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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神女初现

      新人,尤其是像潘淑姐妹这样“有来历”的新人,天然就是被欺压的对象。

      她们的饭食总是最差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窝头最小最硬。

      她们的铺位总是最潮湿的,靠近墙角,夜里漏风。

      她们的织机总是最难用的,不是踏板松,就是梭子钝。

      春杏是欺压她们最厉害的一个,她入织室五年,惯会看人下菜碟,见潘淑生得标致,心中更生妒意,变着法儿找茬。

      有时是故意弄乱潘淑理好的线团,有时是在她织布时“不小心”撞一下织机,有时是散布闲言碎语——

      “听说她爹是反贼,被陛下处死的。”

      “这种罪奴,也配跟咱们一起干活?”

      “瞧她那模样,说不定哪天就爬了谁的床呢。”

      潘玉气得发抖,几次想争辩,都被潘淑拉住。

      “姐姐,没用。”潘淑平静地说,“在这里,说话不如做事。我们织得好了,她们才没话说。”

      话虽如此,但十岁的孩子,心里怎么可能没有委屈?

      深夜,潘淑常常睁着眼,听着屋里此起彼伏的鼾声,想起陆府的暖阁,想起孙夫人温软的手,想起陆抗纯真的笑脸,想起陆逊书房里淡淡的墨香。

      她想起父亲曾对她们说过的话,活着,才有将来。

      可是这样的活着,每日劳作八个时辰,吃最差的饭,睡最硬的铺,被人呼来喝去,看不到尽头......真的是父亲希望的吗?

      不甘像一粒种子,在心底深处悄悄发芽。

      转机出现在入织室一个月后。

      那日,周司织来各坊巡查。走到乙字三坊时,她忽然停在一架织机前,上面有一匹即将完成的细绢,绢面光滑平整,花纹繁复精巧。

      “这匹绢是谁织的?”周司织问。

      秋月连忙起身:“回司织,是奴婢织的。”

      周司织仔细看了看,点头:“手艺不错。宫里王夫人点名要一批绣品,正缺好绣娘。从明日起,你调到绣坊去。”

      秋月喜出望外,连忙谢恩。绣坊比织坊轻松,待遇也好,是织室宫女们梦寐以求的去处。

      她这一走,乙字三坊的舍长位置就空了出来,按惯例,该由资历最老的春杏接任。

      春杏已露出得意之色。但周司织的目光在坊内扫了一圈,最终落在潘淑身上。

      “你,”她指着潘淑,“识字吗?”

      潘淑起身:“识得一些。”

      “会算数吗?”

      “会。”

      周司织沉吟片刻:“从今日起,你暂代舍长之职,负责乙字三坊的日常管理和账目核对,试用一月,若做得好,便正式任命。”

      全场哗然。

      春杏脸色瞬间铁青,“司织!她一个新人,凭什么?!”

      “就凭她识字会算。”周司织打断她,“怎么,你有意见?”

      春杏咬牙,不敢再说。

      潘淑也愣住了,她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变故。

      “奴婢......恐难胜任。”她谨慎地说。

      “做不好就换人。”周司织淡淡道,“但若做得好,月钱加三成,饭食提一等。”

      月钱加三成,饭食提一等。

      这对在织室挣扎求存的人来说,是天大的诱惑。

      潘淑抬起头,迎上周司织审视的目光。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周司织需要一个识字会算、能管账目的人,而她恰好符合条件。

      但若她做不好,或是惹出麻烦,下场只会比现在更惨。

      她在呼吸之间便下了决心。

      “奴婢愿尽力一试。”潘淑躬身道。

      周司织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离去。

      她走后,工坊里炸开了锅。春杏狠狠瞪着潘淑,眼中几乎喷出火来。其他宫女神色复杂,有羡慕,有嫉妒,也有等着看好戏的。

      潘玉担忧地拉住妹妹:“淑儿,这......”

      “姐姐,这是机会。”潘淑低声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抓住了,我们才能活得稍微像个人。”

      她转头看向春杏和其他人,目光平静而坚定。

      从今天起,她要在这织室之中,一步一步,走出自己的路。

      夜更深了,织室的灯火渐次熄灭,丙字七号房里,潘淑躺在冰冷的铺位上,听着姐姐均匀的呼吸声。

      她轻轻抚摸着手指上层层叠叠的茧子,那些伤痕已开始愈合,结成了坚硬的壳。

      总有一天,她在黑暗中无声地发誓,总有一天,我要离开这里,不仅离开,还要堂堂正正地,走到那些人仰望的高度。

      -

      五年时光,足以让庭院里的桃树花开又落五个轮回,也足以让一个女孩从稚童长成少女。

      赤乌三年的春天,潘淑已经十五岁了。

      晨光微熹,织室的铜锣照常响起,宫女们迅速起身,洗漱,整理床铺,一切都井然有序。

      这是潘淑定下的规矩,五年下来,已成习惯。

      潘淑坐在靠窗的铺位上,对着半块破铜镜梳理长发。

      镜面模糊,但仍能映出一张惊心动魄的脸。

      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唇不点而朱。

      尤其是一双眼睛,清澈中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哪怕穿着最普通的粗布宫装,哪怕头发只用一根木簪简单绾起,那份美丽也掩不住,反而在粗陋的环境中显得愈发夺目。

      “淑儿,好了吗?”潘玉轻声问。

      “就好。”潘淑将最后一缕发丝抿好,起身,“姐姐,今日王夫人那边要的绣品都准备好了?”

