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吴宫十二年》月照临安

85、第 85 章 “此儿类朕

　　这句话问得那么自然，那么直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期待和不加掩饰的渴望。

　　潘淑怔了一下，看着他明亮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单纯的思念和欢喜。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抗儿，”潘淑轻声道，“我也想常见到你们，可宫里的规矩，你不是不知道，外臣入宫参加宫宴，本就难得，平日里更是不能随意进出，今日能见上一面，已是天大的缘分了。”

　　她顿了顿，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下一次见面，兴许要很久之后了。”

　　陆抗没说话，可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光亮明显黯了下去，他大概自己也知道这副模样不太好看，便偏过头去，不肯让潘淑看见他的表情。

　　潘淑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深宫之中，人人都会藏，人人都会演，王夫人笑里藏着刀，谢夫人温和中裹着算计，孙鲁班骄纵下掩着精明，就连她自己，日日端着一张得体的面孔，说着恰到好处的话，笑也笑得分寸分明。

　　唯有眼前这个人，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难过就是难过，不舍就是不舍，简单而纯粹。

　　这样一个人，站在她面前，让她觉得这宫墙之内，竟还有一口气是透亮的。

　　潘淑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陆抗的肩膀。

　　潘淑的声音柔和而笃定，“我们是彼此惦念的人，总会再见面的。”

　　“真的？”他问。

　　“真的。”潘淑点头，目光坦荡，“你父亲是陛下的肱骨之臣，以后入京述职、觐见陛下的机会多得很，到时候你若跟着来，自是有机会再见。”

　　陆抗听着，，嘴角重新弯了起来，他声音清朗，“那便说定了，淑姐姐，你可不许忘了我。”

　　“忘不了。”潘淑笑道，“走吧，再不回去，你父亲该找你了。”

　　“嗯！”陆抗退后一步，朝潘淑长揖到地。

　　他直起身，深深看了潘淑一眼，然后转身，大步沿着宫道走了。

　　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来，冲潘淑挥了挥手，大声道：“淑姐姐，保重！”

　　夜风将他的声音送出很远，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潘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终于消失在转角处，才缓缓收回目光。

　　然后她转过身，朝着昭阳殿的方向走去，步履从容，背影端庄，又是那个八皇子的生母，陛下的潘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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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孙亮百日宴后，潘淑母凭子贵，恩宠更上一层。

　　孙权来增成殿的次数仍然频繁，有时下朝便来，有时批阅奏折也搬过来，就着潘淑备的茶点，一边看折子一边同她说几句话，偶尔抬头逗逗孙亮，一待便是大半日。

　　后宫众人看在眼里，心中各有所思。

　　而前朝，却已是另一番光景了。

　　两宫之争愈演愈烈，朝堂之上几乎裂为两半，太子党与鲁王党分庭抗礼，互相制衡。

　　太子孙和背后，是王夫人母族、张昭门生故吏、陆逊旧部中的一部分，以及不少秉持嫡长之统的世族大臣。

　　鲁王孙霸身后，则站着谢夫人、全公主孙鲁班，以及驸马全琮一系的人。

　　两派人你来我往，明枪暗箭不断。

　　今日有人上书弹劾鲁王府属官贪墨，明日便有人参奏东宫属官结党营私，今日太子在朝堂上得了圣心夸赞，明日鲁王便被陛下留膳赐物，分庭抗礼。

　　孙权的态度更是让人捉摸不透，他今日给太子一点甜头，在朝会上赞许几句，明日又赏赐鲁王，赐下珍玩良马，有时对太子言辞严厉，转头对鲁王也是冷脸相待。

　　他像一名老练的猎手，冷眼看着两头猛兽互相撕咬，时不时往这边扔一块肉，往那边扔一口食，让双方始终保持着微妙的平衡，谁也压不倒谁，也没人猜得透这位帝王心中到底属意哪一边。

　　满朝文武如履薄冰，人人自危。

　　而潘淑在孙权面前，始终表现地不偏不倚，哪怕是与孙鲁班交往多些，也只让人觉得是后宫女子交朋友。

　　她表面上依旧与孙鲁班交好，偶尔在孙权耳边为鲁王说几句不痛不痒的好话，或是将后宫中听来的零碎消息递给谢夫人，做得滴水不漏，恰到好处。

　　可暗地里，她只是看着，听着，记着，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

　　她在等，等风来，等云开，等一个真正属于她的时机。

　　转眼便到了孙亮周岁。

　　孙权没有大张旗鼓地办，只在后宫设了家宴，一来是孙亮年幼，不宜喧闹，二来前朝之争正烈，他也不想再添是非。

　　宴设增成殿，来的都是宗亲嫔妃，规模不大，却也不算冷清。

　　孙亮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红缎衣裳，头上戴着一顶虎头帽，衬得那张白嫩的小脸愈发粉雕玉琢。他近来已经会走路了，虽然走得还不太稳，摇摇晃晃的像只小鸭子，却总爱挣脱大人的手，自己满地乱跑。

　　抓周的物件已经摆好，在一张铺了红毡的矮案上，琳琅满目地摆了一排，玉佩、金册、毛笔、书卷、弓箭、算盘、银锭、佛珠，各有寓意。

　　孙亮被乳母抱到案前放下，小家伙一落地便扶着案沿站住了，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面前这些东西。

