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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孙夫人脸色一变,正要开口,陆逊却抬手止住了她。
“病死的,”他说,声音低沉,“狱中条件艰苦,他没熬过去。”
潘淑看着他,倔强地追问,“那他的尸骨呢?为何寻不回来?”
陆逊无法回答。潘秘的死,他如何对一个七岁的女孩说?
“淑儿,”他蹲下身,与她平视,“有些事,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现在,你要做的就是好好活着,这是你父亲最想看到的。”
潘淑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
“淑儿明白了。”
姐妹二人和陆逊夫妇一起用了晚饭,席间,陆逊问了姐妹俩许多事,比如读过什么书,喜欢吃什么,可还缺什么用度。
他的关心细致而妥帖,但潘淑能感觉到,这位陆叔叔眉间始终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忧色。
饭后,陆逊去了书房,潘淑帮孙夫人收拾碗筷时,听见正房那边传来隐约的交谈声。
“陛下虽没说什么了,但御史那边仍有微词。”是陆逊的声音。
“那该如何是好?”孙夫人的声音透着焦虑。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至少现在,她们是安全的。”
潘淑轻手轻脚地退开,心中那根弦又绷紧了。
夜里,她照旧坐在窗前。桃树已经冒出了嫩芽,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绿。
“淑儿,睡吧。”潘玉轻声唤她。
“姐姐,你说陆叔叔能护我们多久?”潘淑忽然问。
潘玉怔了怔:“孙夫人待我们这么好,陆叔叔也......”
“我知道他们好。”潘淑转过头,月光照亮她稚嫩而认真的脸,“但父亲当年也是朝廷命官,说倒就倒了。陆叔叔再厉害,也只是臣子。”
潘玉一时无言。
“所以我们要快些长大。”潘淑握紧拳头,“快些学会保护自己。不能永远指望别人。”
窗外传来打更声,梆,梆,梆。
三更天了。
潘淑爬上床,挨着姐姐躺下。潘玉轻轻搂住她,像小时候那样。
“淑儿,别怕。”潘玉在她耳边轻声说,“姐姐会一直陪着你。”
“我不怕。”潘淑闭上眼睛,月光渐渐西斜。陆府沉睡在夜色中,安静祥和。
时光如庭院里的桃树,抽芽、绽蕾、结果,转眼便是三个寒暑。
黄龙三年的暮春,陆府的桃花已经开了又谢,谢了又开,陆府西厢的暖阁里,十岁的潘淑正在临帖。她的字已有几分风骨,笔画间能看出陆逊教导的影子,但细看又带着女子特有的清秀工整。
窗外传来孩童的欢笑声,潘淑笔尖一顿,一滴墨在宣纸上晕开。她轻轻摇头,搁下笔,走到窗边。
“淑姐姐!淑姐姐!”
熟悉的喊声从回廊那头传来,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
潘淑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除了陆抗,没人会在陆府这样大声喧哗。
“我在这里。”
七岁的陆抗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腰间还别着书袋,显然是刚从学堂逃回来的。
三年时光让这孩子抽条长高了不少,褪去了婴孩的圆润,眉眼间已能看出陆逊的轮廓。
“你怎么又逃课?”潘淑板起脸,“陆叔叔昨日才考校了你的《礼记》,说你心不在焉。”
“那些之乎者哪有淑姐姐重要?”陆抗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献宝似的打开,“你看!”
布包里是一只陶埙,土黄色的,形制古朴,边缘还刻着简单的云纹。
“今日学堂来了位游学的先生,擅吹埙,”陆抗眼睛亮晶晶的,“我求他教我,他说要先有埙。我用三个月的零用钱买的,淑姐姐,我吹给你听!”
他将埙凑到嘴边,鼓着腮帮子吹起来,声音呜咽,不成调子,像一只受伤的老牛在哀鸣。
潘淑忍不住笑出声。
“难听?”陆抗放下埙,有些沮丧。
“难听。”潘淑诚实地说,但接过那只埙,在手中摩挲,“但我很喜欢。”
陆抗立刻又高兴起来,拉着她的手往院中走:“先生还教了我一首曲子,说是古曲,《黍离》,潘姐姐,我唱给你听!”
他清清嗓子,认真唱起来:“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童声清越,在暮春的庭院中回荡,潘淑听着,忽然怔住了。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家中惊变的午后,想起父亲血书的绝笔,想起陆逊眉间不散的忧色。
三年了,她在陆府读书、写字、弹琴、下棋,甚至学会了在陆逊面前藏起锋芒,做一个聪慧又不过分的乖巧女孩。
但她从未忘记。不敢忘,不能忘。
“淑姐姐?”陆抗停下歌声,担忧地看着她,“你怎么哭了?”
潘淑抬手抚脸,才发现自己真的落泪了。
她迅速擦去,笑道:“姐姐没事,继续唱,我喜欢听。”
陆抗狐疑地看她一眼,但还是继续唱了下去。
“抗儿,”她忽然打断他,拉他坐在身边,“如果姐姐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很久都不能回来,你会记得姐姐吗?”
