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小绿帽

88、长生劫·共长生 走到哪里，

　　地笼，用来抵御入侵的最后一道防线，此刻，山寨中幸存的族人们全都默默地围聚在一起，守着躺在阵中沉睡的族长和乔阿大。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的阿祖曾经给我讲过一个故事，很久很久以前，为了躲避战争的祸乱，岁岁山的先民们躲进了这片神秘富饶的山林，他们用勤劳和智慧，在这片土地上安营扎寨，繁衍生息，直到许多年后，一伙嗜血的强盗闯进了山寨，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一夜之间，山寨子民十不存一，几近灭绝，是那位年轻勇敢的族长，用自己的生命和灵魂作为交换，召唤出了远古的大蛇，平息了那场灾祸。”

　　嘛婆婆用针线细细缝补着乔阿大的身体，继续讲述着，“从那之后，身上流淌着那位族长血脉的后世族人便会成为新的族长，每当帕瓦苏醒之时，他们便会陷入沉睡。”

　　“婆婆，要怎么做，才能让帕瓦……让族长醒过来？”

　　“原本，只要灾祸平息，帕瓦就会再次沉睡，可是现在，那些邪恶的异族人，控制了它……”嘛婆婆剪断针线，抬头慈悲地望向阿源，“没有人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是，年轻的族长，要保护好他的族人。”

　　“婆婆……”

　　“阿源，带他们走吧，总要有人活下来，活下来，去新的世界，就像岁岁山的先民一样，走到哪里，都能重新生根发芽，枝繁叶茂。”

　　“为什么是我？您和族长呢？还有乔阿大！你们要去哪儿？”阿源不解。

　　“我会一直陪着他。”乔阿大兀地坐了起来，看着身旁的族长。

　　嘛婆婆笑了笑，“既然是你惹来的麻烦，就要由你去解决，我老了，走不动了，要是你们不嫌我唠叨，我们三个人还能一起做个伴。”

　　“婆婆，别开玩笑了，我们要走就一起走。”阿源激动道：“你要是走不动，我可以背你走。”

　　“阿源！听话！”嘛婆婆用力敲了下拐杖，呵斥道：“看看这些站在你身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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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戴上这个，那些异族人便闻不到你们的气味了……”嘛婆婆将提前准备好的草环一个个亲手戴在族人们的身上，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脸庞，嘛婆婆最后亲切地抚摸了他们。

　　“嘛婆婆，你要多保重！”白不理背着弓箭，心中既不舍又难过。

　　“我知道，照顾好族长。”嘛婆婆摸了摸白不理的脑袋，欣慰地笑着说道：“我看见了你和阿香的婚礼，你们会平安的。”

　　“嘛婆婆，嘛婆婆，我们还会再见面吗？我好舍不得你！”小漫抱着嘛婆婆伤心地哭着眼泪吧嗒吧嗒掉落。

　　“小漫，好孩子，你只要一直记得婆婆，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嘛婆婆慈爱地抱了抱小漫，然后又走到阿源身前。

　　“该出发了，阿源。”嘛婆婆温热粗糙的双手捧着阿源的脸颊，亲切地笑了笑，又认真叮嘱道：“记住我说的话，在太阳升起之前，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要一直往前走，千万别回头，知道吗？”

　　“嗯。”

　　邪恶的魔鬼最擅蛊惑人心，沉溺过去之人，终将被困在原地。

　　从错综的地笼密道出来，焦热的空气顿时扑面而来，纵是心中有万般不舍，族人们还是不得不踏出离乡的脚步。

　　山林被毁，不见前路，幸存的族人缄默而行。

　　白不理走在最前，和阿香一起牢牢牵着小漫的手，为前行的队伍引路。

　　阿源走在最后，确保没有一个人掉队。

　　他记着嘛婆婆临行前的叮嘱，强迫自己目视前方，跟着族人的脚步一步步往前走，可队伍还未走出多远，身后就传来一声呼喊。

　　“阿源，等等。”

　　嘛婆婆……

　　阿源脚步一顿。

　　不对。

　　不能回头。

　　她不是……

　　“阿源，我又想了想，我还是跟你们一起走的好，终归是不放心你们……”

　　一声猛兽的嘶吼突然在林子里响起，下一秒，就听见嘛婆婆痛苦的哀嚎，似是被野兽扑咬的惨叫——

　　“啊！！！救命啊！救救我！阿源！好孩子！”

