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Chapter19 ...

  •   “到底怎么了?谁打来的?”我抓着杨真的胳膊,想去拿手机,“出什么事了?”
      “没事。”杨真把手机扔远,“你醉了,喝点水睡觉吧。”
      “不不不……”我坐直起来,头晕得非常非常想吐,说话也颠三倒四:“到底怎么了?你不说我就、就咬——咬你!”
      “……”
      杨真沉默了下,觉得我真会干出这种事,犹豫后选择摊牌:“是我哥,今晚出警受了点伤明天没法回家,让我打掩护。”
      “……哦。”
      虽然这个回答还是有些奇怪,但好在还算比较满意。我重新栽回沙发,脑袋撞在不算软的沙发垫上磕得有点晕。
      慢慢的,倦意蔓延开来,我合上了双眼。
      不知过了多久,我猛地弹起来,几乎本能地冲进卫生间一阵狂吐。
      我吐得厉害,身体像一只要从口腔内外翻转的布袋,灵魂也在痉挛中一点点被挤走。这感觉真是难受,诡异的爽感却如电流般席卷全身。
      掉队的灵魂也总算回到了躯壳。
      我缓了一会儿,意识到杨真刚才是不是跟我说话来着?
      ……我记得杨真在接电话,我则一直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没回答,用手把我推远,我听话地等在原地,耳朵却灵敏地捕捉到有人告诉她鸥鸣村死了个男人。
      鸥鸣村……
      地板透骨的寒让我稍稍恢复些理智,我尝试站起来,但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
      好冷。
      好冷。
      为什么会这么冷。
      我翻进浴室打开热水,急不可耐地将热水吞进腹中,慢慢的,身体暖和一些了,我长长吐出口气,傻呵呵地发乐。
      浴室的灯不很亮,映在水里却璀璨无比,虚实交织,像碎得一片一片的玻璃,我用手狠狠锤击水面,让碎玻璃不断融进我的身体。
      啪嗒。啪嗒。
      眼泪成串地往下落。
      我捧着脑袋,无所适从,疯狂大笑又大哭。
      无尽的苦涩在心里荡漾,随着水波荡漾、荡漾,翻涌、翻涌,水汽在氤氲,一切的一切也在模糊不清。
      噩梦。
      噩梦再次找上门。
      还有那个不知何时钉死在我生活中的黑影。
      像鬼像妖,虎视眈眈,阴森可怖。
      他是谁?他究竟是什么?是人?是鬼?还是我心里的魔?
      我被妖怪追赶,被鬼魂拥抱,被恶犬撕烂,被熔岩浸泡,被沸水烹煮。
      我满身疲惫,衣料浸透了血。
      我千疮百孔,鲜血不断从我身体流出,将我浸湿、将我泡透、将我淹没。液体涌入鼻腔,全体神经同时发出火辣辣的嘶喊,终于灵魂深处振臂一呼,将我堪堪从虚妄中拉回!
      嗬——
      嗬——
      水波在眼前震荡,我下意识挤紧眼皮,隐约瞧见晃动的水影后一张人脸在闪动。
      溺水让意识混沌不清,我尝试去抓,但浴缸太滑,一次次失败后,我只能绝望地把手伸向那个模糊的人影。
      窒息使我不管不顾地求生,却无论如何也呼吸不到多少空气。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这人在把我往水里按!
      他在阻止我自救!
      他要淹死我!
