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如闻风里风》沓昭

96、雾溶

　　雨不停的在下。
　　苏清举着伞停步在一块无字碑前，他把伞倾斜在墓碑上，用袖子把墓碑上的雨水擦净。
　　“又来打扰了。”

　　数百年前---
　　雨一直没有停，就那么下着，然后滴滴答答的从屋檐滑落。
　　苏清并不在意雨水落在身上，他向前走着，任由雨水在身上拍打。
　　都已经结束了……
　　杀了害死母亲的父亲……
　　这么想着，苏清现在浑身轻松，但又疲惫不堪，有些可笑，自己报了杀母之仇却又觉得好像没有什么活着的价值了……不过也是，毕竟几十年来，他只是靠着这个念想活到现在。
　　身边的人来去匆匆，在自己的世界里过着自己的生活，他们好像都有活着的理由。
　　但苏清不知道他还有什么理由活着。
　　去死吗？
　　又有点太可惜了……
　　……

　　“哎，哎，前面的，先生，等等！”
　　身后好像有人在叫喊着什么，但在乱糟糟的雨声中听不真切。
　　苏清没有回头，继续走着……
　　“先生，等等。”
　　“！？”
　　苏清略微侧身想要躲开身后靠近的温度。
　　他察觉到落在自己肩边的雨没了，有人靠自己很近。
　　苏清有些愣。
　　是个比自己矮大半头的青年，头发很短，乱糟糟的扎着，但干净利索。
　　他举着竹伞，打在自己身上，挡住了雨。
　　“……多谢。”
　　“客气了，在下姓林名鲲，字同尘。”青年笑着说
　　“苏清。”
　　“先生是妖吧，帮我个忙如何？”名叫林鲲的青年扬起笑容，他胳膊抬得高，这才堪堪帮苏清挡住雨。
　　苏清看了一眼倾斜的伞，滚落的雨水顺着伞面滴落到他的肩膀，打湿了一小片衣服。
　　“什么？”

　　………

　　“怎么样，我觉着挺划算的。”
　　“毕竟，你已经护不了他们任何一个了。”
　　村外，一群半妖嬉笑着看向浑身血斑的林鲲。
　　站在群妖前像是老大的獙獙笑了笑，踩碎脚边的符纸，给足了林鲲思考的时间。
　　“道长！求求您了，救救我吧，我真的不想死！”
　　“我，我，我不要死，不要死……”
　　“真的么，只要拿了道长的内丹，就会放过我们……”
　　“啊啊啊啊啊！我不要死，我害怕。不要死，不要。”
　　“你们疯了！道长之前那么护着我们，你们竟然……”
　　“你好心，你去啊，反正都是要死的，为什么不能一个换一村的人。”
　　“道长，求求您了，您救人就到底，再救我们一次吧！”
　　“道长，我，我对不起您，我，我给您磕头了，救救我吧，我还有老母要伺候啊!”
　　“闭嘴，我，我不要死，不要，不要……”
　　“……”
　　凄惨的哀嚎充斥在林鲲耳中，他听不清那只獙獙说了什么，但总归不是好话。
　　他想说些安慰的话，告诉他们自己可以再撑一会儿让村民们先跑。可他连张开嘴的力气都没有，能站着就是个奇迹……
　　怎么办……
　　已经没有办法了……
　　要怎么做？
　　交出内丹……死一个救百个，根本没什么好犹豫的，交出内丹，就能救大家了……可是，他真的会说话算话吗？
　　而且……答应过苏清，说好要等他回来的，等他回来一起……但村民，怎么办……
　　他好像也坚持不到苏清回来了啊。
　　要食言了么……

　　“道长!不能答应他们!”
　　组成保护圈的符纸后跑出一个少年，他红着眼，浑身控制不住颤抖的站林鲲前面。那群半妖每个都至少比他高大一圈，但他依旧强挺着身体挡在林鲲面前。
　　林鲲满眼的血，艰难抬起头想要拉住面前的少年，让他退到自己身后。
　　“谁，谁知道你们会不会真的那么做，再，再者，我们一个村子的人，何须你们一群畜生手下留情!”
　　他越说胆子越大，声音也平稳了不少。
　　他扶住林鲲，身后除了哀求更多了些谩骂，但少年似是听不见，腰板也挺直了。可当他转头查看林鲲伤势时，他愣了。
　　他身后的道长在不停的咳血沫。
　　混着肉块……

　　林鲲苦笑着，几滴泪水划过脸颊，他很感激这个少年站出来为他说话，这让他觉得自己的付出不算什么，他心甘情愿。
　　只是，要对不起苏清了，他许是不会原谅自己的。
　　但，好在，他看不到他……
　　他抹过混着血珠的眼泪看着那只獙獙，以及身后的妖怪。他们每个人都渴望着内丹，渴望着血肉。
　　林鲲不敢笃定他们只要自己的内丹，但若是拿内丹化成法阵，他也有九成信心能护住身后百姓直到六扇门赶来。
　　“只要我交出内丹，你就会放过他们，是么?”
　　“对，而且，我说过，会保护他们躲过这两旬的妖灾。”娄封好整以暇的看着林鲲，实在想看他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
　　舍己为人么，为了一群以怨报恩的陌生人。
　　那样就真的太可笑了。
　　“……呵。”
　　林鲲发出一丝笑音，撩起眼皮看他。

