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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五十一章 触角(3) 当然还是 ...

  •   有时,沉默也是无声的尖叫。

      区别于闭嘴就能达成的一般沉默,通常还伴随着肢体上的应激行为,像邱小姐这样的就很典型:前一秒还威猛地扛着体重大于自己的伤员,后一秒就滋溜一声蹿到他背后去了,头顶在他咯吱窝里擦出一道车辙印;在危险消失之前,只剩贴在伤员背上一阵阵地发抖,活像一根不停挨敲的音叉。

      不幸的是,她和身前的盾牌不光长度一致,宽度也基本相等,一个纵深镜头拍过去,按顺序出现的是靠不住的溜肩、靠不住的溜肩、藏不住的直角肩。沉重的、让人透不过气的威压,仍能通过占据视野轻松地追上来、包裹她。

      不过对豆子来说,眼前那人的登场倒在意料之内,他沉默的原因是——这不是个局外人可以随便插话的场合,在身前身后任意一方开口前,他应该保持安静,只是当个分隔号。

      三秒后,微笑的那个先声夺人:

      “二位早啊。”

      发抖的那个紧随其后:

      “今今今天天气很冷!”

      还是意味不明的邱式问候,只是多了几道重影。豆子不禁好奇,每次寒暄都像背书的邱小姐,会如何跟她最害怕的人寒暄呢?

      “……海风这么大,怎么还没把你刮走呢!”

      ——竟是直抒胸臆?

      难道恐惧累加到上限就会质变为胆大包天?许是一早上受到了太多惊吓,邱小姐不仅情绪失控,神经恐怕都有点错位了,语气还带着谜一般的凶神恶煞:“哇,好丢人啊,大名鼎鼎的塔城典狱长、洱鸾大陆头号正经人,居然一大早就被我逮到在红灯区闲逛,还穿得这么客气?我要写信到你们单位检举你!”

      话是这么说,她死活都不肯从伤员背后挪开半步。

      是不是稍微有点……那什么仗人势了?实力层面,显而易见的是,两个溜肩加起来都拧不断宽肩的半根手指头。经过上个回合,这场谈话的基调已经奠定,分隔号觉得是时候站出来调停了,却没想到典狱长抢着调高了打哈哈的调门:“欢迎来信投诉,我一定会好好鞭策我自己的。”

      结论是,自上而下,塔尔塔洛斯这块地方就很难孵化出一个正常人。

      也罢,迟早都要面对的。豆子还要赶时间,便不打招呼地发挥了分隔号以外的作用:站直身子,调动全身感官阅读着台词之下的暗流——

      唔……

      就这?

      他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反手薅了把再次炸开的蘑菇头:“出来吧邱小姐,他没有恶意。”

      真的一点都没有,豆子也很意外。不过他的标准放得比较宽,最小程度的恶意是在拍人肩膀时偷偷拔掉对方的一根头发,最大的就不说了怕不过审;要是典狱长的计划是在邱小姐的鞋里放石子,或者口袋里放青蛙,由于并不对今天的行动构成威胁,他是会侧身放行的。

      “不可能!”邱小姐一点没信,对抗着豆子往外掏人的力道,要不是长得不够矮,恐怕已经在咬他裤脚了,“罗宾警官你不了解这个人,不知道他有多出尔反尔!这样,我们两个先假装投降,你骗他说天上有龙驮着美女飞过,等他一抬头我就扛着你赶快跑——前面那条街道可以通往902的下一站吧?就这么说定了!”

      “你声音小点,这个计划还有成功的可能性。”

      “——那么,你了解身边的人吗?”

      据传非常出尔反尔、但截至目前笑意一分不减的典狱长果然接话了。

      邱小姐哇地大叫:“正在了解中!!”

      然后才捂着豆子流血的耳朵追加一问:“你说谁?”

      典狱长漆黑的瞳仁缓缓转动,比起跟邱小姐你一言我一语地打嘴仗,他好像更想把眼前的场景烙进那个深不见底的隧道中,于是语气就显得比眼神随意多了:“你知道的,我向来不赞成韵律障碍者相互走得太近,更别说——一开始就不以真面目示人,日后要怎么把关系维持下去呢?”

      包裹着邱小姐的那层威压顺着脊梁钻进了豆子的肺里。

      而什么都写在脸上的邱小姐捂住他幸存的那只耳朵,威猛地反驳:“不要胡说,罗宾警官哪有韵律障碍了!”

      “本来前天晚上就想来找你的——”典狱长并不理会,只管说他认为对方需要知道的事,“被一些个人私事绊住了脚……”

      “全境人民都知道你干什么好事去了,真不害臊!”

      “——听说不冻港小船屋的招牌菜是限量款,所以很早就来这边等车了……”

      “谁信呐,最早的那班车刚走,你怎么不上?”