陆抗的歌声戛然而止,他立刻摇头:“不要!淑姐姐不要去很远的地方!”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陆抗紧紧抓住她的袖子,眼圈红了,“淑姐姐答应过,要一直教我写字,要陪我玩,要等我长大了保护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孩子的眼泪滚烫,滴在潘淑手背上,她抱住陆抗,轻轻拍着他的背:“好,姐姐不去了,姐姐就在这里,陪着抗儿长大。”
“不许骗人!”
“嗯,不骗你。”
陆抗这才跑了,潘淑站在原地,看着手中那只温热的陶埙,忽然觉得眼眶又有些发酸。
午后,潘玉来找潘淑。
十三岁的少女已初现窈窕身姿,眉眼温婉如画,只是性子越发沉静。她手中捧着一件新完成的绣品,针脚细密,意境悠远。
“淑儿,你看这样可行?”潘玉将绣品展开,“孙夫人下月寿辰,我想送这个。”
潘淑仔细端详,姐姐的绣工这三年精进神速,连府中绣娘都自叹弗如,这幅绣品烟雨朦胧,山色空灵,已不止是技艺,更有了意境。
“姐姐绣得真好。”潘淑由衷赞叹,“夫人一定喜欢。”
不知是否为了应验她与陆抗所言,潘玉听到这话,面上并无什么喜色,她在潘淑身边坐下:“昨日我去给夫人送绣样,听见她与管家说话,好像朝中有人又提起父亲的事。”
潘淑的心沉了沉。
这三年,她们如履薄冰,最怕的就是旧事重提。
孙权虽对陆逊收养她们的事情没说什么,但她们这两个“罪臣之女”留在陆府,始终是不合规矩的存在。
“夫人怎么说?”潘淑问。
“夫人只说知道了,让管家莫要多言。”潘玉握住妹妹的手,指尖冰凉,“淑儿,我怕。”
三年前,潘玉也说“我怕”,那时潘淑回答“不怕”。
如今,潘淑依然握住姐姐的手,声音平静:“不怕。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换个地方活下去。”
这话说得轻松,但姐妹俩心中都清楚,离开陆府,她们能去哪里?
这天下虽大,却没有罪奴的容身之处。
晚膳时,陆逊回来了。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底有着深深的阴影。孙夫人亲自为他布菜,他吃得很少,席间几乎不言。
陆抗想跟爹爹说话,被孙夫人用眼神止住了。连最活泼的孩子都察觉到气氛不对,一顿饭吃得沉默压抑。
饭后,陆逊破天荒没有去书房,而是对姐妹俩说:“玉儿,淑儿,随我到庭院走走。”
月色很好。桃树已过了花期,枝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陆逊走在前面,姐妹俩跟在身后,谁都没有先开口。
走到那株桃树下,陆逊停下脚步,仰头看了很久。
“这棵树,是我和你们父亲年轻时一起栽的。”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有些缥缈,“那时我们一同在吴郡求学,租住的小院里有棵老桃树,每年春天花开如云。子瑜——你们父亲说,将来若是各自安家,定要在院里也种一棵,算是念想。”
潘淑仰头看着桃树。三年了,她日日从树下经过,却第一次知道这树的来历。
“后来我来了吴郡,他回了会稽。我种下这棵树时,写信告诉他,他说等结了果,要带你们来看看。”
陆逊转过身,看着姐妹俩,月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种深切的疲惫与痛楚,“可惜,他等不到了。”
潘玉的眼泪已滑落脸颊。潘淑咬着唇,不让泪落下。
“陆叔叔,”她轻声问,“是不是,我们该走了?”
陆逊浑身一震。他看着这个十岁的女孩,看着她眼中超越年龄的清明,忽然觉得喉头哽住。
“淑儿......”
“我们听说了。”潘淑平静地说,“父亲的事又被提起,陛下要正国法,没有容罪臣之女留在陆府的理由,我们也会给叔叔惹麻烦。”
“不是麻烦!”陆逊脱口而出,声音有些急促,“我答应过子瑜......”
“父亲要的,是我们活着。”潘淑打断他,“在陆府是活着,去别处也是活着。叔叔已经护了我们三年,足够了。”
陆逊久久无言。夜风吹过,桃叶簌簌落下几片。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黄龙三年四月初七,一个寻常的春日清晨。
潘淑正在教陆抗读《楚辞》,读到“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时,庭院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金属甲胄碰撞的铿锵。
潘淑心中一紧,手中的竹简“啪”地掉在地上。
门被推开,孙夫人脸色苍白地冲进来,身后跟着同样面无血色的潘玉。
“淑儿,玉儿......”孙夫人声音发颤,“外面,外面来了官差......”
话音未落,几个穿着官服的人已走进庭院。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宦官,手中捧着一卷黄帛,身后跟着四名带刀侍卫。
陆逊从书房走出,挡在姐妹俩身前。他穿着正式的朝服,脸色沉静,但紧握的拳头暴露了内心的激荡。
“陆将军,”宦官尖细的声音响起,“咱家奉陛下口谕,前来传旨。”
庭院里鸦雀无声,只听得见桃花瓣被风吹落,纷纷扬扬。
“罪臣潘秘之女潘玉、潘淑,按律当没入官奴。”宦官展开黄帛,声音冰冷而清晰,“今查明二人现居陆府,着即日押送织室,不得有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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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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