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牛马上工（三） 她跟着 ...
-
她跟着莫科什的指引来到顶楼监狱长办公室。
这个楼层选得别具深意，离愉悦的自由最远，离天空最近。
她推开门，椅子上坐着的不是那个胡子拉碴、臭得连苍蝇都要戴口罩的糟老头，而是一块石头。
石头的脸比糟老头还臭，臭得像刚收到墓地方通知——他的墓碑刻错字了，得自费重来。
好在这次任务不是外勤。
至少她不需要在外面随时死得轰轰烈烈，只需要面对官僚主义的慢性凌迟。
“部长。”章叙老老实实打了个招呼。
来人正是风头正盛的联邦威胁响应局认知污染控制部部长，某知名官二代，也是下一任副局长的有力竞争者。
伊利亚。
章叙只在新闻上见过这张不苟言笑、堪称装x的脸。
他看起来其实比新闻上年轻不少，左边眼角有一道淡淡的纹路，像是权力带来的某种特殊烙印。
“伊部长。”章叙又扬声喊了一遍。
是的，他姓伊，名利亚。
她也不确定这块石头到底是没听见，还是单纯不想回应，因为他的目光正牢牢锁定在窗外。准确来说，是锁定在中央庭院的皇帝雕像上。
行政穹顶的落地窗用的是最高等级的防爆玻璃，透明度接近完美，几乎感觉不到隔阂。
皇帝的全息雕像在广场中央缓慢旋转，360度无死角接受信众的顶礼膜拜。
“伊部长。”章叙第三次开口。
石头终于动了。
伊利亚懒洋洋地抬了抬手指，指着他对面的椅子，示意她坐下来。“把门带上。”
章叙依言关上门，门锁咔哒一声落下，切换成外部输入禁用模式。
莫科什的信号被屏蔽了，所有标识灯都从视野边缘消失，取而代之为本地模式。
世界一下子变得遥远而模糊。
“别紧张。”伊利亚将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到章叙脸上，“我屏蔽了莫科什，今天的对话不会被上报归档。”
他的瞳孔是罕见的银灰色，据说这是当年联邦奠基那帮人基因优化的标志，在上位者中并不稀奇。但配合他堪称锋利的面部轮廓，多了些压迫感。
章叙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来聊聊你的工作吧。”
章叙的脑子瞬间痛了起来。
一份电子档案已经传输到伊利亚的终端。
“章叙，编号k-4477，入职六年两个月，累计执行外勤任务两千四百余次，其中核心监区任务占60%，带教过三名新人。”
章叙没有说话。
“你的绩效很漂亮，漂亮得让我有点好奇，你怎么还在监区？”
“服从分配。”章叙说，“入职时签过协议，十年内不得主动申请调岗。”
她没有什么家世背景，依靠联邦政策分配到十四区上班，从此成为一名到点打卡社畜。
这位部长突然屈尊迂贵跑到十四区，又“恰好”遇到监狱长不在办公室坐镇，她简直有点怀疑莫科什有故意的成分。
因为什么？
总不能是他觉得十四区的咖啡很好喝。
“这几年工作，你没有一次违规记录，也没有被投诉过。”伊利亚关掉了她的档案，“你知道这在十四区有多罕见吗？”
他不需要她立刻回答。
她低头盯着监狱长桌面上的一个金属摆件发呆。
那是一个形状古怪的杯子，从不被用于喝水。上面印着监狱长的头像，下面是一行小字：“本物品已通过莫科什质量认证。”
如果监狱长本人在办公室，大概回呗伊利亚这种霸占他人工位还擅自动别人私人物品的行为气得当场中风。
可惜，他应该溜去黑市买烟了。
“因为我不喜欢变化。”章叙最终说，“我的任务完成度稳定在B+到A之间，没有亮点，也没有疏漏。而且十四区挺好的，活儿多，但规矩少。只要按流程走，就不会出错。”
伊利亚挑了挑眉，眼中浮现出一丝兴味：“第十四监区，规矩少？”
这个表情放在他赏心悦目的脸上本该很好看，但章叙只觉得脊背发凉，就像被冷血动物盯上了。
“你在看什么？”伊利亚注意到她的视线。
“没什么。”章叙收回目光，“只觉得您真的很平易近人。”
伊利亚并没有被她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激怒，又理所应当地认可了她这句明褒暗贬的恭维。
他身上有着所有二代官员的通病。
自视甚高，认为什么都可以用资源和人脉摆平，一开口就是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强调。
仿佛整个十四监区，都只是他履历上一行随时可以删除的批注。
章叙想起来某个传闻。
监狱长在十四监区的任期即将结束，而新一任监狱长任选还未公布。
她抬起头来，正对上伊利亚那双银灰色的眼睛。
“监狱长的位置你考虑过吗？”
章叙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监狱长本人知道这件事吗？”
“按照惯例，第十四监区的监狱长应当由联邦威胁响应局提名，递交联邦议会后审议，每次三个候选人。”伊利亚盯着她，“现任监狱长、我，还有你，”
