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心万人迷致郁六界》无序夜

81、成全

　　黄昏。

　　温吞的暗火浸泡云端。白昼似行将就木的烛芯，光彩垂垂即熄。

　　站于草木环合的清雅小院内，深深嗅闻馥郁的馨香，仰望天边夜色渐浓，确是一件令人无比心静之事。

　　“怎么独自跑到这里？”

　　顾无忧应声回头，瞧见远处伏惑疏冷的面容，当即勾起唇角：“你不知道？我以为你总喜欢寸步不离地跟着我，早把我猜了个七七八八。”

　　他自阴影走出，晚霞顿时擦亮眸底细碎的金色，将其生人勿近的锋锐掩下去，同时取而代之，竟晕开一片略带嗔怪的柔软。
　　“你这话是……嫌我烦？”

　　“什么啊，可别污蔑我。”顾无忧自道清白，“开玩笑呢，不要瞎猜！跑来这里，也只是因为风景不错。”

　　“……哦。”

　　顾无忧有意无意提起：“对了，其余几人，都去做什么了？”

　　伏惑停步，一如既往，与她并肩，为她说明目前的状况：“那位司罪正领人进书斋内部记名。至于宛画玫，她……”

　　伏惑停滞一瞬。

　　顾无忧追问：“她怎么样？”

　　伏惑简短总结道：“她好像很受打击，甚至未随他们一起记名，就躲去了角落。”
　　“……大概，是受那个名叫千善的孩子影响。”

　　顾无忧全无太大反应，无所谓地点头，表示自己已经知道。

　　无可奈何。
　　一颗细腻敏感的心脏，被痛苦触动，被他人的痛苦触动，受伤总是在所难免。

　　伏惑却凝视顾无忧良久：“若我是她，我或许会来求你帮忙。”

　　顾无忧先是一愣，随即不可遏制地轻笑起来：“什么，求我？”

　　“当然。”伏惑不疾不徐陈述现状。
　　“排除妖狐樊枝，归岸所有司罪皆心向仇星群。而面对统领御戾岛的仇星群，云顶估计也响应寥寥。想切实为那些孩子争一道自由，唯独你，最有可能出手。”

　　尤其，顾无忧曾再三帮助外门生徒脱离困境。

　　战绩可查。

　　顾无忧摇头叹息，故作情态与他揶揄：“天呐！没想到，我在你心里，居然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英勇形象？”

　　伏惑否认极快：“不，我可从未把天道当做有求必应的良善神明。”

　　接着，他又平淡补充：“另外，你本人也称不上良善。所以，我才用‘最有可能’，而非‘一定’。”

　　顾无忧垮下脸色，毫不客气地瞪视：“喂！”

　　有些实话在自己心里吐槽吐槽就得了，怎么还直接说出来？

　　真是的。

　　伏惑垂眸，遮盖零星的笑意：“不过，我目前所说的这些，宛画玫应该也能想到。毕竟，她是个聪明人。”

　　“如今，她却迟迟没有来找你……”

　　他倏忽压低嗓音：“你难道不怕宛画玫选择不蹚这次浑水，然后彻底融入归岸？”

　　“……”闻言，顾无忧眼色愈深。

　　至此，伏惑已然戳破她最开始的谎言：“无忧，其实你不是来这里看风景的，而是在等宛画玫，对吧？”

　　“然而对宛画玫而言，除去向你求助，明哲保身亦是首选。”

　　果然瞒不过他。

　　挺聪明呀。

　　“哈……哈哈！”
　　顾无忧爽快承认，“小龙，有时候我真怀疑，你是不是扒开我的脑袋仔细看过。”

　　伏惑几不可察僵硬了一下。

　　“没错，我在等她，等她找我求助。”顾无忧眯起眼睛，“可向天道求助，意味着颠覆归岸的规矩。敌人是她敬重的师尊呢，总得多给一些时间慎重思考啊。”

　　“还有，你说的那种情况……放心吧，画玫她是个良善之人。”

　　顾无忧不假思索，半是认真半是戏谑，“至少，她比我良善许多。相信，她做得出合乎本心的选择。”

　　天际晖光，在黑夜边线挣扎，如夕暮，亦如破晓。

　　伏惑喉结滚动，半晌犹疑，最后却道：“但是，无忧，有时合乎本心未必正确。”

　　那潜藏内心深处某些渴望与愿景，一旦展露，一旦实行，大抵会引来千夫所指。

　　即使如此，依旧要不顾一切去做吗？

　　“那就犯错呗，也没什么大不了。”
　　顾无忧浑不在意，“人生那么长，总要犯几个错的。”

　　“而且，更重要难道不该是……”

　　她冲伏惑抬腕，恰似黄泉境两人初见，做大方的邀请状，“受尽千夫所指时，不要忘记你不辞辛劳的共犯，不能让她白白错失一个名声大噪的机会啊！”

　　“……？”

　　语出惊人。

　　此番言论，饶是伏惑，也禁不住发笑，释然地浅笑，“在说什么呢？真受不了你，顾无忧。”

