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边恶魔》沉不碎

45、污垢 世界藏污纳

　　东亚地下城督检总局副局长，换算成现在联合政府的阶级，大概属于三级职阶。

　　赫穆对东亚地下城的官场弯弯绕绕并不了解，但他怎么说也出自一个商业世家——尽管他本人对“维康德尔”这个姓氏满是排斥，但母亲去世以后，他便回到父亲身边生活，这当中几年自然也见了不少前来拜访交易的权贵。

　　想想启晨星刚才是怎么说的？

　　“我妈妈的身份有些特殊”。

　　赫穆心中的不爽逐渐加重，或许是因为启照那一巴掌，也或许是因为启晨星在他面前的刻意遮掩。

　　他知道一个实权三级官员的孩子意味着什么，也知道为了自身安全，启晨星不愿直说无可厚非，但他就是不高兴。

　　于是哪怕已经看到了启晨星在疯狂打眼色，赫穆也还是选择放飞自己的坏心情继续有话直说。

　　他“面露难色”地说：“原来是启局长！但是，就算您是局长，也不能家暴吧？我记得东亚地下城应该有明确的反家暴法案……”

　　“妈妈！”

　　启晨星不知道赫穆抽了什么风要“给他出头”，眼见启照的神色从一开始的平和变得逐渐疑惑深沉，他再不敢让赫穆发癫下去。

　　“对不起，我不该冲动的，让您担心了，”启晨星语速很快，飞弹珠一般噼里啪来弹出来一堆话，“今天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模拟太阳系统也出了问题，那些人又是哪里来的？我发给您的……妈妈，要不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吧？”

　　说到最后，他还悄悄朝赫穆瞪过来一眼，像是在无声斥责他和启照顶嘴的行为。

　　赫穆回他一个灿烂的微笑。

　　启照鹰眼如炬，将两个少年人的所有互动看在眼里。

　　她的薄唇紧绷，扔抓着配枪的手垂在身侧，那双锐利的眼睛在忐忑的启晨星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在赫穆身上。

　　赫穆一点不恐慌，只平静的站在原地，接受她的审视。

　　半晌，启照才开口，却是既没有回应赫穆的“家暴”指责，也没有回答启晨星那一串问题：“屋子里有什么？”

　　有被他们打死and打残的三个匪徒。

　　还有一个本来看门的，现在就在他们身后躺着呢——赫穆进门前的杰作。

　　见两个少年表情都变得诡异心虚，启照意味不明地笑了一笑：“跟我走吧，启晨星。”

　　启晨星立刻乖巧跟上。

　　临走前，启照最后打量了赫穆一眼：“督检局已经控制住现场，你就在这好好等着，我会派人来接应，以及……问话。”

　　她的语气平静，说的话像是微妙的警告，赫穆对上启晨星警惕的目光，终于是乖了一次，只道了句好。

　　督检局不愧是地下城政府最好用的刀，处理意外情况的熟练度与效率都是一流。

　　白鹤年被第一时间送到了医院检查，而赫穆留在原地，等来的警官是一个看着就很温和慈祥的中年男人。

　　警官对于他们两人反杀四个匪徒这件事表示了惊讶，赫穆以为他会问点详细的——比如他们两人的好身手从何处学习来，又是否拿有什么违禁武器。

　　但这些问题都没出现，例行公事的笔录过后，警官居然还有心思为他介绍一款公益用心理AI，精神网络链接使用，不收费，简单快捷值得拥有。

　　赫穆怀疑这背后有启晨星那个副局长妈妈的手笔，他收下了兑换码，然后将其扔进自己的备忘录角落里。

　　大约一周过后，瓦莱恩科学院才开始恢复正常授课。

　　模拟太阳系统在第二天修复如初，断链子的网络也很快恢复正常。信息时代的消息传播万里一息，赫穆很快就从各种网络渠道上知道了这次事件的始末。

　　确实是大事件，但并不是东亚地下城的大事件——源头在于南亚地下城。

　　十年前，南亚地下城推广试点了一种新型机械芯片，用来稳定使用者情绪，缓解精神问题与现实压力。

　　这种芯片的发行商与南亚地下城官方高层有些亲属关系，因此芯片的推广格外顺利，项目还登上了当年的模范商业案例，连赫穆都曾从父亲那里听说过。

　　然而世界上没有十全十美的好事，芯片开发之初的目的或许是应对地下城居民日益尖锐的冲突戾气与精神问题，可它带来的效果也很明显——减少负面情绪的出现，增加所谓“乐观”的想法与情绪，以及，让人对真正的痛苦麻木、忽略。

