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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第 110 章 “淑儿,你 ...

  •   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了寝殿。

      寝殿里更暗了,只有床头的一盏长明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帐幔上,将孙权的影子投在层层叠叠的帷帐上。

      他如今只是一个蜷缩的老人。

      药炉已经不烧了,张太医说,这个时候再灌药也无益,不如让陛下安安静静地歇着,能少些痛苦便少些痛苦。

      殿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不是药苦,也不是安息香,更像是一种属于衰老和死亡的气息,沉闷的、迟缓的、落叶在慢慢腐烂的味道。

      潘淑走到榻边,坐下,握住孙权的手。

      几乎感受不到温度,像是握着一块冰,她攥紧了,想把自己的体温渡给他,但那点温度对于一具正在逐渐冷却的身体来说,太微不足道了。

      她的手是热的,他的手是冷的,热量从她掌心流向他的指尖,却怎么也暖不过来。

      “陛下。”她轻声唤道。

      孙权没有反应。

      他闭着眼,呼吸很浅,她要俯下身去,将耳朵凑近他的鼻端,才能感觉到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

      他的脸比上一次看又瘦了,颧骨和下颌的轮廓如同刀刻,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

      须发尽白,散在枕上,衬得那张脸越发蜡黄。

      潘淑就这样握着他的手,坐了一夜。

      窗外雪落无声,偶尔有树枝被积雪压断,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接下来的几日,潘淑几乎没有合过眼。

      她守在孙权身边,替他擦身、喂药、掖被角,太医说不必再灌药了,但她还是让人熬了参汤,每隔两个时辰便用棉签蘸着,一点一点润在他干裂的嘴唇上。

      他咽不下去,大部分参汤顺着嘴角流下来,浸湿了枕头,她便换一个枕头,再喂。

      有时候他清醒一会儿,会忽然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殿中游移,潘淑便俯下身去,轻声道:“陛下,臣妾在。”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认出了她,然后便安心地合上眼。

      也有时候,他会拉着她的手说几句话。

      那是一个下午,雪停了,阳光从窗棂缝里透进来,孙权忽然睁开了眼,目光比往日清明了些,看着潘淑,看了许久。

      “淑儿......”

      “臣妾在。”

      “辛苦你了。”

      “不辛苦。”她笑了笑,笑意落在眼里,却带着酸涩,“臣妾愿意伺候陛下。”

      孙权看着她,目光浑浊而温柔,“朕知道自己的身子......朕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他握着潘淑的手,忽然用了力,那只枯瘦的手攥紧她的手指,骨节突出。

      “淑儿,朕走之后,你要保护好亮儿......他太小了,朕不放心......”

      “臣妾知道。”潘淑的泪珠滚落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臣妾会保护好亮儿。”

      孙权看着她,看了许久。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帐顶上,他忽然又问了一句:“淑儿,你......你到底图什么呢?”

      潘淑的身子微微一僵。

      “从前朕以为你图的是朕的宠爱,”孙权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后来朕以为你图的是皇后的位子......”

      他顿了顿,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声音,“可朕如今要死了,你还守在这里......你到底,图什么?”

      殿内很安静,只有烛火轻微的噼啪声,和窗外积雪从檐角滑落时发出的闷响。

      潘淑垂下泪来。

      她任由泪珠一颗一颗落在他干枯的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臣妾图的,从来都是陛下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哽咽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委屈和苍凉。

      这句话是真的,也不全是真的。

      她图的,从来不是他这个人。她图的是他给她的东西,那个从织室走出来的机会,那个能活下去的可能,那条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路。

      但也是真的。

      他是她的夫君,是亮儿的父亲,是教她画画、教她下棋、护她周全的人,却他也是冷落过她、伤过她、把她当棋子用的人。

      她没有办法把好的和坏的分开,就像她没有办法把这条路上走过的每一步都择出来,说这一步是为了权势,那一步是为了亮儿,这一步是为了自己。

      她只是走着走着,走到了今天。

      孙权看着她哭,浑浊的眼睛里浮起一层水光。

      那层水光在昏暗的烛火中闪烁了一下,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闭上眼,握着她的手,紧了又松。

      像是在告别。

      潘淑连着守了孙权七天七夜,她白日里处理朝政,夜里侍疾,汤药亲尝,衣不解带。

      奏疏堆在偏殿的案上,她已经批到了最后几份,朱笔的墨迹越来越潦草,到最后几个字,连笔画都看不清了。

      她整个人瘦了一圈,芳苓端着一碗粥进来,已经热了第三遍了,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娘娘,您好歹吃几口。”

      潘淑接过碗,喝了两口,便放下了,粥咽不下去,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吞咽时一阵阵地犯恶心。

      “芳苓,”她的声音沙哑,“我回偏殿歇一会儿,陛下那边若有动静,立刻来叫我。”

      “是。”芳苓放下粥碗,搀着她的胳膊往偏殿走。

      潘淑走到偏殿门口时,忽然觉得一阵恍惚,脚底下发虚,像踩在棉花上,她扶着门框,喘了口气,眼前一阵发黑,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娘娘!”芳苓吓了一跳,伸手扶住她。