      “嗯,十幅花鸟图,昨儿夜里都检查过了。”

      潘玉提起一个小包袱,里面是她这一个月的绣品。

      三年前,她的绣工被周司织看中,专门负责为宫中贵人们绣制贴身衣物和装饰绣品,虽仍在织室名下,但已不必日日上织机,待遇也好了许多。

      五年过去,她们仍是住丙字七号房,仍是睡最里头的铺位,但境遇已大不相同。

      潘淑的代舍长试用期只用了半个月就转正了。

      她识字会算,账目清晰,管理得当,织室的效率和成品质量在她接手后均有提升。

      周司织对此很满意,正式任命她为舍长,月钱加三成,饭食提一等,不仅有自己的那份,连带着潘玉的待遇也好了不少。

      更重要的是,潘淑懂得分寸,她从不以舍长身份欺压他人,处事公正,该严时严,该宽时宽。

      若有宫女完不成定额,她会先问缘由,是真有困难,还是偷懒耍滑。

      若是前者,她会帮着想办法,或是调整织机,或是传授技巧,若是后者,她也绝不姑息。

      五年下来,织室的宫女们对她多是服气的,就连当初等着看她笑话的那些人,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的舍长确实有本事。

      但并非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春杏就是其中一个。

      这五年,春杏眼看着潘淑从任人欺辱的新人,一步步走到舍长的位置,心中那股妒火烧得越来越旺。

      她比潘淑早来五年,资历最老,本该顺理成章接任舍长,却因为不识字、不会算,被潘淑截了胡。

      “哟,舍长大人起了?”巷道那头,春杏斜倚在门框上,阴阳怪气地说,“真是勤快,难怪周司织喜欢。”

      潘淑脚步未停,只淡淡应了声:“春杏姐也早。”

      “我可不敢当这声姐。”春杏冷笑,“您现在可是舍长,管着咱们二十几号人呢。我算什么东西?”

      潘淑停下脚步,转头看她,“春杏姐若是对我有意见,可以去找周司织说。若是觉得我处事不公,也可以当着大家的面指出来。但若是没事找事,”她顿了顿,“误了上工的时辰,耽误了今日的定额,受罚的可不只是你一人。”

      春杏脸色一僵。

      织室规矩森严,若因个人原因耽误坊内进度,整个坊都要受牵连。她虽恨潘淑,却也不想成为众矢之的。

      “哼。”她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潘玉担忧地看着妹妹:“她总是这样......”

      “无妨。”潘淑挽起姐姐的手臂,“她也就嘴上厉害,翻不出什么浪来。”

      话虽如此,但潘淑心里清楚,春杏就像一条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可能咬人一口。

      这五年,春杏没少给她使绊子,但潘淑都一一化解了。

      她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借力打力,学会了在织室这个小小的世界里,如何保护自己,也保护姐姐。

      到了乙字三坊,宫女们已各就各位。

      潘淑先巡查了一圈,检查织机状况,确认线料充足。遇到有问题的织机,她会记下来,等会儿报给管修缮的嬷嬷。看到有宫女面露难色,她会停下询问,给出建议。

      “桂香,你今日脸色不好,可是身子不适?”她停在一个年轻宫女面前。

      叫桂香的宫女脸色苍白,额上沁着虚汗,“舍长,我,我月事来了,腹痛得厉害......”

      潘淑点点头,“今日的定额我给你减半,你去织那匹素绢就好,花纹繁杂的留给旁人。”她又对旁边的宫女道,“小莲,你去灶上讨碗姜汤来,就说我说的。”

      桂香感激地连连道谢,小莲应声去了。

      这一番安排,众人都看在眼里,有人小声议论:

      “舍长人真好。”

      “是啊,换做春杏,肯定要说装病偷懒。”

      “舍长还识字呢,有时候还教咱们认字......”

      潘淑装作没听见,继续巡查。

      五年来,她确实在闲暇时教过几个想学字的宫女认些简单的字,不图什么,只是觉得,多识几个字,总不是坏事。

      这份不同于寻常织室宫女的本事,加上她出众的容貌,渐渐让“神女”之名在织室内部悄悄流传。

      起初只是几个年轻宫女私下议论:“潘舍长长得真好看,跟画里的人似的。”

      “何止好看,那气度,那谈吐,哪像咱们这些粗人?倒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听说她以前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父亲做过官的......”

      “嘘,别瞎说,让上头听见要挨罚的。”

      议论归议论,但“神女”这个称呼,渐渐成了宫女们对潘淑的私下代称,她们觉得,潘淑身上有种与众不同的气质,哪怕穿着粗布衣裳,哪怕手上长了茧子,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贵,是磨不掉的。

      潘淑知道这些议论,但不置可否,她不会刻意否认,也不会主动承认,只是保持着一贯的淡然。

      上午的织造进行到一半时,周司织来了。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女官,看服饰,至少是尚宫局有品级的女官。

      “都停一停。”周司织开口,“这位是尚功局的刘典饰,来查验这批春衫料子。”

      宫女们连忙停下手中活计,起身行礼。

      刘典饰微微颔首,目光在坊内扫过。

      她是宫里的老人,见识过不知多少美人,但当她看到站在最前面的潘淑时,眼中仍闪过一丝惊艳。

      “这位是......”她看向周司织。

      “乙字三坊的舍长,潘淑。”周司织介绍道,“这批料子就是她负责监制的。”

      刘典饰走到织机旁,仔细查看几匹已织好的锦缎,料子质地柔软,色泽鲜艳,花纹精致,确实比别处的好。

      “手艺不错。”她点头,“这批料子是要给几位夫人做春衫的,马虎不得。潘淑,你务必盯紧些,十日内必须全部完工。”

      “是。”潘淑躬身应道。

      刘典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与周司织一同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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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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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