　　阿源咬牙握拳，紧闭双眼，鞋子里的脚趾都快要将鞋底抓破。

　　这一定不是真的！

　　嘛婆婆不会死！

　　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任由那道蛊惑的声音一遍遍在林间回荡，一遍遍撕心裂肺地呼喊着自己的名字，阿源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再次迈步，坚定地跟着队伍继续前行。

　　可诡异的变故，并未就此停止。

　　队伍前方，原本前行的族人，忽然间所有人都纷纷调转脚步，失神地朝着来时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停下，别回去！停下来！”阿源低喝出声，心头惊起无助的恐慌。

　　可没有人听得见。

　　整支逃难的队伍，如同丢了魂魄，一个个朝着山寨的方向缓步折返。

　　“阿哥，婆婆还在后面，我要去找婆婆。”

　　小漫低语着，忽然奋力冲出，朝着身后奔了回去。

　　“小漫！不许回去！”

　　顾不上禁忌，顾不上叮嘱，为了妹妹小漫，阿源不顾一切转身飞扑——

　　“回来！！”

　　他猛地回头，伸手去抓奔跑的小漫。

　　可却扑了个空。

　　身后的整片山林，空空荡荡。

　　方才还在身前身后，步履匆匆的族人们，白不理，阿香，多吉，五伯，张叔……所有熟悉的面孔，所有人，在他回头的一刻，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死寂。

　　仿佛连风都停止了吹动。

　　阿源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好似冻结，一股透彻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被骗了……

　　不知还有没有挽救的余地，阿源僵硬地转身，打算继续往前走。

　　可下一秒，视线所及，却让他肝胆俱裂。

　　族人们，男女老少，全都整整齐齐，被悬挂在一棵棵烧焦的树上。

　　他们瞪着双眼，面色惨白，七窍淌着猩红的鲜血，风一吹，一具具僵直的躯体便在树上轻轻摇晃，凄惨瘆人。

　　阿源浑身轻颤着，双腿一软，踉跄着后退半步。

　　“不……不可能……”

　　他眼前阵阵发黑，不敢相信这炼狱般的景象。

　　就在这时，悬在树上的尸体缓缓下沉。

　　一具、两具……

　　所有族人的躯体缓缓从枝桠间降下，静静落在他的四周，将他团团围起。

　　那空洞带血的眼睛齐齐看向他，七窍的血色未干，一张张熟悉又恐怖的脸，发出空灵又怨恨的声音。

　　“为什么要回头……”

　　“阿源，你为什么要回头……”

　　“是你害死了我们……”

　　“我死得好惨啊！”

　　是你害死了我们！！

　　悔恨、崩溃、绝望瞬间将阿源淹没。

　　他想要道歉，想要解释，可是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口，只剩下无尽的窒息与痛苦。

　　就在他心神快要崩溃的瞬间，一只冰凉的手，轻轻覆在他的脖子上。

　　少年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温柔，妖异，带着慵懒。

　　“阿源哥，他们都是坏人，你拼命保护他们，可他们却怨恨你，倒不如留下来，和我在一起……我永远……都会跟阿源哥好的……”

　　尖锐微凉的齿尖，狠狠咬破阿源脖颈的皮肉。

　　温热的血液瞬间涌出，被尽数吞噬。

　　剧痛、眩晕、冰冷，席卷了他所有的感知。

　　阿源缓缓闭上双眼，感受黑暗将他彻底吞噬。

　　“啊——”

　　被脖子上的剧痛惊醒，阿源猛地一个激灵，浑身冷汗淋漓。

　　他发现自己正怔怔地站在原地，而前方，族人们依旧在安静前行。

　　小猴子布玛站在他的肩上，方才就是它狠狠咬了自己一口。

　　原来是幻境。

　　“阿哥，你怎么了？”走在前面的小漫担心地问道。

　　“没事，没事，布玛咬了我一下，你们继续走，别回头。”

　　“哦，布玛平时不咬人的，它是不是饿了，阿哥，你喂他点东西吃，它就乖了。”

　　“我知道了。”

　　阿源笑了笑，想着小漫天真善良的话语，正要继续赶路，心底却突然惊起一阵恐惧。

　　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被布玛咬伤的脖子，湿润的触感沾在手指上，定睛一看，已然是一抹鲜红。

　　望着前方安然前行，一无所知的族人们的背影，阿源缓缓收回目光。

　　他轻笑一声，随即调转方向，毅然决然，朝着与族人们背离的方向，一步步走入漆黑的密林深处。

　　馥郁香甜的血气，顺着夜风，穿透层层密林，四处飘散……

　　躁动，喘息。

　　黑夜里，那双猩红的眼睛流露出对血液几近疯狂的渴望！

　　“出来吧，别躲着了。”

