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幻觉 回忆的碎片 ...
-
躺在赫穆的臂弯里,耳畔是赫穆沉沉的呼吸声,启晨星闭着眼,怎么都睡不着。
如果不是赫穆那一瞬间没能控制住表情,启晨星不会这么快的抓住“要害”。
当然,也不会太晚——章中鹊的黑色胸针已经被他发现,只要静下心仔细思考,总能发现异常。
但能不能第一时间把这些与“不希望他恢复记忆”联系起来,启晨星就不知道了。
先是坦荡的承认蒙面人是自己,然后诚意满满地表示“再也不会骗你”,在启晨星进一步追问的时候,再纠结万分的把杀人经过透露……
有了以前的印象铺垫,“赫穆亲自动手”这件事太有冲击力,如果不是启晨星恰好在短时间内接连发现了赫穆与章中鹊的同款胸针,他绝不会认为赫穆还有更深的事情瞒着自己。
这么大的事都交代了,看上去足以表示他的诚意。
谁又能想到,这样的坦白,本身也是一次壁虎断尾式的隐藏?
心里想的事情太多,直到凌晨三点,启晨星才彻底入眠。
六点,赫穆从睡梦中惊醒。
没有惊叫,没有失控的大喘气,他睁大眼睛,浑身僵硬,连呼吸都静止,像是被瞬间冻结,连意识都沉在床垫里。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颈侧,慢慢软化了身上看不见的寒霜。赫穆轻柔地推开启晨星,借着窗外的光晕,手指在虚空中描摹启晨星的眉眼。
启晨星眉头皱的明显,仿佛在梦里也没办法从现实的苦难里挣脱。
注视着紧蹙的眉毛,赫穆指尖在眉头上一点,长叹一声,轻手轻脚走出了房间。
据说在千年以前,地上人类以太阳是否升起来作为起床时间的依据。
日出日落,似乎对旧时代的人类有特殊的意义,还有许多人会花费不少的时间攀登高山,只为了观赏一场与常不同的日出或是日落。
赫穆陪着启晨星,在纪录片里看到过类似的景象。
影像录制的时候还没有全息影像技术,他只看得到扁平的场景。转了九道湾的长河铺洒在草原上,金黄的太阳一边降落一遍燃烧成红色的圆球,弯绕的水波也被染上日光的颜色。
确实漂亮,但也就那样,影像里其他人的欢呼,曾让他觉得不解。
他那时有些无聊地靠在沙发上走神,侧头却看到启晨星着迷的盯着屏幕,眼里亮晶晶的,似乎是屏幕里落日的倒影。
他们两人是兴趣,三观,家世,乃至构成一个“人”的所有要素都全然不同的两条线。
本该平行而走,就算有交集,也应该是头破血流的争斗。
是命运促使,是私欲作祟,是不该存在又过于浓烈的感情,让原本稳固的人生准则一点点松动,才走到今天。
电子烟的一端发着幽幽的蓝光,赫穆吐出一口气,把自己关在厨房里,拨通了终端里的号码。
那边过了好一会才接起来:“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如果启晨星能听到这通电话,一定能认出来,那边的正是昨天一打五的矫健佣兵,赫穆口中的佣兵“上司”,极夜。
赫穆笑一笑,放松地倚在橱柜上:“帮你养成良好作息,你该谢谢我。”
极夜的声音变得阴沉:“你最好是有正事要说,而不是只为了打趣我。”
“我和他坦白了,”赫穆把电子烟按到桌子上,“我还告诉他,在他看到我动手之前,布瑞给我来了一针致幻剂。”
这一点上,赫穆没对启晨星撒谎。
谎言要混合着真实,才会让人难以分辨,赫穆深谙这点。
“看都看见了,你早该坦白。谁能想到那条老狗会藏那种恶心人的东西……你一定没告诉他,你对几乎所有致幻类药物都有很高的抗性,对吧?”
赫穆给自己倒了杯水,语气里含着警告:“管好你的嘴。”
极夜打个哈欠,那边传来零碎的声音,似乎是他起床了。
“八百年见一次的关系,我能对他说什么?我有什么机会?比起操心这个,章中鹊的伤怎么样?”
想起来最后一眼章中鹊那一裤子的血,赫穆也有些心烦:“我刚到家,启晨星就回来了,我去哪问他?你要是担心就自己去问,别老想从我这捞消息。”
电话那头传来“啪嚓”一声响,似乎是极夜把什么东西扫到了地上。
眼前自动浮现出极夜气急败坏却无能为力的样子,赫穆本来极差的心情诡异的因为朋友的同样倒霉而好转些许:“说真的,你自己去确认呗,有什么是不能坐下来好好谈的?让他知道你还关心他啊。”
极夜冷笑几声,讽刺地说:“先跟你的小情人坐下来好好谈谈过去,再来劝我吧。”
笑话,他极夜是什么很好欺负的人吗?
被刺了,当然就要用更刺人的话扎回去。
话说完,极夜毫不留情地挂断了电话。
现在,想把东西扫到地上的人就变成了赫穆。
启晨星起床的时候,赫穆正蹲在地上拿布子擦地。
“怎么不让机器人擦?”
赫穆将布子拎起来,在下水道旁边拧干:“不小心把水打翻了,就脏了一小块地,吸干水就好,没必要开机器人。”
打翻水?
启晨星放下牙刷,匆匆漱了口,走过来挽起赫穆的袖子检查纱布:“是不是又扯到伤口了?”