      意识到此事的我瞬间炸毛,人在死亡边缘也不管什么善良邪恶,我死死扯住对方的衣袖,非把他扯下水不可。
      两相拉扯,有那么一瞬间对方的脸变得无比清晰,但没等我仔细辨认,它就消散了。
      温水仍持续灌进鼻腔,我终于坚持不住,意识一阵阵发白。
      “啊——”
      意识彻底消失前,我看到一抹红色的身影朝我扑来,然后是女人歇斯底里的呼喊。
      最后一丝意识让我读懂了她的呼喊。
      她喊的是我的名字。
      -
      这次,黑暗比以往每次都要浓。
      血液在燃烧,烫得我浑身发痛,杂乱的噪音也在袭击不堪的灵魂。
      我奇怪于这些声音是什么。不过我太累了,疲惫得甚至睁不开眼。于是我再次沉入混乱,被邪恶的大手丢来丢去,撞进这场梦幻虚影,再摔进另一片虚实之间。
      我躺在老宅的床上,母亲挺着肚子倚坐在床头,手里的书从被子上滑落在地……
      我的父亲很生气,不知道为什么。他把一只黄色的小木马抡在墙上摔得粉碎,我妈尖叫着,像老鼠一样到处乱窜……
      我看到自己在冷眼旁观,手里是一把生锈的刀……
      这时黑暗强势清除一切,把我扔进另一个泡影。
      父亲的形象又出现了,他在身后压着我的肩膀……一颗子弹从远处飞来,穿过我的胸膛……
      我和程澈纠缠在一起,我俩当着我父母的面与我亲热,我感到身体发热,浪潮一波接一波涌来……我半梦半醒去看他的脸,看到的却是失真的一张面孔。
      我再次睁大眼睛去看,可无论怎么靠近,他的脸总是模模糊糊看不清……
      为什么?
      为什么一切一切都变幻莫测?所有的一切都像在戏耍我。
      世界围绕我上演一场华丽的戏剧,起初我浑然不觉,与演员不断交手并乐在其中。到现在,我真的厌倦了,我的身体总是在疼,心也是,我觉得自己像一个出色的小丑,被无数人围绕、取笑。虽然有时我根本不知谁是演员,谁又是无关紧要的路人。
      可无所谓,一切都无所谓。只要是凝视、注视、甚至只是轻飘飘地乜了一下眼,就足够让我风声鹤唳。
      恐慌。
      无尽的恐慌。
      浓郁的恐慌。
      我总被这位老朋友包围,然后再一点点习惯他令人毛孔炸开的不适。
      眼泪从我脸上落下,流过身体,把皮肤一点点消融。我于是更加恐慌,抬手去触碰自己的脸,却只摸到了黏腻的熔岩。
      大哭。
      大哭。
      我摸茫然望着远处的苍白,恐慌渐渐落下,取而代之的是姗姗来迟的对于升入天堂的惊奇。
      光影在苍白上变换,我眨眨眼,脑中后知后觉浮出一个疑问。
      似乎,这里是人间。
      我试着动了动,一种别扭的实感爬上来,告诉我眼前的就是现实。
      啊,现实。
      竟然又回来了吗?
      真的是真实世界吗?
      还是梦境升级后再次构筑的假象?
      是否……
      咔哒。
      突如其来的声响打断了我的思虑,我向声源找去,发现来者是一个女人。
      对于她的到来,我潜意识里没有什么抗拒或者恐惧,于是我稍稍放心,迟钝地认出来人正是杨真。
      “诶?”对方一愣,快步走上来。
      这时我才意识到她并不是杨真,而是一个医生。
      医生……
      我尝试思考她为何会出现,莫非死后的世界也有医生?不,这不对。
      那么,我真的是在现实世界。
      我重重叹息,再次闭上了双眼。
      时间的流逝再次失去实感,大脑也彻底罢了工,半分记忆也存不住。哪怕前一小时我才听到有人说话,后一小时我就忘记今天有没有与人交谈。
      我叹口气,满心沉重地睁开眼。
      杨真抱着胳膊,有些不满地看着我:“我说,你能不能说句话?自打你醒了之后还没说过一句话呢?”
      见我没动静,她不由试探地问道:“该不会语言系统受损了吧?你要是不能说话了,这……那怎么办啊?”
      有时候,杨真真的挺聒噪,我吐口气,总算开口应付她一下:“没事走吧,清净。”
      “你看你这人!”她上来搡了我一把,嗔怪地趴我耳边大声叫:“你真是坏透了!”
