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想集》天东有若木

2、苦楝树

　　老家曾经有一颗苦楝树，很高，长在水渠小坡旁，小时候需要用两只手来抱它，也经常和玩伴从坡上爬下。

　　我家的第一只狗咬伤过我，那时苦楝树还在，狗后来被杀，我不记事，因此没有太难过，不过还记得是用一根套圈的绳引诱它过去，随即将绳子勒紧……

　　再后来，家里又有了一只狗，是在河滩旁捡到的，幼崽，黄色的。

　　狗起初只和父亲亲近，我喜欢它，便想占有。

　　我把它和自己关在一起，它冲我叫。
　　我问它，你想叫什么名字好？
　　随即在小黑板上写下“小狗”和“狗狗”。
　　狗仍冲我叫。
　　我说，我叫你狗狗。

　　狗不懂事，不知命运已经如此安排，也不知接下来的六七年里，它会一听到这个名字就朝我奔来。

　　狗的生长是很快的，只需要半年，便能变成大狗，它很全能，能抓老鼠、能游泳，会送我上下学，它最终与我最亲近，成为“属于我一个人”的小狗。

　　再后来，去别的地方上小学。

　　狗不能跟着，便只能被卖、被杀，它毕竟不是我的小狗，我也没能力照顾它。

　　苦楝树于秋冬时结果落叶，果子也会掉在地上，我一向觉得那是很萧瑟的东西，若是傍晚，山头出现火烧云，树便显得漆黑漆黑，像影子，飞鸟归巢，声音也很难听。

　　后来我又梦见它，很多年后。其实我不曾忘记纪念它，于作文里，我写过许多次我的狗狗，只是我不会写文章，没拿过高分，老师也不懂我为何总写一个话题。

　　梦见它的那次，它对我说话。
　　它说我还记得你，我们一起玩吧。
　　我说，我很想你。
　　然后便看见它站起身子，朝远处跑去，那是一大片河滩，风很冷，它的身边有很多其他的小狗，它们离开了，独留我一个人嚎啕大哭，梦里梦外。
　　我想问它以后还愿不愿意做我的小狗，可是又明白，它最好不是我的小狗，我恨很多人，最恨的却是自己，我不再给狗起名字，怕分开时舍不得，怕它明明已经逃出去三天三夜，却为了回来再看我一眼被抓，而我被关在房间里只能哭泣。

　　又是多年之后。

　　苦楝树已经被砍，冬天，冷风萧瑟。
　　不过我看见更远处的山腰上也有一颗，如往昔，果实也掉落在地上，踩上去一定很硌脚。

　　我又有一只漆黑的小狗，它很爱我，我们一起走在路上，它朝前奔跑，我说慢一点，它就停下等我。
　　它看我的目光好熟悉，可我还没给它起过名字。

　　有时它也会落在我后方——大抵是因为贪玩，走了岔路。我会回头找它、叫它，也是在此时，我注意到夕阳。
　　太阳藏在云层之后，不够红，有很多事变得既熟悉又陌生。狗追上来了，这时我突然想起，我家以前没养过黑色的小狗。

　　它跑了，乘着辽阔的风在田野里狂奔，我知道它会停在某处等我跟上，可是又忍不住想。

　　未来你会去哪里，我又在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