还好,没有血渗出来。
他松了口气,还没给赫穆放下衣袖,就被赫穆一把搂紧怀里。
刚清醒时启晨星脑袋还没转过弯,光顾着赫穆的伤,这会才想起来,昨天他刚发现赫穆处心积虑,不想让他恢复记忆。
启晨星本来想毫不客气的把赫穆推开,但他忽然从赫穆的行为里品到了一丝不高兴。
你在不高兴什么?我还没不高兴呢。
……虽然是这么想的,但推上赫穆身体的手力度还是减了不少,变得像在欲拒还迎。
赫穆埋在启晨星发顶,闷闷地笑了一下:“干什么,想引诱我?”
“引诱你个头,”启晨星没好气道,“瞧你怪可怜的,一时心软而已。你怎么了?”
赫穆蹭一蹭他:“我做了噩梦。”
他居然还有做噩梦的时候?启晨星不由得好奇起来。
“梦见你不要我了。”
赫穆抬起头,用脸颊去贴启晨星的脸,附在他耳边说:“很可怕的噩梦,是不是?”
如果放在以前,看到这样的赫穆,启晨星一定会觉得开心又心疼——为他展示出的脆弱与迷恋而开心,为他此刻流露出的难过而心疼。
可见识到赫穆精湛的演技,发现了他处心积虑地隐藏和欺瞒,启晨星的第一想法却变成了怀疑。
这会不会,只是为了让他卸下防御而制作的另一个陷阱?
没有等到启晨星的回应,赫穆抱着他的手微微松开,深蓝的眸子紧紧注视着启晨星的双眼。
启晨星抬手盖住他的眼睛,遮挡住赫穆的眼睛:“你想太多了……只是梦而已。”
在启晨星“最近花钱太多”的强烈控诉下,最终,赫穆不得不和他一起挤上了地面公交。
地面公交所需要的路程时间很长,在路上,赫穆给启晨星详细讲述了那个“蒙大哥”。
蒙大哥原名蒙星,名字还和启晨星有一个字一样,也算是一种奇特的缘分。
蒙星生长在第四街区,年轻时,正赶上当时第四街区的新法案,要加建一个蔬菜大棚与养殖场,增加中亚地下城的食物来源。
这当然是好事,但当时负责此事的第四街区食品管理局局长见钱眼开,想要昧下60%的土地购买资金。
蒙星与莫迪克的家,就在即将被购买的那片土地上。
他们在网上爆料过,可惜除了第四街区以外根本没人注意;他们也在轨道车上买过广告位,然而轨道车公司一听内容就毫不犹豫把钱退给了他们;他们也试着去中亚地下城食品管理局总局投诉过,结果第一关身份审查没过,第一街区的门都没进成。
“最后还是他们运气好,找到了当时新任的第四街区督察分部部长,部长调查以后,直接把事情捅到了亚洲联合政府,这件事情才解决。”
启晨星的心跟着赫穆的描述跌宕起伏,听到这里感慨道:“幸好遇到了好人。这位分部长叫什么名字?现在怎么样?”
“这我没有关心过,”赫穆道,“不过记得蒙星说过,她已经高升调任了,也算是好人有好报。”
尽管事情得到了解决,但牵头闹事的蒙星却被不少人记恨。
为了躲避仇家,他跑到东亚地下城想谋出路,却因为人生地不熟被骗了大半钱,是赫穆帮了他。
后来,中亚地下城食品总局的人大换血,新任局长有意把以前腐朽的部分统统切除,与蒙星结仇的人一一撤职,他才敢回到家乡。
有当年的功劳在,蒙星还被新局长特别照顾,给了个好岗位。
“所以布瑞的行为,算是捅了大窟窿,这位新局长眼里容不下沙子,”启晨星恍然大悟,“他们才会这么着急,甚至连只看到车子没看到人的科隆小姐也要一起灭口。”
“不错,”赫穆点头道,“我们虽然是最后下手的人,但想来布瑞激动到拿致幻剂扎人,也是被他们刺激到过于恐惧,希望参与的人能全被揪出来,好还莱西娅一个清净。”
启晨星敏锐地发现他用词与自己不太相同:“莱西娅?你喊得倒是熟。”
赫穆拍一下自己的嘴巴,想说话,公交却在此时到站了。
车门打开,启晨星走在前面下了车。
他正想辨认去蒙星家的方向,就见一个中年男人眼睛一亮,几乎是热泪盈眶地朝他冲过来。
启晨星本能地一闪,让男人扑了个空,紧接着就听赫穆在背后道:“蒙大哥,你别激动。”
中年男人像从梦中惊醒一样打了一个激灵,一拍脑袋,看上去理智不少:“是,是,我一激动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看向启晨星,眼睛炯炯有神,伸出一只手来:“你好,我是蒙星。”
启晨星礼貌微笑,准备握手。
就在他伸手的时候,脑海一阵刺痛,幻象又一次出现了。
眼前一阵模糊,蒙星变成了更年轻的样子,穿得破破烂烂,在同样的角度对他伸出手:“你好,我是蒙星。”
他背后的公交站也变了样,变成了素净的白色小楼,路边好像还有几棵仿真的柳树,柳树边上有几个人影,模糊得看不真切。
启晨星忍受着太阳穴的刺痛,与幻象中的自己同步伸出手,握上面前的大手。
“您好,我是启晨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