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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奴婢该死!”她慌忙跪下,额头抵在落满梨花的地上,手中的锦盒抱得死紧,“奴婢迷了路途,惊扰了贵人,求殿下恕罪!”

      声音因惊惶而微微发颤,却依旧清越如泉。

      孙和这才回过神来,他快步上前,却又在离她三步远处停下。

      “姑娘请起。”他的声音温和,带着安抚的意味,“是我惊扰了你才是。”

      潘淑不敢抬头,只颤声道:“奴婢是织室宫女,奉命送锦缎至漪澜殿,一时迷路......求殿下恕罪。”

      “织室......”孙和轻声重复,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宫装上,心中蓦地一疼。

      这般容貌气度的女子,竟在织室那种地方?

      他想起方才读到的句子,“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那时他以为,这样的邂逅只存在于诗中,而现在,诗中的女子就跪在他面前,满身落花,眼含惊惶,像一头误入人间的小鹿。

      “这园中路径确实复杂,姑娘迷了路也不奇怪。你要去漪澜殿?我正好要去给母亲请安,顺路,姑娘若不嫌弃,可随我同行。”

      他伸出手,似乎想扶她起来,又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奴婢......谢殿下。”潘淑低声道,抱着锦盒站起身,却依然垂着眼,不敢直视。

      “随我来吧。”孙和转身引路。

      小径很窄,梨花不断落在他们肩头。孙和走得很慢,似乎在配合她的步伐。

      “这园子,”他忽然开口,“是我年少时发现的。宫中人多嘈杂,唯有此处清静,我常来读书。”

      “殿下好学,”潘淑轻声说,“奴婢佩服。”

      “不必称奴婢,”孙和回头看她一眼,“我不喜这些虚礼。你叫我公子便是。”

      潘淑垂下眼眸。

      “奴婢不敢。”

      孙和见她不愿,也没有强求,他们继续走着,穿过梨花深处,阳光透过花枝,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姑娘可读过书?”

      潘淑的手指紧了紧,“略识几个字,”她说,“父亲曾教过一些。”

      “令尊是?”

      “父亲去了。”潘淑截住话头,“去得久了,不敢多提。”

      说话间,已到了漪澜殿附近,孙和停下脚步,指向不远处一座精致的宫殿:“前面便是了。我就不再往前,免得被人看见,对你不好。”

      这样体贴的话,竟是一个皇子对一个织室宫女说出来的,潘淑不由抬头看他,她第一次认真看清了这位三皇子的面容。

      眉目清朗,眼神温和,没有上位者的傲慢,只有一种让人心安的儒雅。

      “多谢殿下。”她深深一拜,真心实意。

      “快去吧。”孙和微笑。

      潘淑转身,抱着锦盒快步走向漪澜殿。走到宫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月白色的身影依然站在那里,望着她的方向。

      阳光透过宫殿洒在他身上,光影斑驳,恍如梦境。

      她匆匆收回视线,深吸一口气,踏进了漪澜殿的门槛。

      送完锦缎出来时,已是半个时辰后。

      王夫人没有见她,只让贴身宫女收了东西,赏了一小锭银子。

      潘淑叩谢后退出,沿着来路往回走。

      却心乱如麻。

      那个站在梨花树下的身影,那双温润的眼眸,那句“对你不好”的体贴,所有细节在脑海中反复回放。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机遇,巨大的机遇。

      三皇子孙和,这宫中除了陛下和太子,便是他最尊贵,若能得到他的青睐......

      但她也知道,她的这个想法极其危险。

      皇子与织室宫女,云泥之别,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

      一日午后,坊间休息,几个小宫女叽叽喳喳说起近日听闻。

      “听说三皇子殿下近日常在藏书院那边走动,像是要寻什么孤本。”

      “殿下真是勤勉,武德殿的功课那般紧,还要抽空去寻书。”

      潘淑垂眸整理着丝线,耳中却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藏书院位于后宫东侧,靠近皇子们读书的武德殿,却与织室所在之地相隔甚远,路径虽不熟,但大致方向她记得。

      这是个绝好的机会。

      潘淑未再犹豫,次日,她寻了个由头,向周司织告假半日,说是去尚功局库房核对一批新到丝线的数目,周司织未作他想,只叮嘱她快去快回。

      潘淑换上那身最干净的半旧青布衣裙,头发依旧用素银簪子松松绾起,洗净了脸,未施半点脂粉。

      她刻意绕了远路,从织室出来后,先往尚功局方向去,行至半途,却拐进了通往藏书院的小径。

      时近傍晚,夕阳西斜,将宫墙的影子拉得老长。这条路果然僻静,只偶有捧着书籍或文卷的太监低头匆匆而过。

      潘淑放慢脚步,目光悄然逡巡。

      走过一段蜿蜒的回廊,前方豁然开朗,露出一处清幽院落,院中几株古柏苍翠,殿宇的匾额上正是“藏书院”三个大字。

      她并未直接进去,而是在回廊转角处一株茂密的紫藤花架下停住,隐在垂落的花串后,状似整理微微汗湿的鬓角,眼角的余光却留意着书院门口。

      等待需要耐心。

      约莫一盏茶功夫,回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

      潘淑的心轻轻一提。

      月白色的袍角率先映入眼帘,随后是那清俊的身影。

      孙和独自一人,手中拿着两卷书,正缓步朝藏书院走来。

      时机正好。

      潘淑深吸一口气,从紫藤花架后走了出来,方向恰好与孙和相对。

      她低着头,似乎专注于脚下的路,直到两人相距不过数步,她才像刚发现前方有人,慌忙向侧边避让,同时抬起了头。

      四目再次相对。

      潘淑的脸上适时地浮现出惊讶、慌乱,随即迅速低下头,屈膝行礼,“奴婢见过殿下。”

      孙和显然也认出了她,脚步顿住,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温润的笑意,“是你?不必多礼。”

      “谢殿下。”潘淑起身,依旧垂着眼帘,双手规规矩矩交叠在身前,“奴婢打扰殿下了。”

      “无妨。”孙和打量着她,见她仍是那身朴素装扮,手中空空,不像是来送东西,“你怎会在此处?”