　　“有识之士”将芯片作为员工的奖励发放，最大程度压榨员工的生存空间与隐私时间；被孩子哭闹折磨得身心疲惫的家长将其作为孩子的安眠药，当它的用处比当初设计的更为广泛，滥用就成了新的问题。

　　不是所有人都想麻木快乐的活着的。

　　准确的说，不仅仅是滥用——当80%的应聘要求上加入了“必须安装情绪芯片”，你还有得选吗？

　　地下城换届选举与建议表决分别是5年一次与2年一次，这次两项事务撞在一起，南亚地下城便兴起了游行示威的浪潮。

　　人多眼杂，在激烈的情绪和被生活压抑已久的时候，就容易出现混乱。

　　没人知道这批人是什么时候进来，又是如何躲过地下城之间的安检和交通门封锁过来的，但他们确实出现在这里，带着本不该有的设备与接应的车辆一起，闯入了瓦康鲁区和瓦莱恩科学院。

　　至于袭击学校的理由也很简单，一来学院肯定比瓦康鲁区这种贫民窟有钱，二来据说害的他们工作时间加倍的芯片背后研发也有这所知名院校的影子。

　　当然不可能是郊外的这所学校，赫穆觉得，他们应该去恨中心区的研究学院，但很显然，这群人到不了中心区，于是怒火就转移到了这里。

　　除了网上公布的消息，还有许多显而易见的疑点。

　　但赫穆隐约明白这起事件背后的推手想要做什么。

　　今年也是东亚地下城的换届年。

　　启晨星一周都没有回来，赫穆早在网上查阅了所有能查到的，关于启照的消息。

　　一般来说，一个孩子只要在精神网络报过课，曾经就读，参加过竞赛……就总会有些边边角角的新闻公告提到他的名字。

　　何况启晨星一看就是上进又有责任感的天选学生。

　　但赫穆没能在任何地方查到关于“启晨星”的就读经历，竞赛经历。也就是这时候他才发现，开学时候介绍的启晨星所有参加过的比赛，都是不会公开公布获奖者姓名的比赛。

　　启照倒是很好查——作为公开露面的三级官员，她的履历完全公开。

　　43岁，出生于东亚地下城，在福利院长大后考入督检局附属院校，然后从基层做起，先后轮值了两个亚洲地下城与一个欧洲地下城，是从基层一步步走上来的能人事业狂。

　　她争议最大的两件事，分别是十七年前处理过的一起东亚地下城机械走私案，以及两年前南亚地下城的一起街道强拆案件。

　　也是正巧，走私案就发生在他们现在身处的地方——瓦康鲁区。

　　启照在走私案中卧底半年，成功调查出瓦康鲁区内部的黑色交易产链与市场，证据齐全，一举将瓦康鲁区的黑色产业链肃清。然而，在许多街坊秘闻中都传言，她和瓦康鲁区当时的黑市头子在卧底中有不清不楚的关系。

　　哪怕在地下城时代，女人升职也总会伴随各种传言与猜测，而且这个传言看上去确实煞有其事——证据确凿，布网一个月的行动大获全胜，唯独没抓到当时的黑市领头人“蓝宝石”。

　　启照受到了很久非议，一直到针对她的调查结束，这些非议也没有消失。

　　赫穆已经在心里确信，不管这次事情有多少人参与，其中一定有一股势力，是针对启照而来。

　　还顺手针对上了她的儿子启晨星。

　　复课的第一天，启晨星没来上课。

　　白鹤年还在医院，一时间往日热闹的教室只剩下三个人。

　　莱西娅是个人来疯，人少了她也蔫吧得不行，而赫穆从来只有给人冷场的份。

　　可怜老好人章中鹊只能与这个搭话完再去寻那个，拼劲全身力气调动朋友们的学习热情，才让他们今日的小组讨论没有以冰点告终。

　　赫穆一直惦记着启晨星。

　　明明以前也是两人各自缩在卧室，他这一周来却觉得宿舍格外冷也格外无聊。

　　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过，但他明白自己内心其实是担心的。

　　担心这起事件会让启照心生警惕，担心启晨星从此再也不会回到这里。

　　明明他们的关系刚刚转好，他也还没来得及认真碰一碰启晨星那张古板壳子下的真心。

　　带着这种担心，赫穆婉拒了章中鹊的吃饭邀请，没精打采的回到宿舍。

　　他推开宿舍门，垂着眼睛拖着身子走进去，然后……就被房间里的布置吓了一跳。

　　失踪一周的启晨星好端端坐在沙发前，面前摆着一个小礼盒，以及一堆……用合成肉堆在一起的、上面还插了个电子蜡烛的东西。

　　……这是什么玩意，暗黑蛋糕？

　　赫穆眨眨眼，然后就见启晨星有些扭捏地揉揉鼻子，对他绽放出一个笑容：

　　“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