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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第 106 章 他终究是她 ...
回宫之后,潘淑没有直接回未央殿。
马车在门前停下时,芳苓先一步撩开车帘,回头看她的脸色,欲言又止。
“去陛下寝宫。”潘淑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稳。
芳苓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到孙权寝宫门前时,值夜的宦官迎上来,压低声音道:“娘娘,陛下今日又发热了,太医刚走,说让陛下好生歇着,明日再诊。”
潘淑点了点头,推门进去。
寝殿里燃着安息香,气味沉郁,混着药苦。
殿内的烛火被压得很暗,只床头的两盏长明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孙权脸上,将他脸上的皱纹和几乎尽白的须发照得分明。
他瘦了很多。
颧骨高高凸起,两颊凹陷下去,颌骨的轮廓像刀削一般,曾经那张威严而英武的面孔,如今像是被岁月抽干了血肉,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
潘淑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滚烫。
她皱了皱眉,转头吩咐宫人去拧帕子,宫人端来温水,她接过来,亲手将帕子拧干,敷在他额上。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动作也很熟练。
为了更方便地照顾孙权,也为了在前朝后宫有些变动时,更快地知悉情况,潘淑在未央宫并未常住,她多数时候仍是宿在孙权寝宫的偏殿。
孙权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有时他还能断断续续地说,指名要看某份奏疏,或者问某件事办得如何了,后来便连话也说不利索了,常常说一半便含混过去,目光涣散,不知道在想什么。
朝政渐渐落进了潘淑手里。
起初只是小事,孙权有时懒得起身,便口述旨意,让赵成执笔,潘淑在一旁听着,偶尔提醒几句。
“各郡的春耕......如何了?”孙权靠在枕上,说话断断续续。
潘淑将奏疏中的要点拣出来,用最简短的话说给他听,说一条,他点一下头,有时候连头也懒得点,只动一动眼皮,表示听见了。
“陛下,豫章太守报上来,说今年雨水充沛,秧苗长势不错。”
“嗯。”
“丹阳那边有一桩水利的案子,工部拟了个章程,要拨三万石粮。”
“准。”
后来连这些也不必说了。
孙权身子不适的时候,便让潘淑替他批阅奏章,只挑要紧的念给他听。
“这道折子,你自己拿主意。”孙权靠在枕上,闭着眼,声音有气无力,“朕信你。”
潘淑接过来,展开。
是廷尉呈上的一桩贪墨案,涉案的是会稽贺氏旁支,数目不小,牵连了好几个郡县的官吏。奏疏写得条理分明,证据确凿,只等一道旨意下来,便可拿人。
她看了一遍,提起朱笔,在折子上写了四个字:“严查不贷。”
写完之后,她怔了一瞬。
笔锋停在纸面上,朱砂在折子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
她看着那四个字,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她入宫十一年,从前不敢看奏章,不敢问朝政,只怕孙权对她起了防备之心。
如今她能从容地处理这些政务,自然不是因为孙权对她的谆谆教导,而是她在这些年与孙权、与后宫女子的交锋之中学会的。
她懂得了哪些话是真心话,哪些话是场面话,哪些话是试探,哪些话是陷阱,也懂得了该如何回应,才能进退有度,才能达到最符合帝王利益的效果。
就像从前,他教她下棋的时候,他教她走法,教她如何布局,如何弃子,如何在看起来必败的棋局中,找到那条唯一的生路。
棋如朝局,朝局如人心。
她学会了。
学会了看棋盘,也学会了看人心,学会了几分他的帝王之术,也学会了在看起来必败的棋局中,找到生路。
倒也算是他教的。
潘淑将朱笔搁下,把奏疏合好,放在一旁。
潘淑开始代行处理政务后,她再一次提拔了谭绍。
她让谭绍从会稽调回建业,出任卫尉,掌管宫门禁卫。
这个位置至关重要,宫门禁卫,握着宫禁安危,也握着孙亮的安全,她需要亲近的人守在要害处,谭绍坐上这个位子,她才能稍稍安心。
赵成将调令拟好,呈给孙权用印。
孙权没有反对。
他甚至没有多问,只是在奏疏上画了个“可”字,便丢在一旁。
那个“可”字歪歪扭扭,笔画发虚,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像是手抖得控不住笔。
潘淑看着那个字,心里忽然泛起一丝说不清的酸楚。