办公室里的空气净化装置一直在嗡嗡响，章叙双眼失焦，觉得自己可能出现了幻听。
“我？”她干笑了一声，“伊部长，这个玩笑并不好笑。”
伊利亚十指交叉搁在桌上：“联邦对第十四监区的定位正在逐步调整，需要新鲜的面孔。”
“您不会准备推选我吧?”章叙摸了摸鼻子。
“不是我选的。”伊利亚纠正她，“是莫科什推选的。”
她花了整整三秒来消化这句话，最终得出一个结论——她消化不良。
只能说，莫科什的情感智能迭代可能出了点故障。
“伊部长，”她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认真讨论一个严肃议题，“莫科什的推选依据是什么？我的绩效评级从未拿过S，也没有任何管理经验，更不符合联邦对第十四区监狱长候选人的资历要求。”
“资历要求？”伊利亚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第十四区什么时候有过资历要求？”
章叙哑口无言。
确实，第十四区作为流放之地，监狱长的位置向来是个烫手山芋。前几任不是被调走就是被革职，现任监狱长能在这里混满任期，已经算是个奇迹。
莫科什的推选依据是综合评估，包括心理健康、抗压阈值、道德指标等等。
联邦有上百亿人，为什么会是她？
她觉得自己被丢进了一个不太高明的陷阱。
“部长。”章叙将选择权抛回去，“如果这是您的某种检测程序，我配合工作。如果不是，那我的回答是，我不合适。”
伊利亚偏过头，没有回应她的拒绝。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窗外那个皇帝雕像，一句话也没讲。
狂欢的热浪隔着多层滤膜传到这一层楼，已经微弱得近乎失真。
她决定主动开口。反正得罪一个部长的后果，应该不会比被莫科什推举为监狱长更糟。
“部长，如果您没有其他事，我就……”
“就怎么样？”伊利亚反问。
“就先告退了。”章叙把话说完了，人却没出息地站着没动。
她心里很清楚，他作为认知污染控制部部长犯不着用最高级权限屏蔽莫科什，只为了说这个。
一定还有下文。
伊利亚果然站起身来，走到落地窗前：“你刚刚去过底层。”
“我去执行莫科什分配的押送任务。”
他若有所思了片刻：“底层确实是个有趣的地方，堆砌着旧时代的残骸，又是莫科什光辉始终照耀不到的阴暗角落。你今天去执行什么任务？”
“莫科什要求我将一名一级罪犯押送至强制干预区。”章叙如实说。
“他犯了什么罪？”
“报告部长，罪名是传播虚假历史，质疑皇帝陛下神圣性。在狂欢日拒绝恩典，罪加一等。”
他并不掩饰自己设下陷阱的企图，仅仅是因为觉得有趣，“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
“我的职责是执行莫科什的指令，不是判断罪犯言论的真实性。”
“多么标准的答案，安全又无趣，是不是像你一样。”伊利亚转过身来，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微笑。
他见到了由莫科什判定出的，于他政治生涯有害的猎物，并且并不打算轻易放过她。
莫科什在百亿人中挑选出章叙，它认可了她的潜力。
但潜力也意味着潜在的不稳定，就像通往底层路径上那些发光的孢子，在莫科什的管辖范围之外，顽强而危险地蔓延生长。
章叙没有讲话，她并不擅长应对尴尬，她只擅长当一个合规的牛马。
沉默像某种气溶胶质地的物质，在这间办公室里沉积、增稠。
它是有毒的。
伊利亚似乎很享受这种压迫的过程，他走回办公桌边。
“这个杯子挺有意思的。”他拿起那个金属杯子仔细端详，“现任监狱长倒是个幽默的人。”
她说：“您如果喜欢，可以带走。监狱长不会介意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是他自己掏钱订做的，一共做了几百个，逢人就送。”章叙顿了顿，“他说这是十四区最伟大的外交成果。”
多么荒谬，就像今天这场谈话。
她无聊得像一枚齿轮，公差小得可怜，存在感也小得可怜，在联邦这台庞大而笨重的机密器械中默默运转。
庞大的系统需要定期检修、更换零件、维护损耗，可她不需要。
她不会磨损，不会卡顿，不会偏移轨道，不会滋生事端。
唯一值得关注的故障，就是太正常了。
章叙以为伊利亚会顺着杯子的话题继续打太极，但他没有。
他把金属杯放回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像法庭上一锤定音的休止符。
“跟我走一趟。”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牛马上工（三）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