      潘淑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局促,“回殿下,奴婢奉司织之命,去尚功局办事,路径不熟,似乎又走岔了。”她微微蹙眉,露出些许懊恼和不安,“这宫中路径繁杂,让殿下见笑了。”

      这理由合情合理,一个不常出织室的宫女,迷路再正常不过。

      孙和果然没有怀疑,反而温和道:“此处离尚功局确有些距离,容易走错,你是要回去?我可顺路带你一段。”

      “岂敢劳烦殿下。”潘淑连忙推辞,头垂得更低,“奴婢自行寻路即可。”

      “顺路而已,谈不上劳烦。”孙和语气坚持,已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走吧,天色渐晚,你独自寻路不便。”

      潘淑不再推辞,低声道谢,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重叠在宫道的青石板上。孙和似乎刻意放缓了脚步,与她保持着不会让她感到紧迫的距离。

      “上次送去的锦缎,母妃很是喜欢。”孙和开口,打破了沉默,“说你织工精湛。”

      “王夫人谬赞,奴婢惶恐。”潘淑轻声应道,“宫中能工巧匠众多,奴婢不过尽本分。”

      孙和侧头看了她一眼,夕阳为她苍白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在织室,很辛苦吧?”

      潘淑心中微动,语气却平稳,“宫中各有职司,奴婢习惯了,能凭手艺安身,已是幸事。”

      这话说得坦然又不卑不亢,没有怨怼,亦无谄媚。

      孙和眼中欣赏之色更浓,他见过太多或惶恐、或急切想攀附的宫人,如此沉静自持的,少见。

      “你叫什么名字?”他忽然问。

      “奴婢姓潘,单名一个淑字。”

      “潘淑。”孙和在唇齿间轻轻重复了一遍,似在品味,“可是‘淑质英才’的淑?”

      “奴婢不敢当‘英才’二字,只是父亲当年取‘淑慎其身’之意。”潘淑回答,提及父亲,语气稍黯。

      孙和察觉到了,体贴地不再追问,转而道:“那日见你立于梨花树下,倒让我想起《诗》中一句,‘何彼秾矣,唐棣之华’。”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笑意,“那日满树皎白,落英缤纷,映着你,确有诗中清扬之致。”

      这话已带了几分逾越的亲近。

      潘淑心头急跳,脸上却浮起一层淡淡的、恰到好处的红晕,似羞赧又似不安,“殿下折煞奴婢了,奴婢粗陋,岂敢与先贤诗句相较。”

      她将话题轻轻引开,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仰慕,“殿下博学,奴婢曾偶然听得尚功局姑姑们闲谈,说起殿下近日领了陛下旨意,正在整理校勘宫中所藏的先秦两汉经传要籍,不知是否如此?”

      孙和果然讶异:“你竟也听说了此事?”宫中知晓他受命主持这项文墨之事的人并不算多,且多在前朝与学官之中,未料想一个织室宫女竟能道出。

      “奴婢只是偶然听得几句,”潘淑的声音依旧轻柔,却清晰,“说殿下不仅精于经义,更致力于甄选典籍精华,欲以古鉴今,裨益政教,奴婢虽愚钝,亦心感敬佩。”

      这并非她“偶然”听闻,那日从漪澜殿回来后,她便有意通过姐姐,曲折地向在王夫人身边侍奉略有头脸的宫女打听了关于三皇子孙和的种种。

      聪慧、好学、温和、有贤名,尤其近期正受陛下看重,委以整理校勘东观藏书的重任......这些信息,她都细细记在了心里。

      此刻看似随意又精准地提起,果然恰好投其所好。

      孙和果然被勾起了谈兴,眼中泛起光彩,“正是。自父皇登基以来,便留心搜罗秦汉先贤遗册,藏于东观,但简牍纷杂,真伪相参,父皇命我领人详加校验,挑选其中对治国理政切实有用的内容,整理出来供朝臣士人阅览参考。”

      他谈起自己正在进行的功课,语气不觉热切了几分,甚至简单说了几句校勘中遇到的难处。

      潘淑安静地听着,偶尔在他停顿时,轻声问一两个关键的问题,如“不同版本之说,以何者为据?”“先秦古字与今文差异,殿下如何裁断?”,虽不深入,却总能问在点上,显示出她不仅听懂了,而且隐隐触及了其中的门道与思辨。

      孙和越说,越是惊异,眼前这个织室宫女,言谈举止,竟比许多读过些书的闺秀更显通透。

      她身上有种奇特的矛盾感,虽衣着朴素,不施粉黛,却掩不住天生丽质与灵秀之气,虽身处卑微,言谈间却无半分粗鄙瑟缩,反而透着一股被艰难生活磨砺出的沉静智慧。

      不知不觉,已走到了通往织室区域的岔路口。

      潘淑停下脚步,深深一福,“多谢殿下引路,前方便是织室,奴婢不敢再劳烦殿下。”

      孙和竟有些意犹未尽,看了看天色,也确实不便再往前送。

      “路上小心。”他温声道,目光在她清丽的侧颜上停留了一瞬。

      “是,殿下也请保重。”潘淑再次行礼,转身走向那条熟悉的、通往织室深处的小径。

      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温和而探究的目光,注视了她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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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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