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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学 合着是瞎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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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六开学日,北方难得一遇的倒春寒丝毫没有因为春天而放缓脚步。
信河三中路两边光秃秃的树干下,仍旧有旧年遗留的雪还没化干净,清冷的校园此刻大开门户,甚至批了红底黄字长横幅,上边印着四个大字:开学快乐!
路过的命苦学生们皆面如死灰,没有一个不想急头白脸来一顿控诉的。
一个戴着兜帽的高挑身影穿过两两三三结伴的人群,刚迈进拐弯口,就被迎面而来的北风打了照面——
困意全无,彻底清醒。
……真他妈冻人。
江易把额前纷飞碎发随意拢到耳后,裹紧套在深蓝色冬季风衣校服外,阳光下泛着米白的羽绒袄,甚至薅了一把软塌的立领,拉链直接拉到顶,饱受风霜的脖颈这才开始回暖。
少年双手揣兜,往衣领一缩,默不作声将兜里频繁振动的手机摁成静音。
烦。
前些日子江高阳回国一趟正巧赶上了过年,父子相隔一年半载再相见——如此感人的戏码却维持不了半天,气氛片刻便降到零点。
坐在后排的张婆来回看看这俩一前一后的父子,心里干着急,却又怕贸然说错话更惹不痛快,只能暗自叹气。
她知道父子两人脾气不合,大大小小都够吵上一架,现在更是剑拔弩张,令人窒息,生怕下一秒从谁嘴里蹦出什么不该说的。
车厢静得出奇,江易往后一靠,无所谓气氛,在副驾驶老父亲偷瞄后视镜的注视下,慢悠悠划拉手机,美术部大群临近元宵才如同解冻的饺子下水,咕噜噜纷纷冒泡。
从上往下,依次是有人说提前开学,有人反驳,有人贴聊天截图,有人扯那截图是假的,最终也没定下来究竟哪天开学。
江易毫不在意时间,巴不得早早开学,早早离家,回他租下来的学区房逍遥快活。
他返回主页,点进置顶只有四个人的小群。
五分钟前。
[夏淮安:【车队房间号】兄弟们,过年好!哥们压岁钱终于到手,今晚八点开黑庆祝,过时不候啊!]
[孟青:等着吧,好兄弟立马用新买的皮肤过去给你捧场,仗义不?]
[夏淮安:兄弟仗义啊!]
[苗雨婷:得了吧,就你们那天天网卡的技术还是算了,你姐时间宝贵,不奉陪了。]
[夏淮安:不讲不讲,恶语伤兄弟心!江哥呢,江哥来不?@月光]
江易打字,不去。
而后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再看。
值得庆幸的是,江高阳回国确实是为忙工作,从下了飞机起开始连轴转,一路上都在处理文件。
甚至还没开上回别墅的高架桥,就下令让司机掉头,去了一家高档餐厅谈项目。
车厢紧张的氛围以江高阳下车结束。
张婆看着身边少年渐渐舒缓的神色,试探性开口问他今晚有没有安排,言外之意是委婉的提出多点父子相处时间。
江易知道她好心,眉尾松下来,回答:“晚上跟朋友聚聚,不回来了,您别等我等太晚,家里还得麻烦婆婆您多多照看。”
说完他便重新靠回椅背,装作闭目养神,实则默然瞥向车窗外。
天色暗沉,车流匆匆。
这场新年会晤最终提前结束,江高阳前脚不离后脚忙了整整五天,临走前,拎着公文包走到别墅门口,突然记起什么似的,往后扭头。
他略显疲倦的面容霎时有了表情。
“站没站相,头发留这么长做什么?这几天又跟你那些狐朋狗友凑去了吧,身上那烟味别以为我没闻着。”
闻言,江易默默挪开倚靠的墙角,目光毫不躲闪着直视,没有反驳,也不甘示弱,一如既往。
江高阳拎着公文包的手,攥紧又松开。
快两年了吧,身为父亲的他并不清楚为什么自己的儿子变成了这副模样,成绩一落千丈,甚至染上了一身陋习。
父子之间的关系同样随着稀少的相处时间变得愈发微妙——互不关心,互不退让。
江高阳依稀记得那年初三,恰好在国内忙业务的他被老师一通电话叫去学校,因为江易打架,成绩第一的好学生打群架,念在初犯从轻处理。
属于青少年的叛逆期如期而至,狠狠打了他这个不称职父亲的脸面。
抽烟、喝酒、逃课、打架,学校老师的电话不断挑动紧绷神经,使其不堪重负,最后崩裂。
或许他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去指责他的儿子,但江高阳到底是希望江易能从坏学生泥潭里拔出来,哪怕是一点点,哪怕比不上以前,都好。
最后的理智将江高阳拉回,上了年纪的男人忍着情绪起伏,尽力心平气和地说:“日子是你自己的,你要是想继续这么混下去,谁都救不了你。”
*
照这么说,头发也是我自己的,我想怎么留就怎么留,碍着谁了?
