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修学院乌萌的童话大冒险》偃萄

20、端由 狂

　　狂风席卷而来，摇晃着魔毯，从大橡树图书馆露台到雪松树的长长一段毛绒滑滑梯被吹得摇摇欲坠。

　　巨大阴影遮天蔽日，掠过茂密树林，分散堆积重云，轰开成群结队的精灵。

　　火龙们鼓动翅膀，将所有孩子都用狂风吹下魔毯，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张开翅膀，用翅膀接住被抛到半空的孩子，并在保持了翅膀平衡的状态下滑翔离开。

　　原本是与孩子们最为亲近、最常接触的小精灵们，现在却完全变成了另一番模样。

　　如花蕊般细嫩光泽的头发如今蓬乱纷张，以前经常带着可爱笑容和轻缓姿态游弋于空中的小精灵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以极快速度使用指甲和树枝不断袭扰着孩子们和火龙的狰狞生物。

　　火龙默默忍受着小精灵的攻击，他们并不想伤害记忆中友好的小精灵伙伴们，只有在小精灵意图伤害孩子的时候才威胁性的从喉间发出低沉怒吼。

　　被火龙的怒吼喝阻的小精灵们退而求其次，环绕火龙盘旋伴飞，想寻找破绽。

　　精灵们拍动翅膀的声音汇聚成一股庞大噪声，宛如在阳光下散发白雾的冰块，消解着空气的暖意，徒留下令人不悦的湿漉狼狈的痕迹。

　　图书馆内的小精灵们因火龙的到来放弃了对图书的破坏，转而将兴趣改为助阵对魔毯上孩子的截留和攻击。

　　小精灵们一窝蜂离开，书本四处零落，有的还未散架的书本还停留在半空中，书们不满翻阅者缺席，互相激烈拍打着封皮表示抗议。再经此一遭，原本可能完好的书再经此一遭，原本能保持无恙的书本也相继遭了殃，书脊襞皱断裂，各种颜色、材质和内容的书页如飘飘飞雪密密落下，整个图书馆如同经历了一个斑斓的冬天，被厚厚的缤纷多彩的如雪片般的书页们掩埋。

　　“乌萌！”

　　乌萌和水泽仙女们一起向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

　　是玛娅。

　　图书馆的阅读桌椅会不断生长，但也是在有限范围内进行的，而眼前犬牙交错、扭曲成一体的巨大树瘤状怪木，已经完全看不出之前桌椅的形状。

　　花精灵的王后玛娅极速扑闪着翅膀，她现在正位于树瘤状怪木扭结牵连为一体生成的牢笼里，原先悬挂生长着花朵灯的枝条，现在成为了牢笼栅栏，只留下极窄的间隙，从间隙的罅缝里依稀可见不止玛娅，还有许多花精灵被关在里面。

　　“玛娅！”

　　顾不上探询那个疑似伊里安的身影，乌萌和仙女们一起往疾奔，一位仙女果断抱起乌萌轻盈跃上虬屈粗壮的树根，躲开空中飞舞的书本，攀到树洞和枝条构成的牢笼前，终于和玛娅能够近距离说话了。

　　其他在牢笼里的小精灵见到乌萌和仙女们过来，不由得精神一振，重新燃起了获得自由的希望，也纷纷靠近枝条间隙，仰起泪迹未干的小脸，眼里不再蓄着泪水，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希冀。

　　玛娅神色慌张，但她努力保持着镇定。

　　乌萌注意到她没有戴那顶小小的金冠。

　　花精灵王也不在她身边，也不知他是不是在刚刚围攻魔毯的小精灵之中但是如果童话世界的混乱导致花精灵的王也开始攻击孩子，那么。

　　乌萌来不及细想为什么童话世界最无害的小精灵会遭封如此突变，她急切地对玛娅说：

　　“玛娅，现在就救你们出来，有什么之后再说。”

　　巨大的树木牢笼看起来需要强悍的力量来破坏，而在童话世界中最强大的当然就是童话女王。

　　乌萌心下拿定注意，请求仙女们现在就告知她如何使用童话女王的力量。

　　水泽仙女们合力将乌萌托起，让乌萌能够直接接触到形成牢槛的枝条，其中一位仙女浮在乌萌身侧，轻纱裙摆脱离了重力一般向上飘拂，周身水汽浸透了乌萌，如同一片轻云携来了雨丝风片。

　　那位仙女握住乌萌的双手，轻声念诵咒文，接着示意乌萌微微低头，取下乌萌脖颈的钥匙。

　　乌萌童话书的钥匙在仙女的掌心消隐无踪，似一滴露水复归云雾。

　　须臾之后，钥匙又重新出现在乌萌的脖颈上，只是不再如以前般纯粹鲜红如玛瑙，而是点缀着淡蓝的水波样花纹以及一枚指针形状的小小图案。

　　“请施展力量吧，无论你所愿为何，童话世界一定会回应。”

