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第 89 章 一把悬在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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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逊回到府中时，天色已暗。
马车驶入巷口，他便听见了府门处焦急的脚步声，车帘还没掀开，陆抗的身影便出现在了车前，面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忧色，伸手来扶他。
“父亲。”
陆逊握住他的手，借力下了车。
“进去说。”陆逊松开他的手，自己走了几步，腰板挺得笔直，可一进书房的门，他整个人便像是被抽去了什么支撑似的，缓缓靠坐在椅上，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陆抗连忙倒了盏热茶递过去，“父亲，先喝口茶，陛下如何回复？”
“准了。”
陆逊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暮色中。
“但只怕这局棋，才刚刚开始。”
陆抗有些不解，“父亲的意思是？”
陆逊放下茶盏，苦笑了一声，“抗儿，我今日这一奏，保住了太子，却也告诉了陛下一件事。”他的声音低缓，“我陆逊，是铁了心要站在太子这边的。”
陆抗隐约明白了什么，瞳孔微微一缩。
“陛下要的，是一个听话的储君，和一个忠诚的将军。”陆逊缓缓道，“可若将军和储君站在一起，在陛下眼里，便不再是忠诚，而是威胁。”
他顿了顿，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神情，“储君有权，将军有兵，二者合力，便是社稷之患，陛下会这样想。”
陆抗忙道：“那父亲为何还要......”
“因为不得不为。”
陆逊的声音忽然变得坚定，那双眼里迸发出一道光，“若今日我不出手，太子便会被王夫人拖入泥潭，鲁王或许会趁机坐大，江东基业，必将毁于内斗。王夫人做的那桩桩件件，哪一桩不是在替鲁王送刀子？压下士族贪腐案，士族觉得太子软弱可欺，日后谁还把东宫放在眼里？销毁证词，鲁王抓着不放，陛下会怎么想？我若不出来替太子挡这一刀，等鲁王把刀捅进东宫的心窝，一切都晚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夜风吹动他斑白的鬓发，“我又岂能坐视不理？”
陆抗看着父亲的背影，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说什么，想劝父亲不必如此，想说父亲已经为江东操劳了一辈子，何苦在这把年纪还要把自己架在火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认得父亲这副模样，为了江山社稷，为了自己为江东付出的毕生心血，他总是腰杆挺得笔直，目光沉如远山，一旦拿定了主意，便如磐石不移。
陆抗从小便知道，父亲做的决定，从来不会更改。
“抗儿，你记住。”陆逊没有回头，“为臣者，当以社稷为重，而非以君心为重。我今日所为，对得起江山百姓，却未必对得起自己，但......”
“总有人要做的。”
陆抗看着父亲的背影，眼眶发热。
书房里很安静，只闻窗外夜风穿过槐树枝桠的沙沙声，和案上烛火偶尔爆出的细小噼啪。
半晌，陆抗哑声道：“父亲，我给您再添盏茶。”
他转身去拿茶壶，刚走到门边，便见管事匆匆而来，手中捧着一只锦盒。
“将军，”管事躬身道，“方才宫中来了人，说是增成殿潘夫人听闻将军旧伤复发，特从太医院取了参茸养荣丸送来，给将军养身子。”
陆逊看着那只锦盒，沉默了片刻，伸手接过。
锦盒握在掌心，他拇指摩挲着盒面的纹路，没有打开，陆抗看着父亲握着锦盒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父亲，”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淑姐姐她，似乎过得并不很好。”
陆逊抬眼看他。
陆抗低下头，“我虽与她只说了几句话，可我看得出来，她过得并不像旁人以为的那样好。”
陆逊放下锦盒，“你见过她？”
陆抗便将先前百日宴那夜的事原原本本说了。
他将他在宫道上遇见了潘淑，二人叙了旧的事情告诉父亲。
她问他武艺学得如何，问他父亲可曾夸他，问他这些年在军中的见闻，像从前在陆府时一样，笑着听他说那些琐碎的小事。
可是她说，幼时在陆府，是她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
他攥了攥拳头，“父亲，她在那宫墙里面，锦衣玉食，看似尊贵，可她有太多身不由己。她对谁都不能说真话，对谁都要端着分寸，就连想见姐姐一面，都要看人脸色......”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陆逊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夜风穿过槐树枝桠，吹进来一缕凉意，案上的烛火晃了晃。
许久，陆逊才缓缓开口，“抗儿，你要记住，她是潘夫人，不是你淑姐姐。”
“往后，不可失了分寸。”
陆抗抬起头，“父亲，我们也要和淑姐姐讲这些了吗？”
