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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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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想什么?”周鹏夫妇离开之后,程澈坐到床边,试了试我额头温度,“不热。感觉怎么样?头疼吗?”
他手背微凉的温度让我猛然惊醒,诧异道:“我怎么在这?”
“你喝多了,昏倒在洗手间附近,我跟鹏哥过去正好看见。”
“我晕倒了?”
“对,急性喉咙水肿导致的窒息,再加上醉酒后很难控制身体,所以憋晕了。”
我看着他,对这番解释半信半疑,因为之前从没出现这样的情况。
“我喝了很多吗?”我甩甩头,确实还晕乎乎的。
对此他也给予了肯定,“吧台的调酒师被你累够呛。”
“啊?”我对他说的这些完全没有印象,“那你为什么不拦着我?”
明明很简单的问句,谁知程澈却不再回答了,顾左右而言他,好像我的问题是什么难回答的深奥话题。
“你要喝水吗?我帮你倒一杯。”
我顿时有点上火,“我现在吊着水呢,喝什么?”程澈不语,复又坐回去,我蹙蹙眉,“为什么没去医院?”
他略沉吟,好像才从尴尬的泥泞中脱出。
“文曼的随行医生就在宴会上,如果去医院,路上一耽误怕来不及。”他轻叹一声,手指不重不轻在我腿上按着,“好在水肿很快消了,不然怕是麻烦。”
“真的?”
虽然他的解释很完美,但我始终不愿相信,总觉得一切都太过巧合。
“现在过去多久了?”
他看了眼手表,“三个小时差不多,宾客已经陆续走了。”
三个小时,“我醒酒这么快吗?”
程澈鼻腔重重呼出一声,铁灰的脸色几乎跟西装一个颜色,我注意到他脸侧咬肌不断浮动,像把一句话反复嚼碎。
“起先你喝的是低度的酒,所以不会很醉,只会感觉有点晕。后面你才换的高度酒,并且一次性喝了很多,这才引发了窒息,医生尽快给你催吐后你自然不会醉得很厉害。”
他重重的目光压在我身上,好似我是什么顽固的南墙。“亲爱的,你到底在质疑我什么?我难道会害你吗?”
四目相视,火花四射。
有那么一刹那,我真的动摇了。或许,他就是真的,他说的也全都是真的,但疑心犹如瘴气,即使树冠漏出了尖尖,也无法忽略它们弥漫的事实。
许久,他先一步逃跑,说要出去找医生。
他这样讲理、这样隐忍,倒显得我咄咄逼人、小肚鸡肠,我恼羞成怒,抓起玻璃杯砸了过去。
砰!
门板被砸出小坑。
程澈吓了一跳,嘴一张就要说话,但接触到我目光的刹那,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时,他与记忆中程澈的形象完全重合了。也是在这一瞬间,我心里的大石头才轰然落地。
长达一分钟的时间里,我们都沉默着,然后他闭闭眼,头也不回开门出去了。
虽然他没说话也没看我,但我却清楚地读出了他的潜台词:他无比希望我消失。
消失吗?
我消失吗?
该消失的,真的是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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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程澈回来,我觉得他太不对劲了,跟以前一点都不一样。就比如周鹏办酒会那次,他就死活没说为什么不拦着我喝酒。哼!我觉得他就是故意要看我出丑。”
“哪能啊,再怎么说你俩是两口子,你出糗他脸上也不好看啊。”闺蜜杨真点起根烟夹在指尖,朝我扬了扬下巴,“后来呢,你搞清楚原因了吗?”
我点点头,“那个该死的调酒师,找他真是费了不少劲呢。”
“你也真是清闲。”她吐出烟,眼睛稍微眯了下,“所以是为什么?”
我有点不好意思,斟酌了一下语言想把这事说得不那么难听。但见杨真满脸的审判,我也懒得再自讨无趣。
“据他说,我当时在跟一男的搭讪来着,聊着聊着就喝多了。”
“你是想灌人家结果自己先倒了吧!没点好心眼……”杨真骂了我一句。
“不过这也说得通了,为什么人老程没阻止你,多半是气疯了。”
“可笑,我跟人聊个天都不行了?”我不忿地瞪她,“而且我怎么跟别人搭讪不跟他搭讪呢?他为什么不找找自己原因?”
“啧,你听听你说这话。就你干那事,是个人都会不爽好吧。”
“我还对他不爽呢!”
“行行行。”杨真摆摆手,示意我换个话题。
我搓着锁骨,闷声道:“他消失了半个月才回来,期间一次也没联系我,你觉得这合理吗?诶我跟你说,他现在对我的态度好像有点、有点不耐烦了,甚至于说……”
话到一半绊了下舌头,我有点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他好像有点讨厌我。”
“男人态度转变,多半是有事。”杨真夹着烟想了想,“你查没查他那半个月的出行记录?”