　　“道长!”青年感觉不对回身大叫，几乎是扑倒在地而后踉跄爬到林鲲身边。
　　“小兄弟，帮我个忙，成么？”
　　少年豆大的眼泪止不住往外冒，他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很可靠，哽咽着回答。
　　“什么，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不用，咳，那么麻烦。”
　　林鲲轻轻笑了声，很好听，若是没有鲜血做陪衬，那便更好了。
　　“帮我把这个，交给一个人，咳咳，他不过三旬左右就该来了……”
　　说着，林鲲取过雾溶，轻轻地，小心翼翼地交给少年，他指间抚摸着剑鞘，流下一抹抹猩红。
　　“告诉他，四月之约，我赴不了了……”
　　“好……”少年看了一眼雾溶刚点头应下，余光就映过一道血线。
　　紧接着，又一抹红划过，林鲲掏进自己腹部。巨大的疼痛生成满身冷汗。他怕血弄脏了少年，无力把他推开，掏出内丹。
　　“道长！”少年失声大喊。
　　金色带着鲜血的内丹飘到空中。
　　耀眼的光芒有一瞬间胜过挂于高空的红日。
　　下一秒，内丹逐渐消散，万丈红光闪现而出，将少年推至林鲲身后。
　　巨大的法阵自林鲲脚下生成，却隔过林鲲行成于小镇边缘。
　　散开化为几道金丝飘飘然消失在林鲲周遭……
　　“道长!”
　　少年喉咙都喊哑了，将剑抱入怀中想要跑出去扶起林鲲的尸体，可他却迎面撞上无形的屏障，无论怎么敲打撞击也出不去。
　　“道长！”
　　他抽泣着。

　　“……”
　　娄封看着保护村子的符纸化为灰烬，以及，一群重获新生兴奋激动的面容。他们拥抱又忌惮的看着眼前的半妖，一边感谢上苍赐予新生，感谢仙人的帮助，感谢无私道士地付出。一边又希望来个救世英雄可以除尽眼前的半妖……
　　雀跃声刺耳。
　　娄封瞥了眼村民，看向跪在面前垂落手足的尸体，无人在意。
　　哀悼声是无数人重获新生的雀喜以及一丝极为微弱的抽搐。
　　“走吧。”
　　娄封生出一丝反感。
　　人类这个族群……蠢笨愚昧。

　　一滴泪混着雨水落在墓碑上。
　　苏清没有擦，看着那滴水混入雨中溶于土地。
　　“又是四月了，我来看你。”
　　“我把你救的那个小镇的所有人都杀了……”苏清单膝跪在碑前，以近乎虔诚的姿势额头抵在碑面。
　　“你是不是很生气啊……”
　　苏清闭上眼，伞落在地上溅出透明的水花。
　　“……”
　　“……”
　　苏清睁开清明的眼眸，擦了擦墓碑。
　　身后来人带着斗篷，看不清面容 。
　　“你果然在这里。”
　　苏清没有回头。“您有事？”
　　“哼。”来人摘了斗篷，视线扫过墓碑。“我有办法复活他。”
　　苏清动作一顿，转身看他。原本平静的表情化为无尽愤怒，连声音都是沙哑的。“戴铭，你已经骗过我一次了，还不够吗！”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让我去宛丘告诉何清水能用魅复活上官的事是你在背后捣鬼。”
　　“但你也从千星楼那拿到你真正想要的了不是吗。”戴铭十分不喜苏清为了那个人对自己说话的态度。
　　“苏清，你还要执着到什么时候，几百年的踟蹰不前，为了一个人类。”
　　“……滚。”苏清极力控制自己。
　　“这次是真的。”戴铭叹了口气，说出此来目的。
　　“三界要变天了，新王能帮你复活他。”
　　苏清手摸到身后的墓碑才感到一丝安心，他对戴铭的话半信半疑。“新王是谁？”
　　“还能有谁，我们妖族唯一的尊者。”戴铭眼中闪过敬仰。
　　苏清突然说：“李润之是你们的人。”
　　“是的，他藏的很好。”戴铭勾起唇角。“走吧，我带你去见尊主。”
　　“那时你就什么都知道了。”
　　“你不怕我把你们的信息昭告天下？”苏清没动。自他为要复活林鲲而和戴铭大吵一架后，他们就很少见面了。但他了解他的师父，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如果他去了，那么他就必须效劳于那名为尊者的人，如若不然，他只能死。
　　“你是妖啊孩子。”戴铭道。“种族的枷锁会为你指明方向的。”
　　“……走吧，带我见他。”
　　苏清看了一眼墓碑，眼眸温柔。
　　“我希望这次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