      她嗓门没有很大,但因为太近,身体依旧感受到细微的震动,我扭过脑袋,没再理她。
      好在杨真脾气够好,还贴心地帮我掖了掖被角。
      “对了,你醒了这么多天,对之前的事还有记忆吗?”她顿了顿,似乎在判断我的想法,“你家老程……”
      我扭头瞥了她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她似乎年轻了一些。
      “好吧,缓缓再说吧。”杨真耸耸肩,把手从我被子上收了回去。我见她嘴角有一抹奇怪的微笑,推测许是她觉得自己被忽视了吧。我也没有多想。
      可能是因为大脑的保护机制,我发现自己忘记了很多东西,只能用零碎的记忆去串联。
      首先是家里那本相册。
      本来相册有两本,一本有程澈的,一本没有程澈的,可后来,这两本却合二为一。程澈说,是他重新整理了。
      可为什么要把他的相片藏在我的后面?
      真是有够恶寒。
      还有杨真。她为什么会来我家?
      真的是因为感情问题吗?这种问题没有统一的评判标准,指明什么时候该去找朋友,所以操作空间格外大。
      啊,还有什么呢?
      对了,程澈。是的,程澈。
      程澈……
      我回忆着。
      那天,我先是给程澈打了电话,让他带我去鸥鸣村。我本以为他不会对村落的消失有多么大的反应,可事实上他却战战兢兢,忐忑不安。
      是表演的吗?不知道。
      程澈的演技真是出神入化。
      在码头上,我特地把戒指撸下一个指节方便甩脱,并趁程澈说话时用鞋尖把它藏进了栏杆底部的水泥坑里。
      程澈应该没有察觉我的小动作,因为他全程都没有低头,所以发现的可能性不大。
      之后回到家中,程澈直奔厨房处理食材,我则回到主卧换衣服,顺便从床头柜里拿了些安眠药,夹在纸巾里用柜门夹角碾成粉末。
      做完这些,我的心脏砰砰地跳。
      我生怕程澈会发现我在做什么,怕我会面临巨大的暴力,把我像那只黄色小马一样摔死。
      我不断地劝自己,红酒瓶是棕色的,底部有些沉淀不会被轻易发现。更何况它是涩的,有点味道也不会被发现的。
      但我还是很怕。
      我不知道这东西究竟会不会被发现。
      不知道我自己究竟想要做什么。
      我似乎只是在破坏,不管不顾的、毫无逻辑地破坏着所有东西。
      失序感又一次从脆弱的盖板下喷薄而出,我记得自己痛苦地抱住了脑袋,大口呼吸却不断缺氧,而且因为程澈在家,我还得克制着不叫出声。
      □□的压制和澎湃的失序搏斗,我捧着脸,仿佛那日的痛苦再次降临。
      不要想,不要想。
      我掐紧自己的皮肉,强迫自己从这一节点离开,继续往下复盘。
      ……我跟程澈坐在餐桌两边,我假装镇定引诱他喝酒,但我的节奏乱得不行,没等他喝酒我就率先指出了戒指的丢失。
      不过也没关系。
      那天晚上风浪很大,再加上涨潮,码头上一定会结冰。只要程澈上去,十有八九会脚滑,到时候,我就会出现。只要他消失,我的世界就清净了。
      而且我特地安排了时间,晚高峰时期,等他出门后差不多二十分钟我再出门,正好可以晚他五分钟左右到达鸥鸣村。
      多正好的时间啊。
      但是,杨真却来了。
      我很焦躁,但我又不能明说,只能借酒精不断堵住自己的嘴。
      后来呢?
      我问墙边的那个黑影,“你还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吗?”
      啊,是的。
      有人死在了鸥鸣村。一个男人。
      那应该……是他。
      我的世界……“终于清净了。”
      吱呦——
      房门再次响起,原来是杨真又进来了,手里还提着两只保温桶。“嘀咕啥呢?不让我跟你说话,自己却在这叽叽喳喳?”
      她把保温桶放好,又从包里掏出一只小瓶,倒出两粒白色小药丸给我。
      “吃了。”
      我喉头一紧,“这是什么?”
      “维生素,给你补补。”
      维生素?
      这是维生素?
      我猝然瞪大双眼,夺过小瓶左看右看,但不管我怎么看,它都跟我家床头柜里那个一模一样!
      这竟然是维生素?
      我捏起一片塞进嘴里……竟然也是苦的。但,似乎又没有那么苦。
      “可它是苦的……”
      “复合维生素就是有点点苦味。”
      “但是……”
      我求助地去找墙边的黑影,它却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
      “找什么呢?”杨真迈过来,忙活着把保温桶打开,“你在想什么呢?我说,你要是爱吃苦的,我给你买黄连,你吃不吃?”
