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第 96 章 她知道他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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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孙权来增成殿不再只是抱抱孙亮、逗逗孩子，而是开始有意识地考校他。
有时指着奏章上的字让他认，有时问他一些简单的算术题，有时讲一段前朝旧事，看他能听懂多少。
潘淑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她知道，孙权对太子和鲁王的耐心正在一点一点地耗尽，每一次朝会上的争吵，每一次属官的贪腐，每一次两宫之间的明争暗斗，都在消磨他对那两个儿子的期待。
而孙亮，恰好出现在了那个空缺的位置上。
一个聪慧而不争的孩子，在两个争得不可开交的兄长衬托下，便显得格外难得。
但潘淑不敢掉以轻心。
她很清醒，孙权越是喜欢孙亮，孙亮就越是众矢之的，太子党和鲁王党都会盯着这个幼弟，只要他露出半分争储的苗头，便会招来两方的联手打压。
所以她必须让孙亮表现得恰到好处，聪慧，但不锋芒毕露，亲近父皇，但不觊觎储位，讨人喜欢，但不招人忌惮。
她不能让孙亮表现得太聪明，聪明到让孙权觉得这个孩子将来会威胁到太子的地位。她要做的，是让孙权在厌倦了太子和鲁王的争吵之后，在孙亮身上看到一个“不争”的可能。
所以她教孙亮说的话，永远是：“我只听父皇的。”
这句话，比任何争抢都有效。
孙亮被孙权教导着，已经能通读简单的奏章了，慢慢地，他也能在孙权的引导下，对一些政务提出孩童式但逻辑通顺的看法。
比如孙权问他：“如果一个地方的百姓没有粮食吃，该怎么办？”
孙亮歪着头想了想，“从别的地方运粮食过去，再派人教他们种更多的粮食。”
这话浅显，却抓住了两个关键，一是救急，二是治本。
孙权大悦，对赵成道：“亮儿的脑子，真是好使啊。”
赵成察言观色，适时地恭维道：“八皇子聪慧，这是陛下教得好。”
孙权笑了笑，没有接话，但眼中的欣慰却藏不住。
潘淑在一旁听着，面上是恰到好处的谦虚，她道：“亮儿还小，陛下别夸他太多，免得他骄傲。”
她低头整理着孙亮的衣领，动作温柔而细致，像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母亲。
没有人知道，每一次孙亮在孙权面前表现出色时，她的心都会提起来，生怕他表现得太过，引来不必要的注目。
也没有人知道，她花了多少个夜晚，反复教孙亮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用孙亮听得懂的话，一点一点地告诉他：“亮儿，父皇问你话，你就照实说，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但是有一条，你记住。”
“什么？”
“不管说什么，都要加上一句：父皇最厉害，亮儿听父皇的。”
孙亮眨巴着眼睛，似懂非懂，“为什么呀？”
潘淑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小脸，“因为父皇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亮儿还小，亮儿说的再好，也不如父皇想得周全，这样说，父皇才会高兴。”
孙亮想了想，点了点头，“好，亮儿记住了。”
他大概并不真正理解母亲为什么一定要让他这样说，但母亲说的话，他向来是听的。
而潘淑看着儿子认真的模样，心中既有安慰，也有酸涩。
她不想这样教他。
她不想让一个才五六岁的孩子那么早学会在父亲面前察言观色，学会在每一句真话后面加上一句讨好，学会把聪明藏在温顺之下。
可她没有别的选择。
这宫里，天真是一种奢侈。
她只能让孙亮学会一种更安全的聪明，不伤人，也不自伤的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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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绍述职离京前三日，潘淑做了一件她谋划已久的事，她要出宫。
后宫嫔妃出宫，本不是什么稀罕事，每逢岁末年初，宫中常安排命妇往城外寺庙上香祈福，一来是替皇家祈求平安，二来也是让久居深宫的女人们有个透气的机会，只是这差事，通常轮不到潘淑头上，她入宫年浅，又没有母族在朝中斡旋，前几次出宫祈福的名单里，都是王夫人、谢夫人那些老人。
但如今情形不同了，她作为皇子生母，孙亮聪明伶俐，深得孙权疼爱，她母凭子贵，在宫中的地位早已今非昔比，许多从前轮不到她的差事，如今自然有人替她想着。
那日孙权来增成殿，潘淑如往常一样与他交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她说孙亮近来读书很用功，太傅夸了他，又说御膳房新做了一道桂花糕，陛下要不要尝尝，又说入冬以来日短夜长，总觉得身上懒懒的，想出去走走。
说到最后一句时，孙权“嗯”了一声，“想出去？去哪？”
潘淑的声音轻柔，手指在他太阳穴上缓缓揉按，“亮儿入冬以来总爱咳嗽，妾想去城外报恩寺替他求一道平安符，不知陛下准不准。”
孙权想了想，“报恩寺在城外，路不近。”
“马车半个时辰便到。”潘淑的语气不紧不慢，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妾想着，顺便也给陆将军上炷香，他走的时候，妾都没能去吊唁，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把给陆逊上香和给孙亮求平安符放在一句话里说，便把一件可能引起猜忌的事，变成了一件合情合理的、带着温情的事，一个母亲为孩子祈福，一个晚辈替故人上香，都是人之常情，无可指摘。