“纪念日当晚他本来就要出国,跟马总一块坐私人飞机去的。”
“他出国去哪?”
“澳洲。”
想起家里那个说他刚从澳洲回来,我不由感到一阵心烦,“你说他真的出国了吗?”
“你去问问马总,然后再去查查酒店的入住记录不就知道了。”
“得得得,我问人家就告诉我啊。”
“那没办法,只能疑罪从无。”杨真沉默地抽了几口烟,“现在你先要弄明白为什么他态度变了,是变心了还是……是吧,总得搞搞明白。”
正常来说,这个方向确实没错。但我个人的推测却与情感无关。
杨真见我犹犹豫豫,拿烟的手在我面前晃了晃,“你什么想法,说说看。”
“我……”我斟酌了一下用词,硬着头皮讲出了我的推论,“我怀疑……现在这个程澈是假冒的,至于那个真的程澈,可能在纪念日那天就淹死在了镜湾,只不过一直没找到尸体。”
“这……”杨真露出个难以置信的表情,“这么瘆人吗?”
我点点头。
“那你现在有什么证据吗?能证明他不是真的程澈。”
我摇摇头。
杨真想了想,“他们长得一样?”
我点头。
“声音呢?”
“……区别不大。”
“那就是有区别?”
我纠结道:“听不太出来。”
“啧。那么,他们身材一样吗?”杨真说着,鬼鬼祟祟凑上来,“那个、就是那个,他们的那个有区别吗?”
我仔细回忆了一下,“好像都挺和谐的。”
“那不就得了!”
“什么就得了?”我抬脚踢了她一下,“说话啊,想什么呢?”
“我在想,你家那位到底怎么受得了你的?说实话,有时候我真觉得人老程挺可怜,天天跟你这么个阴谋论疑心病待在一块,要我我早疯了!”
我咬咬唇,“可是……”
“可是什么?停止幻想吧朋友!面对现实!”她指向辽阔的大海,“看,世界多么美好!”
她的动作有些滑稽,像柔软的浪冲淡我心头笼罩的乌云。
我不禁弯起唇角。
杨真翻个白眼,掐了烟,“船来了。走吧,咱们今天沉浸式当一把福尔摩斯,去镜湾复刻一下纪念日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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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湾是乐宁市海水最清澈的海湾,每年都会招待大量的游客,船员曾无数次往返海陆,因此船开起来没有很晃。
又过了会儿,船后的白浪消失,游艇飘荡在大海中央,腥咸的风带来阵阵令人心烦的潮湿。
“这下面就有珊瑚了,不过这边水有点深,潜水看珊瑚的话不如靠岸一点那边更安全。”船员按我指示的位置停好船,着手准备潜水用的东西,“两位老板现在要下水吗?”
“海底竟然有这么多珊瑚?”
我不会游泳,而且比较抗拒亮度太高的地方,所以每每出海,我从不会刻意去看水里。如今第一次关注,难免有些惊讶。
杨真做着热身,闻言给我解释说:“很早时候市里搞海洋保护,很多珊瑚是那时候种的。野生的不太多了,大部分都成了珊瑚骸,不过个头都很大。”
我对她竖了个大拇指。
船员弄好杨真那边,试探着把一个救生臂环递过来,问我要不要下水。“不潜水的话在表面浮一会儿也很舒服的,今天天气很好,没什么浪很安全。”
话音刚落,旁边就有摩托艇冲过,激起水波推搡着我们的小艇。
我看了他一眼,意思还是不了。
旁边杨真已热身完毕,在教练的陪同下推动脚蹼慢慢逼近珊瑚礁,色彩斑斓的小鱼在她腿边游来游去,我暂停手机秒表,问船员他们大概潜了多深。
“大概十米,这里的珊瑚礁很深的。”
“如果不佩戴任何潜水工具,能到达这个深度吗?”
“专业的人可以。”船员误以为我想裸潜,不免有些紧张,“老板您之前有过自由潜的经验吗?”
“我就问问,我很少下水。”
船员尴尬地应了声。
我没理他,望着碧蓝的海水发呆。
海浪翻滚,水下的小鱼来来去去,船员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我没吩咐,就说他先去忙。
“等下。”我说:“如果我从这里游回岸上,你觉得可行吗?”
船员奇怪地歪过头,发愁道:“老板你要游回去?如果不是经常锻炼的话,很容易发生危险的,我们负责不起啊。”
“如果是经常健身的成年男性呢?”