      “……忽然想起你也住在夜之窟。来都来了,顺道调研一下我监服刑人员出狱后的发展情况吧。”

      “……!”

      邱小姐像被肥皂塞住嘴似的,“咕嘟”一声吞掉了下面的话。

      至此,典狱长正式夺过麦克风,换上了一副训诫的口吻——别的不提,和他的外表总算有些相配了:“你有没有反思之前的经验教训、更加谨慎小心地生活呢?”

      豆子身后传来清脆的颈椎缩骨声,伴着非常微弱的顶嘴:“管得着么你……”

      典狱长托着下巴思考了一会,收了威势,又笑开:“嗯,宽泛的建议你应该听不进去,我必须尽到前任管理者职责,就简单给提你几条具体的吧:最近镇上人员繁杂,第一,不要理会40岁以下陌生女性的搭讪。”

      具体到了年龄性别?豆子推测,这句话可能才是今天他要说的重点。

      “第二,虽然十字城邦有一条法律:韵律障碍严重者,过失杀人当判无罪释放,由其收容单位承担赔偿责任;但这条法律还有一项特殊的解释:如果是患者杀死调律师的情况,但凡留下过一次就诊记录,都会按照完全刑事责任能力人的标准量刑。”

      稍纵即逝的沉默后,邱小姐的迷惑结实而尖锐:“诶?你在说什么?这是你从哪里看来的小报新闻吗,还是你们新抓的犯人?然后你就要拼命降低所有韵律障碍者的风评啦?好吓人啊罗宾警官,你说哪个良民惹得起他这号人啊?”

      “不用问他了,这位盾牌先生——以及他的上级,可能和我抱有一样的想法。”典狱长又把视线转向豆子:“罗宾队员,我对你也有一句告诫:小心水仙花。”

      豆子活动活动脖子,跟他进行了有生以来的第一次对话:“没别的事可以先借过一下吗?车来了。”

      见他也态度轻慢,典狱长一怔,扶额叹气:“唉,我还真不受年轻人待见啊。”

      而邱小姐也为豆子的行为恢复了大声嚷嚷的底气:“知道就好,你反思一下吧!”

      “在反思了。我再讲最后一句,塔尔塔洛斯的老传统你们都知道的,进去了就出不来,出来了就没有再回去的,希望你——”典狱长顿了顿,好像忍住了某种语言习惯,“邱小姐,不要做第一个打破传统的人。”

      他转身挥手:“走了走了,但愿以后别再见了。”

      “求之不得!”

      他脚步极快,朝向的那条路也并不通往苹果派,于是邱小姐的叫嚷没能追上他的背影。

      抹掉眼泪、收起犬牙,她从盾牌后面走出来,又把豆子当成一个雕花立柱,只有身体绕出来,十个指头仍抠在褶皱里不想离开。

      雕花立柱又痒又疼,侮辱十个指头的人格道:“邱小姐,你真怂。”

      这句毫无攻击性的话又引起她的泪腺活跃:“我有什么办法,如果你是我,你肯定比我还……不行,你不能是我!总之,他说以后都不会来骚扰我们了,姑且先这么相信着吧。”

      “是骚扰你,没有‘我们’。”

      “你不懂,他不是那种虚张声势的,从来没有白做的恐吓,很可能今晚就从水仙花盆里钻出来了,钻进你的房间、割了你的头,唔唔,你睡觉的时候最好抱着锏和警棍,咖啡壶也可以……”

      “那人叫权朱?”

      “嗯?嗯。”

      “还挺帅。”

      “什么?!”

      被这段插曲打断,豆子继续抬头望天:“哎,真想长成他那样啊,任谁看一眼都会记一辈子。”

      “你不是吧?”

      这下,邱小姐的每一寸皮肤都远离了他,但是急急走了两步拦在他和车门中间:“先别动,让我听听你的心跳!”

      民间医生凑在他胸前仔细听了一会,直起腰道:“这也没给你下毒啊!你怎么回事,居然会喜欢上塔尔塔洛斯的狱警?你不觉得他们很可怕吗?”

      在正常人的视角里,能说出这种话的人才是真的可怕。

      豆子恶意揣测:“不跟你统一战线你就不依?也太霸道了。”

      “这是统一战线的问题吗?我是在提醒你……”

      “走不走?司机在催你了。”

      “哦哦,你坐窗边,我来把门……嘿哟。”邱小姐把豆子轰进里面,疲惫地在他身旁坐下,“真不是我霸道,你想想他一大早的出现在这儿合理吗?我看他就是一路跟踪你过来的!”

      “不会,他就住这儿。”依据是条纹睡衣。

      “夜之窟。你家附近。”怕不能引起邱小姐的重视,豆子强调道。

      耗尽力气的人只剩一个逃避的策略:“哈哈哈怎么可能,典狱长诶,住在夜之窟像话吗?……罗宾警官你们宿舍是不是还有空出来的床位?水仙花晚上可以放在室外吗?……”

      商量好了今晚搬过去住的事,邱小姐抓住豆子的右臂:“那他就是从街口开始跟踪你的!”