　　乌萌望着自己的双手，现在仙女已经不再握住，而是放任她双手摊开，好像在预示她拥有的力量与自由。

　　不会再像之前在王座大厅那样，犹豫不决、瞻前顾后或明哲保身，现在的乌萌绝对不要再逃避任何她能做到的事情了。

　　她立即把手放在了树木牢笼上，在脑海里不断回想着刚来童话世界时阅读桌椅本来的样子，努力回忆至纤毫毕现。

　　渐渐地，树木状态真的发生了变化。

　　禁锢小精灵、充作牢笼的树枝慢慢缩回、变得细小柔嫩，之前几乎盘踞了图书馆所有地面的树木正在委顿坍缩，重新变回之前供孩子们阅读的桌椅姿态。

　　书本又发出不满嘘声，它们喜欢看到自己的近亲即树木占据整个图书馆，重又驯顺的树木引发了它们又一轮抗议，于是这次四处飞舞的书本又增加了，近乎整个图书馆就没有一本安份待在书架上的书。

　　获得解放的小精灵欢呼着抱着乌萌，纷纷亲吻她的额头和脸颊，牵起她的十根手指，替乌萌的短发编上装饰花朵的小辫。

　　仙女们也很高兴，忙把乌萌放回地面，正当乌萌晕头转向，环视四周簇拥的笑脸时，她发现少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玛娅呢？”乌萌发出疑问。

　　所有人也愣住了，也开始一齐用视线寻找玛娅。

　　不多时，大家都用视线锁定到了像雕塑一样凝固在半空的玛娅。

　　玛娅定定地看向大理石座钟的方向，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被打开的座钟，散落在地的太阳、月亮和星星的时针指针，以及钟表内部。

　　钟表内部，擒纵轮和擒纵叉之间，位于摆夹板上有一个小小的人型冰雕，冰雕还带有小精灵的翅膀，头上还带着小小的金冠。

　　“妈妈，你好吗？”

　　座钟顶端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众人循声望去，是乌萌之前看到的那个束着黑色丝绒发带的小小身影，他现在转过身来，乌萌看清了他的样子。

　　那个花精灵噙着笑，他和玛娅样貌总体上非常肖似，但是和玛娅恬淡如微风轻抚的气质迥然不同；他像春天在某个猝不及防的瞬间骤然消逝，无数色彩明艳的花朵于同一瞬间被湮灭了生机。

　　那个瞬间的妍美、秾丽和优柔都被完整保留了，但是又确确实实荒芜在枝头，比真正永不凋谢的假花更为可悲。

　　“伊里安。”玛娅唤出他的名字，她现在单薄得像一朵行将枯萎的花，“你到底想要什么？”

　　伊里安缓缓摇了摇头。

　　“不，不是单纯为了我自己，更何况现在我已经不需要了。”

　　“瑟雷斯…他是去找你了吗，所以他变成现在这样？”

　　“是个意外。”伊里安简短说道，“不过在发现完全破坏座钟不可行后，只好借用爸爸的身体阻止钟的运行。在冬天来之前，冰雪女王现身之前，被冻住的人是无法恢复原状的，我将他固定在这里，既达到我的目的，也可以第一时间告知你们冰雪女王的降临，两全其美，是很好的安排。”

　　“是我们的错，我们太过溺爱你了…不，都是我的错…”玛娅极力忍耐着，但是她颤抖的肩膀已经表明了她的悲恸。“教唆孩子们犯下大错，策划毁损核心之书，让童话女王失去力量。是你，把使人心灵变得冷硬的魔镜碎片融到那么多小精灵的眼睛里的吧，所以他们才变得那么残酷，也是你现在要破坏图书馆座钟，让这个童话世界彻底混乱，不再能轻易修复。我没有办法再说出原恕或者宽宥的话来为你辩解开脱，我只要求一个回答：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伊里安将图书馆座钟的钥匙缚在身后，整理妥当后，他径自从座钟上下来，飞到玛娅身边，直视着玛娅说道：

　　“妈妈，谢谢你为我在童话女王那里求得的祝福，在核心之书上给予了我心想事成的可能。但是，你不觉得我们是故事的囚徒吗？我们的存在被固定在笔墨和纸张之间，在名字出现于第一个句子中之前，我们的命运就已经注定，我们的幸与不幸只在一念之间，我们被剥夺了像所有新生命初来世界时万物对其的憧憬和祝福，所有的存在都平等地迈向未知和不可控；就连玻璃罩中的标本都比我们幸运，因为它们有过活生生的生命，被现实认可了曾经存在能跳动的心脏和奔腾的热血，既然现实世界没有核心之书，那么童话世界为什么就要有呢？

　　“我很多年前就想这么做了，我想这么做很久了，如果我当时就这么做……”

　　伊里安闭上了眼睛，又马上睁开，他想要去牵起玛娅的手，却被一把挥开。

　　在手被挥开时，伊里安并没有过多表现出难过的样子，他看起来像在微笑，浅色的长鬈发没有被丝绒束带拢好的那一部分遮住了他一部分面容。他仰起头请求燕子带他离开，燕子望着玛娅，迟疑了片刻，还是听从了伊里安的请求。

　　就像来时，伊里安和燕子越过纷飞的书本和掉落的书页，飞翔着离开了。在临走时，他抛下这样一句话。

　　“我觉得我现在可以回答你了，我想要混乱，漫长的混乱，漫长到足够所有人享有重写故事的权利的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