从前孙权批奏疏,每一个字都写得端正有力,龙飞凤舞,笔锋凌厉得像刀,像他的为人一样,刚毅果决,不容置疑。
如今他卧病在床,连一个“可”字都写得歪歪斜斜。
他老了。
真的老了。
寝殿里很安静,只听见药炉咕嘟咕嘟响着,和孙权粗重的呼吸声。
他的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皮肤蜡黄,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旧纸。
从前的英武之气已经消磨殆尽,只剩一副病恹恹的躯壳,躺在层层被褥里。
潘淑替他掖好被角,又将他散在枕上的白发拢了拢,别到耳后。
她的指尖掠过他的鬓角时,触到了一片湿意,意识到他又在发热,她头也不回地对赵成说:“去催催太医。”
赵成应声出去了。
潘淑在榻边坐下来,看着他。
烛火映着她的侧脸,看不出悲喜。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他第一次握着她的手带着她作画,他的手掌宽厚有力,指节分明,她那时既紧张、又惊喜。
想起他教她下棋时,偶尔会故意走错一步,等她发现,便笑着说“淑儿眼尖”。
想起他批奏疏时,她坐在一旁研墨,他偶尔抬头看她一眼,他们相视一笑后,她会转到他身后,替他揉一揉太阳穴。
想起他赐她凤冠翟衣那天,亲手替她插上凤钗,说“从今往后,你便是朕的皇后”。
想起他抱着亮儿的时候,难得露出笑容,用粗糙的手指去逗孩子的下巴,亮儿被他胡子扎得哇哇大哭,他却笑得前仰后合。
这些记忆杂乱无章地涌上来,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拍打着她。
她分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
不是爱,也不仅仅是对一个垂暮帝王的怜悯,更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他把她从一个在织室的下等宫女,一手带到了今天这个位置。
他也伤过她,冷落过她,把她当棋子用过。
可他终究是她的夫君,是孙亮的父亲,是这天下间,和她绑在一起的人。
“陛下。”她低声唤了一句。
孙权没有应。
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但他的手忽然动了动,从被中伸出来,摸索着,抓住了她的衣角。
五根枯瘦的手指,攥着那一角衣料,力气很轻,却攥得很紧。
“淑儿......”他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梦话。
潘淑的眼眶微微一热。
“臣妾在。”
“别走......”
“妾身不走。”潘淑俯下身,将他的手轻轻放回被中,又用手掌覆了覆,替他焐着,“陛下歇着吧。”
孙权没有再说话。
他攥着她的手指,没有松开。
潘淑便由他攥着,在榻边坐了一整夜。
天将明时,他的热度退了些,攥着她的手也渐渐松了,她轻轻抽出手指,拢了拢衣襟,叫芳苓打水来洗了把脸,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新的一天开始了。
提拔谭绍只是第一步,谭绍到任卫尉后,潘淑通过芳苓递了话出去,大意是让谭绍留意朝中近来的动向,尤其关注陆逊旧部的态度。
陆逊虽已故去,但他在建业与荆州经营多年,旧部遍布军中要职,这些人如今分成了几派。
滕胤倾向于支持太子孙亮,态度一直很明确,施绩也差不多,他驻守荆州,为人方正,对朝廷的忠心是有的,只是不太愿意掺和党争。
但也有人持观望态度,陆逊旧部中不少人手握兵权却两头不得罪,谁也不靠,等着看风向。
还有一部分,被孙鲁班拉拢了过去。
孙鲁班这些年虽然安分了许多,但她的人脉还在,她与潘淑不同,她在江东经营了半辈子,嫁的是全氏,全家的根基盘根错节,朝中不少人碍着全家的面子,明里暗里都得给她几分薄面。
潘淑要让那些观望的人倒向自己这一边。
但她不能亲自出面。
皇后干政,是大忌,哪怕如今孙权已经把奏疏交到她手里了,哪怕朝中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真正在批阅那些折子的人是谁,但在台面上,旨意仍然是孙权的,她只是代为料理。
所以她需要通过谭绍来替她运作。
谭绍是个聪明人,潘淑只给了他一个方向,他便知道该怎么做。
不必送礼,不必许诺,那些手段太低级,对江东士族也没用,他们不缺钱,不缺官,缺的是一个判断,这天下到底会落到谁手里,他们该把注押在哪一边。
所以只需要在一些关键时刻,让那些人看到,皇后这边是稳的,是有根基的,是值得投靠的,便能让他们飘忽不定的心,稍稍安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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