      “没事,就是累了。”潘淑推开她的手,走进殿中。

      她连外衣都没脱,甚至连鞋都没蹬掉,便倒在榻上,阖上了眼。

      芳苓跟进来,想替她盖被子,被她摆了摆手挡住了。

      “别忙了,去守着陛下。”

      芳苓犹豫了一下。

      “去吧。”潘淑的声音已经很弱了,“陛下那边比我要紧。”

      芳苓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殿内陷入黑暗。

      潘淑太累了,连梦都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像一床厚重的棉被,将她整个人裹了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

      她忽然感觉脖颈上一紧。

      那种感觉不像被人用手掐住,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勒住了,是粗糙的、坚硬的、带着麻绳特有的粗粝感,硌在皮肤上,火辣辣地疼。

      是在做梦吗?不,太真实了,太疼了,疼到她猛地睁开了眼。

      黑暗中,她看见了几个人影,穿着宫女的衣裳,戴着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她们无声无息地站在榻边,手里各牵着一根粗麻绳的一端。

      绳子的另一端,已经套在了她的脖子上。

      潘淑的瞳孔骤缩。

      她想喊,却发不出声音,麻绳勒住了她的喉咙,压迫着声带,连气都吸不进去。

      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嗬嗬”声,她拼命挣扎,双手抓向脖颈上的麻绳,指甲刮过粗糙的绳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绳子上沾了什么东西,滑腻腻的,也许是油,也许是水,抓不住。

      她的腿蹬着榻面,被子被踢到地上,枕头翻了过去。

      宫女们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她们只是绳子在手中同时收紧,力道均匀而持续,一点一点地掐断她的生路。

      没有人来。

      芳苓呢?芳苓在哪里?

      绳子越勒越紧。

      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球突出,视野开始模糊,嘴里尝到了血的腥甜,是舌尖被自己咬破了。

      窒息的感觉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一切。

      她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拖出水面、搁浅在岸上的鱼,嘴张着,腮鼓着,却怎么也吸不到氧气,每一次挣扎都在消耗最后的力气,而那些力气正在迅速地、不可逆转地流失。

      在那一瞬间,她的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像是走马灯,一幅接一幅,快得抓不住,又清晰得纤毫毕现。

      陆府的桃花,开满了花园,粉白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雪。

      她和姐姐在树下跑,笑声清脆,裙裾翻飞。

      陆逊坐在廊下写字,头也不抬,只在她们跑过去的时候,伸手拦了一下,说“慢些,别摔了”。

      陆抗跟在后面追蝴蝶,追了半天没追上,回来时满头大汗,手上沾了花粉,蹭了她一脸。

      织室的机杼声。

      咔嚓咔嚓的,日复一日,永无尽头。

      她坐在织机前,手指被麻绳磨破了,血渗进线里,织出来的布上有一小片深色的痕迹,的嬷嬷看见了,骂了她一顿,说她糟蹋东西。

      她低着头,没有哭,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总有一天,我会从这里出去。

      梨花树下的少年。

      逆着光,他朝她伸出手。

      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在他肩上、发间。他的眉目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和锐气,笑起来时眼睛很亮,像盛了整个春天。

      “淑儿,我要娶你为妻。”

      隔着数十年传来,依然清晰明朗的声音。

      孙权为她画眉时颤抖的手。

      那只手曾经握过指挥千军万马的缰,执过生杀予夺的朱笔,此刻却捏着一支细细的眉笔,笨拙地描着她的眉形。

      他画得不好,一边高一边低,她笑他,他也笑了,说:“朕批了一辈子奏疏,还画不好一道眉?”

      教她下棋时,烛光映在他的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落子时手指修长而有力,棋子敲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啪”声。

      雷雨夜里捂住她耳朵的掌心。

      那掌心宽厚而温暖,带着薄茧,粗糙的触感贴着她的耳廓,将雷声隔绝在外,她缩在他怀里,听见他的心跳声。

      还有陆抗的肩。

      那个在报恩寺梅园里靠过的肩,宽厚而温暖,带着阳光和草木的气息。

      他就像一棵树,扎扎实实地长在那里,他覆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掌,粗粝的,干燥的,温暖的,指尖有一道新添的伤口,结了痂,边缘发白。

      “淑姐姐,你不必一个人扛。”

      绳子勒得更紧了。

      眼前一阵一阵发黑,黑幕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浪高过一浪,将所有的画面都吞没了。

      她的挣扎越来越弱,手指从麻绳上滑下来,无力地垂在身侧。

      意识开始模糊。

      在模糊的最后一瞬,她仿佛看见十六岁的自己站在宫门口,回头对她笑。

      那个少女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头发简单地挽起,没有首饰,没有脂粉,面容清丽得像一朵刚开的榴花。

      她的身后是高高的宫墙,身前是无尽的未知,可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期待。

      她在笑。

      笑得那么天真,那么无畏,好像前路不是深渊,而是坦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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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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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