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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升堂 点击就看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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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静!”
惊堂木猛地拍下,酉时,大理寺罕见地升堂了。
大理寺堂中灯火通明,刚刚在楼里哭爹喊娘的纨绔们现在喊不出来了,一个个躺在地上轻声哼哼,满地爹啊娘啊里,青年直直立着,一身君子骨不卑不亢。
见他这副样子,大理寺丞脑门便一抽一抽地疼,据说刚才为了拉贺柏流过来,金吾卫在闹市简直是出了大丑。一干人气势汹汹上去拿人,结果手腕子没抓到,倒是被一句“你似乎意图谋害勋贵”吓得腿软给这世子磕了一个。
废物!一想到这里,大理寺丞就觉得脑子里开了水陆法会。你说人杀人之前倒是先看一眼人死没死啊,你拿大之前倒是看一眼眼前这位是不是皇亲国戚啊!如今让本官怎么收场!
杀材!一群杀材!
“贺柏流,有人状告你殴打王孙及一众同窗,扰乱京城秩序,可有此事?”他清了清嗓子,强端起架子。
“确有此事。”
眼看着没有台阶下,大理寺丞索性心一横:“既有此事,你可认罪?”
今日横竖是要得罪一方,宁可得罪了一个,可不能得罪躺在这里的一群。
贺柏流抬眼,忽而一笑:“我何罪之有?”
何罪之有?这一句反问把满堂人都问哽了。左手边躺在地上的那个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露出满口被打掉了好几颗的牙,右边那个鼻梁骨骨折,捂着歪鼻子说不出话来,只是指着站在堂中的那个人唔唔。贺柏流冷冷一眼扫过去,这些人立刻低头闭嘴。有胆子小的拼命蠕动着往角落里钻过去。
大理寺丞又是一拍:“何罪之有?你可知王子犯法与庶民同!你残害同窗。他们一个个都父兄在朝为官,将来前程远大,你下此毒手就是断了他们面圣的路!”
“你还有何话说?”
这句话说出来,刚刚还畏畏缩缩的一群人忽然有了底气,是啊,他们怕什么?这可是在公堂上,他贺柏流出手打人是真,此番不要说他了,文远侯府都少不了吃弹劾!难道贺柏流还能对他们怎样不成?
这一簇簇目光里,贺柏流笑出了声。
“既然如此,小子无话。”
“还请寺丞大人将今日这案子,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张榜贴文,传遍京城。”
“就说——”他骤然抬高声音,“文远侯世子贺柏流因不堪受辱,殴打了当面辱及其母之人。还请全天下人在这榜文之前看一看,我朝如今居然是改了纯孝的国风,立了新的规矩。以后便是有人当面辱其父母,也要唾面自干,绝不能动对方一根指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今日我贺柏流便领罪了!”
“胡言乱语!”大理寺丞的脸色唰地变了,“本官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尔等的争执何曾涉及父母尊长!”
地上的雍思跟着一哆嗦,挣扎着抬起头:“没有!绝对没有啊!文远侯元配楚夫人仙逝七年,德容宛在,就算是给我们十个胆子我们也不敢说什么不敬的话啊!”
“是啊!我们对楚夫人只有敬重,只有敬重啊!”
贺柏流点点头。
“你们当然不敢侮辱我的生母,”他说,“你们侮辱的,是我的继母,景国公府的嫡女!”
明桐客,明夫人。
满堂声音一时寂灭,连哼哼声都听不到,大理寺丞额角一片一片地向外冒冷汗,还没等他说话,贺柏流已经跟上:“今日酒楼,雍思你亲口所说,将我那未及冠年,质弱温文的继弟虞青舟诱骗城外,丢在荒郊。归来之后居然还在酒楼上嘲笑我弟我母,贬损他出身!”
娘也。大理寺丞彻底不敢开口了,这事情怎么又牵扯到景国公府了。
“还有你们一干人,不加劝阻,对我母污言秽语,我寻幼弟不见,听闻他与你雍思出门,寻到你处,听到的这一字一句,皆是对我侯府主母、朝廷诰命的肆意羞辱!”
“若今日我无动于衷,我文远侯府颜面何存?我父亲颜面何存?国公府上清誉何存?”
再没人说话,当今圣上重孝,把话说到了这份上谁也不敢再说他做得不对。大理寺丞清了好半天嗓子,开始想和稀泥:“那个,世子啊……”
“且慢,”贺柏流说,“今日之事,你们不说,我还有话说。”
“寺丞大人熟读律例,想必也听说过今上旧事。”
他对虚空一拱手:“三年前,曾有狂徒在宴席中仗着酒意,语及当今太后,出言不逊,多有轻慢。”
“当时未满十岁的圣上当场掷杯击之,令其血流被面。翌日罢朝,着素服于太后灵前长跪不起,取血为墨,写下忆母血书,字字泣血,字字悲情。由此,圣上至纯至孝之性,天下皆知。”
“明日,”对着一干青白脸色,贺柏流终于说出了最后一句话,“我便请父亲上奏,将今日之事禀告圣上。定会提及寺丞大人今日庭上高论,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殴辱母者,竟是重罪!”
