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 “咱们这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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抄作文一事难倒的不止许一峰。
省赛在即，闻佳茵周六一整天都有集训安排，本来还有周日一天勉强可以完成其他科目作业，如今被朱美人抓了个典型，那十篇抄写就像一座大山压在闻佳茵的心上 —— 她极其厌烦抄写这种重复性的学习任务，何况还是抄写高考八股。
下了下午第二节课，她鼓起勇气想去找朱美人求‘减负’。
刚走到教室门口，却听到自己的名字。好像是老严在替自己求情。
—— 老严实在是个不够称职的班主任。他太‘软’了，总舍不得狠狠拔一拔他们这些刚刚破图的小苗苗。到了高二，许多班级的体育课就开始被语数外老师轮流‘接管’了，只有老严说，无论如何咱们班得上体育课，得做运动。
闻佳茵知道很多家长都对他不满，说他不作为，抓学习不够严格。Tommy哥也说他当班主任没魄力。
“最近竞赛压力大，闻佳茵也不是故意的... 我看这作文，起码也是写的工工整整的。”老严说。
“老严啊，我知道你护犊子。但是闻佳茵这种学生，太傲了，就是要挫一挫她的锐气。只会物理有什么用？偏科这么严重，一旦竞赛失利了，她怎么办？”
闻佳茵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秋天缺乏温度的太阳打在她的侧脸，她却忽然觉得烧灼难耐 —— 她最害怕的事情从别人的口中直截地说出，她本能地感到恐惧。
而这种恐惧，又让她感到羞愤。
‘原来我这么害怕’。
闻佳茵似乎第一次直面自己的恐惧。
进入竞赛队以来，她一直将自己与这种最坏的可能隔绝得很好。她自认因为喜爱物理，才会选择这条路。她徜徉于学习本身，像于真空中飞行，从未切身感受过失败的震荡。
—— 她从来觉得自己胜券在握。
然而随着国集选拔的临近，她开始凝视这条路的另一面 —— 失败。彻底的失败。飓风打破真空的宁静，而她从真空跌至淤泥的那种失败。
如果一旦发生，她如何与失败相处？
有那么一刻，她很想冲进办公室与朱美人理论，她想说，竞赛不会失利的。你等着看吧。
但她到底还是没有这样的胆量，何况她不想让老严为难。于是还是掉转身，落荒而逃 —— 还不小心撞到了与她擦肩而过的江雅雪。
江雅雪似乎叫了她的名字。但她没有回头。
晚上她照例去小胖家做家教。她想给自己买个好点的暖风机，开大半夜也不会烧坏保险丝的那种。她决心从今晚开始要增加一个小时的学习时间。
小胖的父母罕见地都在家，对闻佳茵也很客气，还留她家教完一起吃饭。他们平时都在外地经商，常常只留小胖和保姆在家。
讲解几何的时候小胖又走了神。
闻佳茵问他，你爸妈回来了你不是应该高兴吗。
小胖愣了愣，摇摇头，说，期末考考砸了。过几天开完家长会，我就完蛋了。
闻佳茵问，他们会打你吗？
小胖摇摇头，说，不会，但他们会说我没用。从小到大都会这么说我。
小胖瘪瘪嘴，初一的小男孩已有了自尊，他在克制自己不要哭出来。
一定要学习好才‘有用’吗？闻佳茵问他。也是在问自己。
写一手漂亮的作文，就‘有用’吗？会五段三分四环节就‘有用’吗？
但又也许她是太傲慢了，就像朱美人说的，如果写八股文没用，那物理好就‘有用’吗？
闻佳茵短暂陷入了存在主义危机。
我不知道啊，我...我就没好过。小胖眼看着又要哭了。
“那你有什么理想吗？就是你之后长大了，要干什么？”
小胖顿了顿，说，我给你看个东西，但你得保证不告诉我爸妈。
小胖俯身到了书桌抽屉最后一层，搬开层层的课本，试卷，拿出一本看着像草稿本的东西。
他翻开来，很郑重地对闻佳茵说，“我想设计服装。”
“你会画画？”闻佳茵看那些线稿，像是有过绘画功底。
“我爸妈刚接我来省城的时候让我去上过兴趣班。后来说影响学习，就不让我学了。”
闻佳茵又往后翻阅 —— 草稿本里夹着许多小胖从时尚杂志剪下来的衣物图片。
“你哪里来的钱买杂志？”据闻佳茵所知，小胖的父母对他的零花钱管理很严格。这些时尚杂志价格都不低。
“我爸妈给我的午餐钱，我会存下来一些。”
闻佳茵很难把眼前这个圆不溜秋的小孩儿和时尚二字联系起来。但小胖说起他的画稿，眼睛里难得有了神采，那是能够称为‘热情’的东西。闻佳茵清楚明白地看到了。
“我觉得你会成为很不错的设计师。”闻佳茵笃定地说。
“真的吗？”
“真的。”
这天离开的时候闻佳茵告诉小胖的父母，小胖是个很聪明的小孩，他们需要多给他一些时间，也要尊重他的天赋。
小胖的父母似懂非懂。
闻佳茵有些沮丧，她不知道还能为小胖做点什么。也许是小胖在灯下抓耳挠腮做数学题的样子，让她想到了写不出高考作文的自己。
她也不忍心告诉小胖，就算寻找到了擅长的事情，也只是一个起点。而终点比想象的似乎更加遥远。如何穿越其中荆棘风暴？以及在荆棘与风暴之后，是否对那个终点依旧心向往之？
闻佳茵感同身受，抬头望着只剩零星枯叶的梧桐树，难得有了伤春悲秋之意，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佳茵！”