　　阿源拨出匕首，在自己的手心划了一刀，顿时更多的鲜血如注般涌了出来。

　　“阿源哥，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程凡颤抖着，捧起阿源的手，盯着那不停往外流的鲜血，虔诚的像一个信徒。

　　“你一定……很疼吧……我给你吹吹……”

　　柔软细腻的舌头慢慢凑近，两侧的牙齿渐渐长出尖锐的獠牙，少年小心翼翼，渴望又克制。

　　阿源紧张地盯着他，盯着那下一秒可能就会咬向自己的魔鬼。

　　可是等了半天，少年真的只是捧着他的手，轻轻吹了几下，“再不止血，阿源哥就要死掉了。”

　　程凡轻颤着抬起头，那双看向阿源的猩红眸子里竟带着一丝湿润。

　　阿源盯着他，眼里是愤怒，是不解，“你为什么不咬呢？你不是最喜欢咬人，最喜欢吸别人的血吗？”

　　“因为我想让阿源哥活，可是阿源哥，却想让我死呢。”

　　阿源愣了一下，他差点儿忘了，这家伙可以看透别人内心的想法……

　　“所以呢？”阿源苦笑一声，“你打算怎么办？”

　　“阿源哥，我已经死过一次了，已经死掉的人，那些东西对我是没有用的。”程凡凑近到阿源跟前，然后将他紧紧抱住，在他耳边低声轻语：

　　“我只是，舍不得阿源哥……”

　　刺痛！！

　　尖牙穿透皮肤，狂热又克制的吮吸让心跳顿时加速，阿源望着远处的火光，望着天上翻涌的烟尘，只感觉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变得冰凉……

　　“阿爸，这棵树好大啊！它叫什么名字？”

　　“你出生那年，山上连着下了一个月的暴雨，这棵树就是在雨停后的第一个晚上长起来的。”

　　“一个晚上？！好厉害！它居然能长这么大！”

　　“山里的人都叫它，源，意思是突然长成的大树，阿源，你的名字也和它一样……”

　　“阿爸……”

　　“阿源哥……”

　　看着怀中沉睡着，丝毫没有转化迹象的少年，程凡颤抖着伸出手抚摸上他的脸颊，不解又痛苦地喃呢着，“为什么……为什么你没有醒过来……阿源哥……”

　　轰隆——

　　一声雷响，豆大的雨滴纷纷砸落在地上，为焦灼的土地和空气带来一丝湿润。

　　程凡突然感觉手背上痒痒的，那片被雨水滋润的皮肤，好像变得有些不一样……

　　红肿，鼓包，接着是刺痛，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顶出来。

　　“啊！！！”

　　一支嫩绿的幼芽突然扎破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生长——

　　接着，便是无数的嫩芽枝条冲破皮肉，从他的骨骼，胸腔，脊背，血肉之中破土而出，疯狂地快速生长、蔓延、舒展。

　　大地开始震颤，泥土翻涌，地底深处似乎有庞大的生机轰然苏醒。

　　残存的干尸恶灵尽数被疯长的青藤枝蔓缠绕、收紧、包裹、吞噬，最终消融于无尽生机之中，化为滋养山林的养料。

　　一夜之间，大火灼烧的焦黑土地被层层绿植重新覆盖，枯萎的山林获得新生，变回浓绿苍翠。

　　多年以后。

　　苍莽的密林连绵横亘千山万壑，浓绿深翠层层叠叠，万顷林海如一块通透温润的翡翠，静静铺展在天地之间，泛着幽邃的光泽。

　　密林深处，那棵新生的参天大树巍峨矗立，冠盖如云，虬根盘地，万千气生根垂落林间，交织成无边林海，遮天蔽日。

　　烈日炎炎，一缕鲜红的血，从树干深处缓缓渗出，顺着粗糙的树皮纹路，一路滑落，渗透到树根，穿透层层岩土，一路沉降，到达地底最深处。

　　沉眠已久的少年，眼皮轻轻颤动。

　　下一秒。

　　双眼猛地睁开。

　　任源回过神，热闹拥挤的古街上，人潮涌动，景区难得一遇的傩戏游神庙会正在举行。

　　方才视线与那被人抬着的轿子上戴着诡异青纹傩面的表演者交汇，让他顿时心惊不已，被吓出一身冷汗。

　　“哥，你快过来，这边还有好玩的！”

　　“来了。”

　　——END——

　　［番外篇·长生劫］完结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