孙权果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去吧，让赵成安排，多带些人。”
“谢陛下。”
她知道，孙权答应得这样痛快，不全是信任她，也是因为陆逊。
陆逊死了两年了，朝堂上对他的攻讦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缄默。
孙权偶尔提起陆逊，语气里也多了几分复杂的感慨，那感慨里有惋惜，有愧疚，也有一些帝王不愿意承认的情分。
他大概也想让潘淑替陆逊上炷香，算是替他尽一份旧日的情分。
潘淑把这一切都想清楚了，才开的口。
潘淑出宫那天天气不错，冬日的阳光淡淡的，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但比连日的阴霾好得多。
她穿了一身素淡的衣裳，只梳了简单的发髻，没有戴什么首饰，通身上下看不出宠妃的排场，倒像是个寻常官宦人家的女眷。
马车从建业城南门出城，沿着官道往西走。
车帘半卷，潘淑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的景色，官道两旁的树木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远处的田野覆着薄霜，在日头下泛着冷白的光。
她已经很久没有出过宫了。
上一次出宫，还是入宫不久后的秋猎，那个时候，她满心想着要有一个孩子，如今，她的孩子已经长到五岁。
她坐在金丝楠木的马车里，身上穿着是蜀锦，手里捧的是暖炉，身边跟着宫人侍卫，排场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
可她一点也不觉得自由。
马车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便到了报恩寺。
报恩寺坐落在建业城外的一座小山上，寺不大，但胜在清幽，松柏环抱，殿宇古朴，平日里香客不多。
潘淑选这里，就是因为人少，人少，才方便做事。
她带着芳苓和四个宫人进了山门，住持早已候着了，恭恭敬敬地将她引往正殿。
上香、祈福、诵经，该走的过场一样不少，潘淑跪在佛前，闭着眼，手里捏着三炷香，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在求什么。
芳苓在一旁看着，只觉得夫人今天的香烧得格外久。
她不知道，潘淑跪在那里，并不是在求佛祖保佑，而是在等。
她是一个虔诚的人，在佛前待很久是很正常的事，这样，等她去后殿的时候，宫人侍卫便不会觉得有什么奇怪。
从正殿出来，潘淑又去了后殿的偏院。
那里供着一座陆逊的牌位，这是她提前让谭绍安排的，以故交之后的名义，在报恩寺立了一块长生牌位。不是什么显眼的位置，只是偏院角落里一方小小的供桌，上面摆着牌位、香炉和一盏长明灯。
没有人为他守灵，没有人替他拂尘，桌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潘淑看见了，心里微微一酸。
她从芳苓手中接过帕子，亲手将牌位上的灰拭净，又从袖中取出一截沉香木，放进香炉里。
青烟袅袅升起，带着沉香特有的温润气息。
她在牌位前跪下，上了三炷香，磕了三个头。
“陆叔叔，”她的声音很轻，“淑儿来看您了。”
她跪在那里，久久没有起身。
芳苓识趣地退到了门外，只留下潘淑一个人。
殿内很安静，檀香的青烟袅袅升起，又散去，像无声的叹息，长明灯的火苗在风中微微晃动，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潘淑看着牌位上“吴故上大将军陆公逊之位”几个字，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陆逊活着的时候，她不能为他做任何事，如今他死了，她能做的，也只是上几炷香，拭一层灰。
她想起那年她和姐姐被宫里的人接走，陆逊送她们到门口，他说他对不住她们姐妹，对不住潘秘。
那时候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两个人被带走，越走越远，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后来她才从陆抗口中知道，她走之后的那天夜里，陆逊一个人在书房坐到天明。
他在想什么？是后悔没能留住她们？还是担心她们在宫里过得不好？又或者，他只是在想，这世上为什么有那么多的身不由己？
她永远不会知道了。
“陆叔叔，”她在心里默默说，“您的儿子长大了，他打了胜仗，加了偏将军，领了旧部，他很好，淑儿也会替您照看他的。”
她知道这句话说得太大了，她自己在宫中都朝不保夕，拿什么照看别人？可她还是说了，并不仅仅是为了安慰一个亡灵，而是为了安慰自己。
至少她可以为陆逊做一点什么事情，哪怕只是看着陆抗好好活下去，也算是替陆逊尽了一份心意。
然后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裳，走出偏院。
从偏院出来，有一条小路通往寺后的梅园。
冬日里梅花正盛，白梅如雪，红梅似火，映着灰墙黛瓦，别有一番清寂之美，潘淑放慢了脚步，由着芳苓搀着，慢慢往梅园的方向走。
梅园里有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站在一株梅树下，穿着一身玄色的武官常服，身姿挺拔，正仰头看着枝头的梅花，右手抬起，似乎想摘一朵，又收了回去。
她知道他会在这里。
述职之后，陆抗不日将返武昌，谭绍以“故交叙旧”为由，请他到城外报恩寺一叙，说是寺中有一株老梅，冬日里花开极盛，值得一看。
陆抗却不知道她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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