闻佳茵打了个激灵，大晚上的哪儿来的熟人。
定睛一看，小区转角站着林小荞，再一看，林小荞后面还站着梅珂，又一看，许一峰探出一个头来，带着滑稽的耳罩，正对着她龇牙笑呢。
“你们怎么在这儿？”
“别提了，好说歹说门卫才让我们进来。我们看着这么像坏人吗？”许一峰挠头。
“请你把‘们’字去掉，谢谢。”林小荞矫正他。
“我们来给你过生日呀！” 只有梅珂没被带偏。
“就是就是！你也太不够意思了课代表！过生日也不告诉我们。”许一峰说。
“生日快乐，佳茵！”
闻佳茵还没插上话，林小荞已把包装精美的一大包鼓鼓囊囊的东西塞进她怀里。
“快拆快拆。”林小荞充满期盼地看着她。
一条非常温暖的，鲜艳的红色羊毛围巾。
“我的钱本来只够给你买普通毛线的！多亏他俩，现在可以给你买羊毛的啦！”
“要不我来帮你围上吧！我最近学了一个很好看的围巾系法。”梅珂说。
梅珂的手有些冰，她的动作里有种大人的耐心和温柔。
闻佳茵莫名地，在十六岁的最后一个夜晚，一个些许偏离日常的时刻，想起沈怀薇 —— 很多年前的冬天，沈怀薇心血来潮，也给她织过一条围巾。沈怀薇手不巧，织得歪七扭八，还短了一截，但带上的那天，母女俩都很高兴…
“你们着急回家吗？”
闻佳茵很少接受’惊喜’，她有些手足无措，把围巾的两端牵在手里，搓了又搓，试图回想平时林小荞会说什么，忽然灵光一现，说，“要不我请你们去吃麦当劳吧！”
四个人就这样结伴去了附近的一家麦当劳。
时值9点，这儿并非中心商业区，麦当劳里很安静。他们三人已经在学校门口吃过盖码饭了，所以林小荞和梅珂都只要了一个苹果派和一杯柠檬茶。许一峰又饿了，不客气地和闻佳茵各自点了一份套餐，又把鸡块和薯条慷慨地跟大家分享。
毕竟朝夕相处，共同话题太多，几人叽叽喳喳从朱美人讨论到Tommy哥，从年级里的‘八卦’聊到课余生活。
当然，多数时候是许一峰和林小荞在说，梅珂和闻佳茵静静地听。闻佳茵发现，男孩儿们也挺八卦的，许一峰告诉他们，Tommy还过两年就要退休了，他在副校长面前立了军令状，今年必须得送二十个人上清北。
“二十个人，那可不少。”林小荞咋舌。
“我还听说，下学期开始，就会搞’实验班’了。”许一峰说。
“不是省里说了不让搞实验班区别对待吗。”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下学期开始周六补课就会按成绩分班。上一级也是这么弄的。只是不让学生张扬。”
“你怎么啥都知道。”林小荞说。
“因为... Tommy其实是我表舅。哈哈。”
“？？？”
“不过，他不让我跟任何人说，他说对学生得一视同仁，你们得替我保密。”
众人震惊了一会儿。林小荞首先开始好奇，“Tommy哥在家，也这么，凶吗？...”
凶这个字无法概括Tommy哥的剽悍，升旗仪式训话，跑操加训，试图取消全年级的体育课，这些都算不上数。
最厉害的一次是他于校门口群架中被板砖误伤，盯着流血的光头，追了两个学生五条街。将这两人双双擒获。
一战成名。
闻佳茵这种天生有两根反骨的人，与Tommy哥自然不太对付，也曾因逃课被他抓住，差点叫来了闻谦。还好老严护犊子，且她到底也算清北预备种子，勉强逃过一劫。
“其实表舅私底下人挺好的，他收养了好几只流浪猫流浪狗。家里都可以开动物园了。”
众人很难将那个顶着一头血怒追学生五条街的年级主任和一个和蔼可亲的动保人士联系到一块儿。
林小荞打了个寒噤，缩了缩脖子，换了话题，“佳茵，省里比赛在哪天呀？我记得是不是在周末，那我们去给你送考呀。”
梅珂也点点头，说，“我觉得竞赛好神秘，我也想去见见世面。”
“到时候肯定学霸荟萃，我去开开光，拜一拜。”
许一峰手上还蘸着盐粒儿，做了个滑稽的动作。
“12月12日。”
“那岂不是一个月不到了？你怎么还有闲心给别人当家教！不愧是学神。”
闻佳茵把关于生活费和取暖的话都咽下去，她不想博取同情，淡淡地说，“尽人事听天命吧。”
这是闻谦的口头禅。他显然并未付诸实践。倒是被闻佳茵偶尔拿来使用。
最近一次老严跟她谈心的时候，问她省赛有什么思想包袱都可以跟他聊，她也淡淡丢给他这六个字。
她还没有准备好谈论那些深层的关于失败的恐惧，那些真空层里她近来偶尔会感受到的飓风。
她怕一旦宣之于口，它们就会变得更为具体，更难以战胜。
但她必须要战胜她的恐惧。这一定是一场沉默的战争，她不认为任何人能真正帮助到自己。包括老严。
“你也太酷了，学神。”许一峰被她这种世外高人的姿态折服了。
“只有不到一个月了...”梅珂喃喃，“朱美人对你也太狠了... 要不，我们帮你抄吧。”
“不行，我思考过，朱美人认得我们所有人的字迹。要是发现别人代抄，那佳茵会死的更惨。”
“那要不，我们现在一起把周末作业做了吧，人多力量大，可以给周末省出些时间。”
许一峰在一旁恨不得双手双脚赞同。梅珂语文好，林小荞英语不错，闻佳茵和许一峰负责数理化。
许一峰边奋笔疾书，边总结，“咱们这就叫梦之队。”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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