　　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亮儿，去拿你喜欢的。”潘淑蹲下身，轻声哄道。

　　孙亮歪着头看了看母亲，又转回头看着案上的物件，他伸出手，胖乎乎的小手在空中悬了一会儿，从玉佩上方划过，又从金册上方划过。

　　孙亮的手继续往前移，忽然停住了，他的目光落在了最左边的那枚玉佩上。

　　那是孙权随手搁在上头的，通体莹白，雕着蟠龙纹样，正是他日常佩戴的那一枚。

　　孙亮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那枚玉佩，紧紧攥在手心里，然后回过头，冲着潘淑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刚冒头的小米牙。

　　旁边的金册、银锭，他看都没看一眼。

　　殿内静了一瞬。

　　孙权先是大笑起来，“好！好！”

　　他大步走过去，将孙亮一把抱起来，举过头顶，小家伙被逗得咯咯直笑，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枚玉佩不肯松。

　　“此儿类朕！”孙权声音爽朗，满脸都是抑制不住的欣喜，“朕幼时抓周，抓的也是玉佩！亮儿随朕，随朕啊！”

　　他将孙亮抱在膝上，逗弄个不停，父子二人闹作一团，笑声不断。

　　潘淑坐在一旁，面上是恰到好处的欢喜与娇嗔，嘴角弯弯，眼中盛满了温柔。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孙权这么多儿子，有几个当得起“类朕”这两个字？

　　太子孙和，温厚有余，英武不足，鲁王孙霸，勇武有余，沉稳不足。

　　孙权从未当着众人的面，如此直白地夸过哪个儿子“类朕”。

　　如今，一个周岁的小娃娃，不过抓了块玉佩，便得了这样的赞誉，听着是莫大的恩宠，可恩宠之下，藏着什么？

　　太子尚在，鲁王正当盛年，一个周岁稚子被陛下亲口说“类朕”，传到前朝，传到东宫，传到鲁王府，他们会是什么滋味？

　　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殿内。

　　王夫人端着茶盏，脸上笑意不减，可那笑意已经僵在了嘴角，眼底是一片沉沉的铁青。

　　谢夫人倒还稳得住，只是握着帕子的手微微紧了紧，面上没什么大波澜。

　　孙权龙颜大悦，恍若不觉，他将孙亮抱在膝上，一手拿起那枚玉佩，在孙亮面前晃了晃，“亮儿喜欢这个？父皇送给你，好不好？”

　　孙亮伸手去抓玉佩，抓住了便往嘴里塞，惹得众人又是一阵笑。

　　周岁宴散后，潘淑抱着已经睡着的孙亮回到增成殿。

　　芳苓接过孩子，轻手轻脚地放进摇车里，盖好小被子，又挥手屏退了殿内的宫女。

　　“夫人，您脸色不太好。”芳苓低声道，“可是宴上有什么事？”

　　潘淑坐在榻边，揉了揉眉心，“没什么事，只是有些乏了。”

　　潘淑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到摇车边，低头看着熟睡的孙亮。

　　小家伙睡得香甜，小嘴微微嘟着，手里还攥着那枚玉佩不肯松开。

　　“亮儿，母亲会护着你的。”她伸出手，极轻极轻地将那枚玉佩从他手中抽出来，放在枕边。

　　“亲近父皇，亲近兄长，不要让人怕你，不要让人忌你，你只要安安静静地长大就好。”

　　她知道他还听不懂，可她还是要说。

　　从今日起，她要时时刻刻地教他，在孙权面前，要亲近，要依赖，要像一个真正的、依赖父亲的孩子，在兄长面前，要恭敬，要温顺，要让他们觉得这个弟弟毫无威胁。

　　只有这样，他才能在这深宫之中，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然而周岁宴后，朝堂上忽然掀起一阵波澜。

　　几名御史联名上书，奏请加封潘氏亲眷。

　　奏折写得冠冕堂皇，“皇子生母，当有尊荣”，“潘氏入宫数载，恭谨温良，诞育皇嗣有功，其亲眷理应加封，以彰圣恩”。

　　潘家早已没有男丁，潘淑的父亲早逝，家中也无兄弟，所谓潘氏亲眷，翻来翻去，也只有潘淑的姐夫，会稽都尉谭绍。

　　奏折中提议，将谭绍擢升为会稽郡尉，并赐爵关内侯。

　　这道奏折一上，朝堂上的风向立刻微妙起来。

　　谁都看得出来，这哪里是什么彰圣恩，分明是有人想把潘家架在火上烤。

　　谭绍虽在会稽任职，官阶不高，功绩不显，如今只因是潘淑的姐夫，便要连升数级，还赐爵？这若是准了，前朝那些靠军功一刀一枪拼出来的武将们，心里怎么想？

　　这道奏折的署名，明面上是几个中立派的御史，可稍微熟悉朝局的人都知道，这些人与太子党走得很近。

　　不知是太子，还是王夫人属意。

　　不直接针对潘淑，而是替她的亲眷请封，潘淑若是拒绝，便是矫情，不识好歹，若是接受，便是借皇子之势提拔外戚，引孙权猜忌。

　　左右都是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