江易揉了把被风眷顾,凌乱不堪的狼尾及肩发,心里直犯嘀咕,挎着书包穿过校门往艺术楼走。
路过的学生很少有不看过来的。
原因无他,虽然三中算得上市里排名靠前的高中,但大多数人听到或看到艺术生三个字,还是会下意识认为他们是混日子。
江易肩头的书包被画板卡住,拉不紧,明晃晃露出里边的画布还有画具。
再加上他没有依校规穿在校服内的羽绒袄,随风凌乱的、站远点会被误为女生的狼尾中长发——确实像不学无术的混子学生。
其实更引人注目的,往往是江易的相貌,实在太具特色。
标准的高鼻梁、桃花眼、薄嘴唇。
乍一见是白净少年,走进再一看却发现少年自带冰冻方圆百里的冷酷气质,就连那双多情眼,都烙上了“生人勿近,熟人更是滚开”。
可惜白净少年昨天熬大夜搞画作,卧蚕早早被黑眼圈代替,戾气格外张牙舞爪,行人看了都得绕道。
迎着来来往往人群的注目礼,江易脚下生风,三步并两步拐进艺术楼甬道,自此拒收一切眼神信号。
他特地趁着天还没透亮启程,为的就是早早爬上四楼画室,收拾画具。
江易掏出钥匙,打开画室门,一片空旷中唯有靠窗柜椅旁边立着一副画架,摆放位置跟放假前一样,没人动过。
他稍微放心,撂下双肩包开始整理东西。
约莫半个多钟头,江易才慢悠悠踩着预备铃的尾巴,走向高一实验楼二楼尽头的四班。
教室早已人满为患,座位也七七八八满了,幸好江易对座位不感冒,只要不守着垃圾桶就一切好说。他站在门口垂眼大致扫了一圈,径直走向倒数第二排靠着过道的空位。
三中有一条不成文规矩,最后一排不得坐人,必须留空桌子,说是考试的时候便利同学,平时除了堆放杂物,倒也没看出哪里方便。
四十多号人刚才还乌泱泱的教室,蓦然因为江易的到来不约而同低了声音,只剩悄悄咬耳朵。
“诶诶,你快看,进来一个帅哥!”
“确实好帅啊!”
“我去,这位是不是上半年打架受处分的那个校霸美术生?”
“他是不是还在周一升旗仪式上念过检讨?”
“神了,就是他!”
“你小点声,他……”
江易停住脚步,四周的窃窃私语再次低了几度,但这位校霸似乎暂时没有继续挪的打算,就那么定在原地。
班里交头接耳的声音彻底消失了,教室气氛陡然零下十度,众人大气不敢喘,生怕这位传说级校霸给谁来一下。
新晋班长陈涵更夸张,默默双手合十,祈祷着自己的班委生涯可不要因为这位大佬中道崩殂。
一会要是等打起来,他立马冲出去找老师救场!
“四班哪呢……我靠找着了,兄弟放学见啊,先走一步!”
窗外熙熙攘攘路过的人群中夹杂一阵强劲大嗓门,成功打破教室死寂。
“怎么这么安静,老师不会已经来了吧?”
某人狗狗祟祟且熟练地趴四班前门观望,发现熟悉的某个身影后眼睛一亮,立马跑进去来了个飞冲。
“诶江哥,江哥!咱俩一个班啊!”
夏淮安,上学期跟江易都在美术一部,感情好两口闷。
江易肩头平白加重,耳畔那位叽里咕噜地还在嘟囔:“站着干啥啊,咱们坐下呗。我去江哥,你脸咋这么黑,是不是谁——”
“闭嘴,手拿下去。”
声音不大,震慑力极强。
夏淮安立马安静。
于是,全教室的人看着江易臭着脸,头也不回地走到靠门倒数第二排,毫不在意,且没分给新同桌一个眼神,扔下双肩包,趴在桌上就开睡。
夏淮安心大,倒没觉得脸上挂不住,挠挠头指着一个空座位,称得上礼貌的问了句:“兄弟,这有没有人啊?”
