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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谬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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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俗的眼睛灼引焰火。
他的目光直直掠过那些或混乱、或惊惧呆滞的人群,与远方少女相对,不期而遇。
瞬间,耳畔一切喧嚷皆静。
“天道……大人……?”
他咽喉里恍若堵塞着滚烫熔岩,于是,吐字不得已换作艰涩的喘息。
顾无忧的反应,比预料中更奇怪。
如今,燕火不惜亲手将自己送进地狱,强行拉天道一块儿下水——
她竟也保持一副洞若观火的愉悦姿态,微微上翘嘴角,似因此瞧见一出前所未见的精彩好戏。
……被牵扯、被利用,天道不愤怒吗?
而面对他的悲哀、绝望,天道仍旧对此泰然自若、不屑一顾吗?
那之前她到底缘何要帮助他们?!
不等思考个清楚,视野偏坠向昏黑。
燕火只觉头重脚轻。
仿佛赖以支撑这具身体的珍贵物什,正在汩汩流失。
……罢了。
全都无所谓。
反正,自己没有耐心再等又一个六年,索性,就此奔向一去不返的自由吧。
如溺深海。
满目疮痍世界,岌岌可危。
一道细腻的暖流,却顺沿燕火逐渐坍塌倾倒的世界,一寸寸灌入眼底。
猩红的。浓稠的。
可以令人安宁皈依的。
嗯,所以,他可并未说谎。
死亡,确是货真价实的自由啊!
拼尽所剩无几的力气,燕火强撑精神,送利刃刺得更深。
然而,猝不及防,手心一空。
坚硬的刀柄脱落,不知去往何处。
燕火已经分辨不清,是自己体力不支,拿不稳利刃,还是有人替他把刀刃夺走了。
眼底碎裂的画面,最终定格在攒动的、纷乱的人群、某一位司罪慌张赶来的步履。
……
“醒醒啊!!”
画玫一边施法,给燕火止血,一边连声呼唤他的意识,“不能睡!不要睡过去!”
她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咽气。
于是,哪怕画玫对此惨状少有经验,她亦拼尽全力,试图拉回这个徘徊于亡魂边线的将死者。
万幸,刀刃撤回得及时,燕火虽垂危,却未到回天乏术的地步。
若有心挽救,燕火的性命还是可以留存下来。
而眼下,摧折燕火性命的那柄刀刃,竟以细柳之姿,荡漾、飘浮,扶摇直上……
直至其被仇星群伸手拦截——
一道柔软纤长的缎带。
料谁也应该想象不到,它会凝作置人于死地的锋锐武器吧。
“编织、编造。”
仇星群的陈述骤降温度,一时比及平常严肃冷冽的模样更叫人畏惧百倍。
窃窃私语的嘈杂议论倏忽默然,只听他一字一句缓缓道来,“织物为真、以假乱真的欺瞒之术。”
仇星群抬眼,薄凉地扎在顾无忧身上,好似锁定了确切目标:“是你的能力。”
外门生徒战战兢兢,害怕沾上高位者的磅礴怒气,人群遂自觉为她让出一条宽敞的大道。
顾无忧却没有上前。
她立于后排开阔的空地,刚好借着众人散开的道路,与脸色阴沉的仇星群毫无阻隔相对。
于此间,仇星群不留情面地质问她:“天道,难道无话辩解吗?”
顾无忧双手一摊,颇具一番事不关己的潇洒气度:“何用辩解呢。”
“……何用辩解?”仇星群轻哼一声,施以火焰,手里紧握的缎带立即化作齑粉。
与承认无异。
与挑衅无异。
即为破坏归岸法规。
即为颠覆天道指引。
但是,神明怎么可能背离祂自己所传达的意志?!
“我想,或许,我是该仔细考虑,你曾提及的那个问题。”
仇星群不动声色引剑升空。
此举,惹得伏惑警觉地拔刀出鞘,金眸紧缩,挡在顾无忧身前。
决想剑光明灭起伏,剑刃倒悬于天空,再行权衡决断的审判之能。
仇星群睥睨他们二人,视其如蝼蚁,言之若洪钟,径自抛出石破天惊的一句。
“我在此发问,顾无忧……”
“你,是否为天道?”
伴随各式惊愕茫然的视线,樊枝亦不由瞪大狭长的双眼,窥向岿然不动的少女。
什么意思?
天道神名,如何做假?
伏惑则全无半分回头,他死死注意着仇星群一举一动,好像旁人反应与他无关。
反而是顾无忧……
“哈哈哈哈哈哈哈!”
都这种剑拔弩张的紧急时刻,顾无忧竟还有心情取笑,“不是我说,你这样也未免过分直接了些。”
“白活这么多年,难道没人教会你语言的技巧吗?”顾无忧循循善诱。
“涉及这种惊天秘密,就算心存怀疑,你也该委婉地反复试探、再三琢磨,等到个月黑风高的日子,再悄悄与我对峙。”
“如此,不论谁输谁赢,双方的脸面都不至于太难看。”
“结果,现在……面向你的司罪、你的生徒,你却拿剑当众指着我的鼻子。”
“呜呜,我好伤心啊!”