“那也得看他会不会游泳啊,而且这片海面上来往的船太多了,我们不建议这样做,很危险的,万一撞到了就成事故了!”
船员很为难地皱着脸,“如果老板你想游泳的话,去泳池里最好了,还不会有人打扰。在这里的话……我们只是混口饭吃,这样我们很难做啊。”
“我知道,我就是随便问问。”
我拿过包,给了他一沓钞票,“辛苦你弄些海鲜上来。”
弄海鲜根本花不了这么多,这点我和船员都清楚,后者激动地捏着钞票,二话不说就叫人去联系岸上。当然,他还不忘嘱咐我如果要下水一定叫他先过来。
我坐到旁边,盯着草帽在腿上投下的阴影,心中思绪万千,有岩浆流一样的愤怒,有风吹雨式的彻骨寒冷,有沙漠洪水般荒诞的讥讽,也有大雪覆盖下的绝对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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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了?是不是中暑了?”杨真回来见我脸色不好,忙着急叫人:“快快快,拿水过来!还有伞!走走走,咱们进船舱里,别在这晒着了!”
我没动,顺手把她扯到旁边坐下。
杨真意识到不对,遣走赶来的船员,轻声问我怎么了。
怎么说?
该怎么告诉她呢?
这些话,到底要怎么才能说出来?
她的目光真切而担忧,我凝望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几乎要把她的虹膜纹理刻进脑海。
杨真急坏了,手在我脸上身上游走,试探我是不是体温不正常。
“我没事。”我拿下她的手握在手中,说:“他好像真的是假的。”
“什么真的是假的?”
杨真先是一愣,随后脸色也变了,“你没开玩笑吧!”
“是真的。”我说:“程澈不会游泳更不会潜水,但那天他却告诉我,他脚踝的疤痕是被镜湾的珊瑚刮的。你说,这可能吗?”
“也许他只是记错了,或许是钓鱼的时候被鱼钩划破的也可能啊……”
话没说完,她就意识到这不可能,因为程澈不是这么粗心的人。
我继续补充道:“第二个不合理的点,假设他是原来的程澈,那他跳到海里之后,又是怎么回岸上的?”
“他不会游泳吗?”她突然反应过来,吃惊地问我。
我摇摇头,“他不会啊。”
“不应该啊,我怎么记得他会来着……”杨真怀疑了一下,但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毕竟我才是最了解程澈的人。
一时,我们相对无言。
周遭的船员正围着小艇查看钓竿,但介于我们在说话,所以纷纷绕远去接应靠近的摩托艇,把食材运到船上来。
半晌,杨真才从紧拧的眉心中找到了一个可能,“如果有人接他,他就可以上岸。”她指着即将离开我们船的摩托艇,“就像这样,假定他入水后有人及时把他捞起来,那么他就可以越过你的船回到岸上。”
“而且,”她竖起一根手指,指向镜湾西边伸入海中的狭长陆地,“说起来,那边有一个还没建完的景区,珊瑚离水面最浅处只有一米。”
也就是说,程澈跳海之后,被人救走并从景区带上岸,彼时他的身体还处于溺水后虚弱的状态,所以会被珊瑚划伤实属正常。再之后,他因为心灰意冷刻意躲了我半个月,直到调节好心情才再次出现在我面前。
听起来好像没有什么漏洞。
我拧紧眉头,思绪万千地望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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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时分,海面上游客少了些,我复盘着所有的线索,连船长精心准备的饭菜都没吃几口。
我想,程澈不会水,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一个也不会水的人模拟一遍现场。
想着,我把防晒衣和草帽一丢,干净利落跳进了海里。
“诶!”
杨真的惊叫成为遗留在耳中最后的声音,旋即海水咕噜咕噜灌进耳朵,我吐出口气,意外发现自己往下沉了一些。
第一次,我发现水下的阳光是这样剔透,网格一样掠来掠去。失重的滋味很奇妙,我吐出一连串泡泡,以使自己靠近海底的珊瑚礁。
不过肺部空气很快用光,我不得不停下拨水,低头看看,离珊瑚礁还是有一段距离。
骗子,根本划不到脚。
下意识的呼吸让海水涌入鼻腔,肺叶好似被烧红的锥子刺透。向着被光穿透的海面,我绝望地伸出双手。
意识模糊时,我丈夫的脸恍然出现在眼前。苍白,疲倦,在闪烁的光芒中若隐若现,犹如透明的有毒水母。
是他!
他又出现了!
犹如执念般在我生活里忽隐忽现!
不过这次我血液里流淌的不再是恐惧,而是蓬勃生长的怨恨,比口中吐出的泡泡花长得还要快。
程澈!
程澈!!
程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