      “……”
      饭香味传来,我看着她,整个人随即陷入更深的惊疑。“这哪儿来的?”
      “什么哪儿来的,你家老程做的。”说罢,她把碗递到我面前。
      但我没有接,整个人如遭雷劈。
      程澈?
      程澈!
      他、他不是……
      怎么会!
      怎么会?
      “怎么了?这鸡汤有什么不对吗?”
      我茫然,“他不是死了吗?”
      “谁?”杨真愣了半天,小心翼翼回应道:“你说程澈?”
      我愣愣地点头。
      杨真翻了个白银,“我去,你们俩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一边还在深情大爱下厨房呢,到你这怎么就盼着人家这个呢?人家活得好好的呢,你昏迷的时候还帮你谈生意呢。”
      这下我更是不明所以。
      杨真看我的模样,认命地闭了闭眼,“苍天,你是又臆想了吧。”
      臆想吗?
      我死死盯着杨真,试图找到一些说谎的破绽,但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发现她竟在我眼中愈发虚化,余晖穿透玻璃落在她脸上,跟梦境又一次没了区别。
      这是现实吗?
      “那,鸥鸣村死的那个……”
      “你说那个啊。死的是个老头,据说是以前的村民,心梗死了,直到晚上才被发现。对了,还是你家老程报的警呢。”
      是吗?
      这件事,竟然这么巧吗?
      “你……算了,还是让你家老程来伺候你吧。”杨真放下碗,心事重重地走了。
      下一秒,一个男人闪进门来,柔和地笑着,手里捧着一大束鲜花。
      “亲爱的,好久不见。”
      他一开口,我就认出了他。即使他身处阳光边缘,白墙的反光让他整个人显得很不真实。但我还是认出了他。
      是程澈。
      “很高兴你终于醒了,但说实在,我有点不太敢过来你面前,怕刺激到你,但是……”他拘谨地动了动,有些语无伦次,“但是看起来你的状态还不错,看来医生的治疗很有效果。你睡了很久,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醒,所以没提前准备。”
      他把花放到旁边,从中掏出一只小盒来打开,露出静静躺在里头的戒指。
      正是我在鸥鸣村丢下的那枚。
      “亲爱的,我把它找回来了。”
      “你,怎么找回来的?”
      程澈笑了笑,“你不是把它踢到栏杆边了吗?我趁你转身的时候捡起来了。”
      说着,他把戒指捏到手中,目光深情款款,“我反思过了,你不要它,或许是因为过去我做得不够好。不过没关系,我接受,我改。毕竟……你已经很难改变了……等过段时间,咱们再一起去海上玩,好吗?到时候,我会让你亲眼看着你的愿望实现。”
      我不禁毛骨悚然。
      他却浑然不知,捏起我的手,不容置疑地把戒指套了进去。
      戒指很凉,冰冷的银贴着皮肤,让心脏都为之颤抖,尤其当他吻上手骨的瞬间,我浑身都麻了。
      危险的直觉让我下意识想逃,但手被他紧紧拉着,一点也动弹不得。
      “你跑什么?亲爱的。”他笑得仍旧温和,将我圈进臂弯轻声说道:“我永远永远不会跟你分开的。你和我,生生世世都必须在一起。”
      “你……”
      他的话犹如毒蛇,我想说话,被缠紧的脖子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我想向杨真求助,因为我看到她的身影就靠在门口,我从小玻璃那能看到。但不知怎的,我完全动弹不得,甚至喉咙都是麻的。
      我震惊地看向程澈,后者则一直笑着,像春风、像假面、像寒潭表面的温柔。
      “程……”
      “程澈。”他说,“我是程澈。”
      “c……”
      “程澈。没错,我叫程澈,你的丈夫。”他说:“你是我的妻子,付云开。付云开和程澈,会永永远远在一起。”
      “……”
      “睡吧。不用害怕,我会陪着你。”
      余晖愈发淡薄,我也渐渐感受不到躯体的存在,慢慢的,我再次跌入了与梦境如出一辙的黑暗。
      【正文完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Chapter19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