陈涵愣住还没解冻,下意识摇摇头。
高中教室的什么校霸啊、学霸啊,像石头投进海里,一时能引起轰动,没过几分钟教室又恢复原来模样,说小话的、借假期作业的、当谁爸爸的,像菜市场。
江易犯困,渐渐把一切噪声自动阻隔,即将进入梦乡。
桌面突然响起“咚咚”两声,格外清脆。
见人没起来,又敲了几下,震得慌。
睡卷发尾的脑袋缓慢撑起来,冷眼剜了身旁一眼,恰巧那人也在看他。
长相冷俊,眉眼深沉,还保持着曲指敲桌的动作。
这就是他现在的同桌。
手倒是漂亮。
江易睡昏了头,没由来地想。
教室里静能听针,讲台上的班主任吹胡子瞪眼,“啪”的一声,大手一甩教案。
“某些同学开学第一天第一节课就趴桌子上睡觉啊,说的就是你,江易!瞪人家季词干什么,是我让他把你叫醒的,困是吧?拿着书站教室外头去,看你穿着羽绒袄也冷不了多少,站醒了再进来。”
江易慢慢醒神,对着讲台眨眨眼。
谁?哦,徐冉。
讲台那位高挑的中年妇女,是他高一上半学期的班主任,徐冉。
英语老师,教书育人很有毅力,某次江易打架记处分后,开始格外注意他,恨不得每天问话让他好好学习。
逃过初一,逃不过十五。
天道好轮回,徐冉饶过谁。
教室外,米白羽绒袄的拉链被紧紧拉上,江易双手揣兜,无表情变化地看着零零散散过路的同学,直到下课铃响,才打个呵欠回座位。
刚趴下,夏淮安跨越大半教室飞过来,“江哥先别睡,前几天那事你知道了不?”
江易窝在羽绒袄没抬头,指尖点点课桌让他继续说。
“就是那谁,那孙子叫什么来着,萧粟,就他,他被延迟开学了,普天同庆啊!”夏淮安坐到前边空座位,难得小了点音量,“听说是因为考试作弊,我看八成是他那傻逼事被查到了……”
教室暖气温度高,困怏怏的,夏淮安下半句还没说完,江易就开了睡觉免打扰模式。
“咚咚”
“咚咚咚……”
妈的又来。
心里冒火,猛地抬头。
猝不及防跟那位从进教室到现在几个钟头都没说过一句话,却短短一上午连续两次吵醒他的同桌对视。
“我睡觉碍着你了?”江易冷脸。
不知道是不是看人不顺眼的主观意识,他总觉得那人没什么表情的装逼脸,让人很烦。
“江同学,放学了。”那人示意他看空教室。
“关我屁事?”江易跷起二郎腿缓解脚麻。
“该去食堂吃午饭了。”那人站起来垂眸,深邃眉眼竟看几分乖觉模样。
翻译一下就是,劳烦这尊大佛动一动,碍着他出去了。
“……”
于是,季词目睹刚才还气势汹汹要揍人的长发少年,愣了一秒,眨眨眼,而后假装咳嗽几声,从桌兜里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头也不回走出教室,扔下句。
“哦。”
接着,季词便一下午都没再见他那位睡醒会炸毛的同桌,书包明明还在桌底。
自习课,徐冉问起来这位同桌,他随便扯了个谎说在医务室,介于季词是成绩优异好学生,徐冉信了,火急火燎去医务室逮人。
十分钟过去,后门窜进来个人影,以那“轰”一声坐下来的架势看,多少带了点气在身上。
季词停住正在验算的笔,看他。
“你——”
“你他妈告我状?”
江易对这位同桌的忍耐程度临近极限。
三番五次吵他睡觉就罢了,他大人有大量不计较,看不惯就偷摸告小状算什么本事?
“班主任问你去哪了,我蒙的。现在看来是蒙对了,很抱歉。”
季词不等这位同桌毛全部炸起来,先一步偏头低声说,趁着对方愣神的间隙粗略打量了一遍全身,胳膊腿看起来没问题,应该不是大病。
江易:……
来势汹汹的怒气莫名其妙被这句话冲下去大半。
合着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学校总共就那么几个地方,人家还特地挑了个最远的,自己倒霉能怪到谁头上。
“你去医务室做什么?”季词反问。
江易向下扣住掌心,摩挲指尖:“管的真多。”
搬东西不小心划伤了手心,被美术老师以怕感染的名头拎去医务室贴创可贴,还正巧叫班主任逮到拎回教室——
谁能把这种千年难得一遇的糗事毫无波澜地说出来?
反正江易不能,到死也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