上下散发的酒气。

　　脑补一瞬自己和醉鬼吵架的画面，悠南默默把212攥进手心不露出来，努力保持平静：“我一开始就排这，刚才是有事离开了一下。”说完她又跟前后的人笑着确认：“是吧？”

　　前后的人先是瞟了一眼醉酒大叔，又看了看悠南，脸上都露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笑，只模棱两可地“嗯”了一声，就把身子扭过去，头埋进了手机。

　　醉酒大叔没再说什么，但也没善罢甘休，他就叉腰站在悠南身边，像个看犯人的警察一样，紧紧盯着她。

　　悠南只好强装镇定，转身正常排队，此刻内心疯狂祈祷，拜托号叫得慢一点再慢一点！一定要慢到小吃播的哥哥赶到！

　　奈何事与愿违，广播声还是正常响起：“请172号患者，到窗口缴费挂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