　　伏惑顺从搭上少女的手心，却借由力道一步上前，与她贴近。

　　得意洋洋化作错愕，顾无忧睁大眼睛。

　　因为，这并非盟友间的亲切握手，而是一个真实的拥抱——

　　他的发丝撩过耳畔，似乎刻意控制吐息吹拂得更加缓慢。

　　明明带着不可言说、小心翼翼的珍重，然而，他臂弯收紧的力道使得很大。

　　莫名令人有种被桎梏的错觉。

　　尤胜藤蔓……

　　放尽纠缠，不死不休。

　　他说：“谢谢。”

　　顾无忧眨眨眼，大为困惑。

　　道哪门子谢？

　　……

　　“那个……你们……？！”

　　一道犹豫不决的女声忽横插进来，语气低丧，“啊，我好像来得不是时候？”

　　伏惑略松气力，顾无忧与他匆匆退开，不由轻咳两声：“不不不，画玫，你来的正是时候！”

　　“……”画玫撇撇嘴，“我差点儿就想找个树顶吹吹冷风了！”

　　伏惑：……

　　“先不说这个。”顾无忧转移话题，“你怎么找过来？没去休息吗？”

　　提之，画玫神情又黯然几分：“我有事想与你商议，无忧。”

　　伏惑下意识和顾无忧对视一眼，随即，他识趣告辞：“你们有话要谈，那我……”

　　画玫阻止：“不必离开，没事的。”

　　总归，伏惑始终站在天道一边。

　　顾无忧信任他。

　　那么，她也愿意信任。

　　顾无忧问起：“你要与我商议什么？”

　　画玫深吸口气，仿佛下定莫大的决心：“天道大人，我想在此请求。”

　　“请您，放千善一道自由！”

　　顾无忧陷入沉默。

　　……哈，不出所料。

　　“千善记名回来，我和她聊了几句……我自认为，她是个努力生活的好孩子。”

　　“要她从此待在归岸蹉跎岁月，受苦、受折磨，未免对她太过残忍。”

　　漫长人生，唯存一条必经之路吗？

　　倘若拥有追逐自由的勇气，那么，偌大世间，哪里不能成为容身处？

　　画玫越渐坚定：“我在琦瑰国见识过。凭您的能力，绝对可以欺瞒师兄！”

　　趁她说至兴头，顾无忧不忘友好地替她着想：“等等，你是否想过，你的师尊？”

　　御戾岛谁不知晓，仇星群重视宛画玫。

　　因为她是天生出类拔萃的剑修。

　　是最有可能继承他衣钵的徒弟。

　　“宛画玫，不怕他对你失望吗？”

　　画玫握紧指节，关节隐隐泛白，显然，她同样严肃思考过此问：“师尊对我说过，负苦除罪、斩恶扬善，此谓御戾岛所笃行之道。”

　　御戾岛的修者比世间凡者站立得更高，则理应承担更多。

　　所以，拯救茫茫苦海中人——

　　更需修者铸身为岸，引渡众生！

　　“天道大人，我在践行师尊曾予以我的教导！无论未来他对我是否失望，我都不会后悔。”

　　“请您，帮帮我！”

　　她颤声请求。

　　话音落下，却是一阵让人忐忑的静寂。

　　画玫紧盯少女深邃的双眼，不敢移开，生怕对方因而误解她心底尚存一丁点儿动摇。

　　终于，顾无忧莞尔：“好，我帮你。”

　　未等画玫完全松懈，却听她又开口：“不过，你要拿什么和我交换？”

　　画玫一怔：“交换？”

　　“嗯。”顾无忧朝她走近，“我可不是有求必应的好脾气呢，宛画玫，世间凡事皆有代价。”

　　“你向我请愿，对应的，我则向你索求报偿，不过分吧？”

　　很有道理。

　　只是画玫不解：“那……您需要我付出什么？”

　　身为天道的顾无忧，那么多虔诚的信徒朝她供奉，理应什么都不缺了呀？自己究竟能为她做到什么？

　　“不用紧张，一个约定而已。”
　　顾无忧宽慰道，“既然你选择我，肯定与我站在一边咯。记住，不要背叛我。”

　　画玫听完，不可置信：“就这样吗？”

　　顾无忧颔首：“就这样。”

　　什么嘛，这么简单。

　　画玫召出约定符咒，郑重捧到她眼前：“好，宛画玫起誓，绝不背叛顾无忧！”

　　*

　　“真的么？”

　　已迈进深夜，千善牵着画玫的手，跟从她的步伐七弯八拐绕出书斋，颇难以置信，“姐姐，你要放我走？”

　　“嗯。”

　　离开书斋，画玫即刻召剑御风，带千善飞出老远，一直到某个静谧的陌生小城，才堪堪降落。

　　她喋喋不休与千善交代：“记住，不要归家，他们可能会再把你送回来，到时，若你再来一次，我恐怕也无能为力。”

　　“然后，我给你些钱，这样你在外吃住暂时不用发愁。我抽空定期来看看你，如果你有困难，可以……”

　　千善感激笑笑：“姐姐，不用担心我，我打打杂、跑跑工，一样可以活。”

　　画玫无奈：“……总之，在外首先需要确保自己的周全，好吗？”

　　千善答应：“好。”

　　临去之前，千善摸摸发间被谁人绑缚的缎带。

　　“谢谢你，画玫姐姐，还有无忧姐姐，也请替我向她道谢。”

　　“我会记住你们，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