像急促的琴弦拨完最后一个音,这番话一说完,所有人脸色都像死了一般难看,大理寺丞更是犹如咽下一桶泔水,捂着胸口,瞧着快要喘不上气了。
谁能想这事会闹成这样?少爷们吃饱了撑的互殴,这样小的案子,往日闭着眼都能判,根本不会抬到堂前公审,偏偏,偏偏还能扯到皇帝身上!
大理寺丞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仿佛已看见乌纱帽离自己远去的情形。
皇帝今岁十三,正是一个不尴不尬的年纪,既没有年长到分化,也没有小到不经事,顶头一个担着亚父名号的傅靖渊堵在前面,朝堂上的老狐狸们都清楚,皇帝正缺个合适的理由让傅靖渊还政。
三年前那件震惊朝野的忆母大案,就是当时小皇帝给自己造的势,又是跪又是血,硬生生在傅靖渊的滔天权势里博出一个纯孝的名声。
明年,皇帝便要分化。
按照礼法,摄政大臣需在君主分化为天乾后还政,可只要长了眼睛的人都知晓,镇北侯傅靖渊手握重兵,把持朝政十余年,谁敢提还政?谁敢从这般狠厉的人手中,夺出原本属于皇帝的权力?
没有人敢。
傅党成群结对,在朝中埋下一个又一个钉子,而那些口口声声说着礼法,说着正统的文士,甚至只敢附和年幼的皇帝,赞颂他的孝名。
大理寺丞是疯了才会去做皇帝和傅靖渊争斗的筏子!
但现在由不得他了,贺柏流这厮,势必要把他推进皇权撕扯的漩涡——
——仅仅因为他继弟被羞辱了而已。
——仅仅因为,他开始没有站他这边,想维护晋王的面子而已。
“本官不是那个意思!”
大理寺丞怄得几乎要咳出血来,情急之下,他甚至忘记唤贺柏流的尊称,抢在这阎王再说出石破天惊的话之前,苍白地辩驳一句。
话一出口,他便知道不对。
和贺柏流那番逻辑缜密的论调相比,这句辩白脆弱如纸糊,极其容易被抓住马脚,但来不及了,不待大理寺丞再为自己找补,堂下那双凌厉的星眸,已然顺着他胆战心惊的视线,直直望过来:
“那寺丞大人是何意?”
“……”大理寺丞一瞬便噎住了。
何意,何意,还能是什么意思?!本官只想赶紧了解这桩越扯越乱的糊涂案,把你们这群谁都惹不起的祖宗都送回府!
事到如今,到底是他审贺柏流,还是贺柏流审他?
大理寺丞心里憋屈万分,扯起嘴角,堆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呵呵,都是下人乱传案情,蒙蔽本官!世子啊,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话里话外尽是把这事儿糊弄过去的急切,贺柏流挑眉,话锋一转:
“如此,寺丞大人是不打算继续追查了?”
大理寺丞的笑僵住,可贺柏流不放过他,一字一句,清晰道出大理寺丞根本不想听见的话语:
“不追查我文远侯府受辱一事,不追查我朝纯孝国风被践踏一事,不追查圣上之令被阳奉阴违一事!”
“不是!哎呀!”
句句都是冲着要他掉脑袋来的!大理寺丞头皮都炸了,哪里还敢再对上贺柏流的脸,匆匆移开视线,瞧见底下那群躺尸的纨绔,立时转移火力,逮着人就骂道:
“都是尔等胡乱报官,攀扯贺公子清白!整日里课业不修,跑出来饮酒作乐,没有一点学子样子!我看尔等是半分向学的心也没有,若本官是尔等父兄,定是要严加管教!”
“同窗之间本应友爱,贺世子皎皎如月,在学宫又是当之无愧的首席,尔等不好好向世子问学,不友爱世子,反而轻贱一位与之根本无关的少年!实在可耻!更可耻的是尔等还敢蒙蔽本官!大理寺是肆意妄为之地否?尔等眼中,还有朝廷法度否?回话!”
斥骂声回荡在堂中,没人回答大理寺丞。有人伤情太重,昏死过去,压根没法作答,有人是被贺柏流方才的诘问吓得说不出话。
他们确实还没进入朝堂,可多少知道轻重,若是任由贺柏流给他们扣上那样一顶摘不掉的大帽子,别说是自己,恐怕连族人也保不住性命!
一群素日里趾高气昂的天乾面如死灰,完全不敢反驳大理寺丞明显是迁怒的指责:
“想当年,本官也在学宫念过几年书,自是知晓学宫的规矩。你们仗着年轻,胡乱冲撞首席,在闹市大闹,引来金吾卫不说,还闹到大理寺来!本官与学宫祭酒熟识,如今这事,势必要请他来断断尔等这胡作非为的官司!”
还攀扯上祭酒了,贺柏流哂笑。从方才大理寺丞急病乱投医,强行把话头扯到学宫起,他便看破对方那点心思。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一言以蔽之,同窗之间不懂事,冒犯首席。
这便是浸淫官场已久的人,想出的解决办法么?
耳畔充斥大理寺丞的慷慨陈词,调子拉得很高,贺柏流弯了一霎的唇角抚平,无意往旁侧了侧身子。
说实话,他有些失望——
刹那,贺柏流思绪停滞。
他蓦然对上一双琥珀般的眼睛。
是虞青舟。
——他维护了大半天的主角,今日所有纠葛的起点,正站在堂外,静静凝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