陆逊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她是个聪明的孩子，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那条路有多难走，也许她身不由己，也许她别无选择，但，既入了宫，便只能走下去。”
陆抗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陆逊抬手止住了。
“抗儿，”陆逊的目光沉了下去，“前朝的事我都管不过来，后宫的事，莫要再掺一脚了。”
陆逊看着他，语气沉沉，“你百日宴那夜与她在宫道上相见，若被人瞧见，传到陛下耳中，会怎么想？”
“正因陆家与潘家是故旧，才更要少惹闲话。”陆逊叹了口气，“不止对我们，对潘夫人也是如此，她如今在宫中本就如履薄冰，你若与她走得太近，只会给她招祸。”
陆抗的拳头攥紧了，指甲嵌入掌心。
他当然知道。
只是心里惦念，却不得法。
“我明白了。”陆抗低声道，“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
陆逊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低头看着那只锦盒，沉默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打开了。
盒内垫着锦缎，上面搁着一丸丸裹着金箔的药丸，药香清冽，确实是上好的参茸养荣丸，旁边压着一张小小的笺纸，上面只写了几个字：
“将军保重。”
笔迹娟秀，是潘淑的字。
他认得，从前在陆府时，他教她写过字。
陆逊看了片刻，将笺纸折好，收入袖中。
然后他走到书案前，拿起笔，铺开一张素笺，写了四个字：勿念，安好。
他将笺纸折好，递给管事，“送回去，不必声张。”
管事领命而去。
陆逊坐回椅上，看着案上那盏明灭不定的烛火，忽然想起了许多年前的事。
那个明丽的小丫头，自小便有几分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对自己认定的事十分执着，那时候他还想，这丫头性子韧，将来不管嫁到谁家，都能过好日子。
没想到嫁入了宫墙。
没想到成了那样一个地方的人。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压下去。
她过得好便好，过得不好，他也帮不了她。
他如今连自己都帮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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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权传全琮入宫那夜，潘淑坐在妆台前，由着芳苓替她拆发簪。
铜镜里映出她半边脸，肤白如雪，眉目温婉，任谁看了都觉得这是个只关心孩子吃睡的后宫妇人。
可她一直留心着孙权那边的动静，孙权若夜间留在御书房处理政务，疲乏时偶尔会过来坐坐，有时只是喝碗汤，有时也会说几句朝堂上的事。
他不大会主动跟她说什么要紧的话，但潘淑渐渐学会了从那些零碎的、不经意的牢骚里，拼凑出前朝的全貌。
这一晚，孙权没有来增成殿，但赵成身边的一个小内侍，是芳苓的同乡，隔三差五会来增成殿后门讨碗热汤喝。
这小内侍嘴碎，每次来都要絮叨几句宫里的新鲜事，芳苓也不拦他，只是笑着听，偶尔递一块糕点过去，他便说得更多了。
今晚他来的时候，多嘴说了一句“全琮将军入宫了，陛下在御书房跟他谈了快一个时辰。”
潘淑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继续拆着耳坠，不经意问道：“陛下召见了全琮将军？他不是全公主的夫婿吗？”
小内侍点头，“是啊，陛下特意召他进宫的，也不知说了什么，出来的时候，全将军的脸色红润得很，看着挺高兴。”
“那倒是难得。”潘淑笑了笑，“全将军平日里见着人总板着脸，今儿倒高兴了。”
小内侍也跟着笑，“谁说不是呢，他还跟门口的侍卫拱了拱手，那股子精神劲儿，像是喝了壶酒似的。”
潘淑笑着亲手盛了一碗汤递给他，“辛苦了，天冷，喝完快回去当差。”
小内侍千恩万谢地走了。
殿门关上，潘淑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目光落在妆台上那盏跳动的烛火上，出神了片刻。
全琮是孙鲁班的夫婿，孙鲁班是铁了心的鲁王党，孙权在这个时候召见他，明摆着是要抬鲁王来制衡太子。
而前阵子，陆逊刚帮了太子一个大忙，孙权这也是在告诉陆逊，你不必太尽心。
全琮被召入宫后的第三日，朝堂上便有了动静。
先是全琮上书，奏请加强荆州防务，折子写得冠冕堂皇，什么“西陵重镇，不可轻忽”，什么“当遣重臣镇守，以防魏蜀觊觎”，措辞间却暗指陆逊在朝中太久，难免疏于荆州军务。
紧接着，鲁王党另外几个人也跟着上了折子。
一个说陆逊门生故吏遍及朝野，应当适当分权，以免一家独大，另一个说太子监国期间，陆逊频繁出入东宫，于礼不合，恐生闲话。
还有一个更直接，说上大将军久居建业，不在荆州治所，于制不合，请陛下定夺。
这些折子递上去，孙权全部留中不发，既不批驳，也不赞同，像一块石头丢进了深潭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可满朝文武都闻到了味道。
留中不发，不是不在意，而是故意的。
孙权若当真不在意，大可驳回，轻轻松松便把事情了结。可他偏偏不批，让那些折子悬在那里，像一把悬在陆逊头顶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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