褪去矫揉做作的哭诉,顾无忧嗓音蓦地森然,“仇无冥,你确定,要与我闹到鱼死网破的地步?”
仇星群不管不顾,固执己见:“我只想知道,是、或、否!”
“不然,我不吝于以心中最坏的打算来处置你,顾无忧。”
哈哈,好一个处置。
“行吧行吧。”顾无忧被逼无奈,欣然应允,“不过,一问换一问哦。”
“共同置身〈决想〉之下,在回复你诘问我的题目时,其实我也正好有疑惑,需要你的解答。”
仇星群一怔,很快不善蹙眉:“什么?又是你浑水摸鱼的把戏?”
看来,画玫自琦瑰国归来后,与他详细讲述过不少自己所为之事啊。
顾无忧摇摇头:“先听我说完嘛!我的问题一点儿都不复杂。仇无冥,你……”
“是否当真获得了天道的指引?”
“……”风卷过他的衣袖,掀开洁白、掏出内里浓郁的漆黑,反衬仇星群冷若寒霜的面色和缓不少。
因为这个问题于他而言,胸有成竹。
他不怕对方在简单浅显的事情上给自己耍诈。
顾无忧笑逐颜开:“不拒绝,我就当你答应咯。数三、二、一,我们一起回答。”
“三。”
“二。”
“一。”
两边几乎异口同声:“是。”
闻言,决想剑身当即嗡鸣,兀自拧转。
然而,它仿佛喝醉酒一般——
颤巍巍指向顾无忧,走到一半,又犹犹豫豫扭向仇星群的位置,反复两三遍。
好像连决想自己也拿不清,谁是谁非。
专门指认谎话的老实灵剑,此刻差点儿混乱地团团转圈。
仇星群难以置信:“怎么回事?”
从未遇到过这种诡异的情况。
伏惑不紧不慢提醒他:“仇前辈,既然决想所认,是为谎言。那依晚辈推测,你和无忧都有被指认到,是不是说明……”
说明他与顾无忧所言,皆为虚假?
这是决想的判断?
仇星群失神地否认,连连摇头。
因为他无比坚信自己:“不可能。我确实得到过天道的指引,不可能是假!”
伏惑幽幽补充:“那么,前辈,与此同时,你必须承认,无忧就是真正的天道。”
仇星群一顿。
他向来不苟言笑的面容闪过一丝戏谑,抓住救命稻草般,忽醍醐灌顶道:“原来,这还是你们浑水摸鱼的招数,顾无忧。”
要么,为了制裁顾无忧,硬着头皮认下自己这份“弥天大谎”,否定归岸的信仰。
要么,为了息事宁人,将顾无忧的欺瞒冠以真实,推崇她为独一无二的天道。
“顾无忧,你打得一手好算盘。”
顾无忧哭笑不得:“当着你的面,我们能轻易改变决想剑的判决吗?”
“伏惑说得很有道理呀,无冥仙尊。”
顾无忧眉眼弯弯,意味深长戏谑道:“而且,某些事情,骗骗别人就得了,千万别把自己也给……!”
仇星群眼底燃怒,挥手分裂决想。
下一息,凌厉的利刃铺天盖地袭来。
伏惑极速回身,打横抱起顾无忧,扑入棱方,消失无踪。
漫天剑雨同发,势如天河倾泻。而后又林立地面,为尚未彻底击杀的魂魄竖碑。
生徒溃散、惊叫,一时好不震恐。
仇星群懒得理会。
失去目标,他直接升上半空。
仇星群满心寻找顾无忧的踪迹,大抵,其誓要把连连踩雷的狡诈之徒千刀万剐。
恰此时,棱方边框显现在台上。
仇星群灰白的瞳眸紧追而去。
伏惑半跪,一面慢慢松开环抱着顾无忧的左手,一面以刀撑地,站起身来。
顾无忧亦放下搂紧他脖颈的手臂。
“江遇远之子。”仇星群垂眸。
他再度召剑,无数夺目剑影,因而缭绕周身,暂作忍而不发,“……念及故人颜面,我且劝你一句,莫要被此女的巧言令色勾走心神。”
“她根本不是天道!”
“仇前辈。不……仇星群。”
伏惑竖瞳譬如刀锋,抬眼间,一展凶戾的狠光,“毋须重提旧人。比起你的剑,我始终更相信我自己的判断。”
既然如此,仇星群无意多费口舌。
“那便休怪我手下无情。”
“骗取神名、冠以虚伪的凡人,罪不可赦,无足轻重!”
仇星群对她宣判,昭告浮岛。
“顾无忧,此为谬误,当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