      ……又是怎么推到这里的?

      “他又不知道我出院了。”

      邱小姐想了想,一点小聪明开始从大傻子背后冒头:“但我怎么觉得,你好像知道他随时会来蹲我似的?”

      豆子也早就准备好了转移话题的方法:“报刊亭那边怎么办?”

      “哦对,搬过去之后每天都得起早了……等一下,我今天是不是只能翘班了?我还没请假呢!”

      “节哀吧。”

      邱小姐痛苦地抱住头:“我们可以把时间倒回半小时前,重新开始这一天吗?”

      “然后在我来之前,你顺着管道爬走?”就像那个从来不走正门的矫情女装男一样。

      “好了,不要再笑话我了。”

      邱小姐瞄了司机一眼,又看车上没有第三个人在,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握紧他的手臂低声道:“罗宾警官,你这个养尊处优的厂长之子当然不了解社会的阴暗面——”

      谁是厂长之子?

      “塔尔塔洛斯的狱警有多可怕,外面的人根本无从得知;既然他们已经流窜到了离我们很近的地方,今天,就由我来帮你补足这方面的知识吧!”

      金刚大力的副作用是下手没轻重,豆子觉得他身上可能又多了些零碎的淤青:“现在吗?等下次有空吧……”

      “通常来讲,狱警的工作从早上五点钟开始的。他们的第一项行程就是用警棍砸门叫醒犯人,就算犯人因为害怕这个声音提前醒来、都乖乖坐在床边等着清点了,他们也照砸不误。你知道吗,和一般制式警棍不一样,他们的警棍很粗、很吵——”

      “能直接说重点吗?”

      “……好,那我就不从早上讲起了。反正就是种种暴行让犯人一看到他们就下意识地害怕,出狱后也会保持原样,所以你不能觉得我在大题小做,听懂了吗?更何况,对于女囚来说,还有更可怕的原因……呃,既然说到这里……我就顺嘴一提,你听听便罢。”

      邱小姐舔舔嘴皮,看着豆子,绷着脸、攥紧了拳头,支支吾吾地说:“他们——有的人会找理由,把容貌比较……不,老奶奶也有可能——带出去……训诫不听话的犯人是、是在职权范围内的,不会被上头追责……后面还越来越恶心,也不知道谁的恶趣味,专门招那种又高又帅的狱警进来……好像这样就能淡化他们的……一样,简直太恶毒了!而调律师资格证也让他们有理有据地——有的姐姐就被骗了,真的当恋爱谈,我们每天除了劳作也没别的事可干,她们就把这种事当成活下去唯一的希望,有时还互相攀比……为了一个谁,打……大打出手……”

      说不下去就别逼自己了吧。但豆子知道贸然打断很不礼貌,便一言不发地等着她说完。

      “……但是很痛苦,真的很痛苦,岂止是早上,每天半夜都有警棍来敲门,等着警棍来敲门的那段时间比炼狱还恐怖,一开始,我们还用闲聊转移注意力……时间长了,就再也没有人为这种事攀比,背地里又开始做另外的较量……最后,把输家推出去……”

      一开始豆子还不理解,为什么邱小姐被强加了工作还会满脸写着开心,现在他有点明白了,有的人无法长时间处在稳定的正向情绪中,这是因为他们一旦被点亮,立刻就要开始担心什么时候会熄灭,始终处在草木皆兵的状态里——直到真的有人来熄灭她。

      “后来我被所有人记恨。”邱小姐越说头越低,如果她是蜗牛,壳的外面可能只剩两根触角了,“她们不会推我出去,又因此排挤我,谁叫我缩在壳里从不帮她们分担呢……都是因为、都是因为我——”

      邱小姐嘴唇动了动,用一声很长的叹息说了什么,但词不成句。

      豆子被她浓烈而压抑着的情绪触发了回避机制,偏过头去打了个哈欠,强打精神问:“因为你什么?”

      邱小姐抬头看他,眼睛微微睁圆,随即闪过一丝失望,眼皮背后的支撑力慢慢松懈了。

      她放开了豆子的胳膊,精神百倍地说:“嘿嘿,因为我未成年呗!”

      够了。

      豆子的理智抗拒着本能替他做出的选择,又或者,正相反。身上已经有很多淤青了,他不介意再多一些。

      他抓住她缩回的手,朝自己怀里用力一拉;另一只手紧随其上,把那颗只能装得下害怕的蘑菇头按在了胸口上——那是离致命伤和心脏最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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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进度汇报】 -第一卷正文+番外完结- -第二卷已开,隔日更新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