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7、破地狱 死路一条 ...
-
几近腐烂的心脏带来紧缩的错觉。
听少女如此发言,江遇远顿时只觉头晕目眩:“我听不懂你说什么啊……”
“这些目标,不都是你失忆前,在我眼皮底下亲口选定的吗?”
越是回忆,他的内心越是趋近崩溃。
……自己忽视了多少细枝末节?
顾无忧究竟暗自使尽多少花招?!
忆至最终,江遇远却放弃思考。
粗拙硕大的体态、天道能力毫无底线的填塞、再加接二连三的打击,已不能放任他岌岌可危的精神去揪出那两三个琐碎疑点。
于是,江遇远只得声嘶力竭去质问。
“……回答我,顾无忧?!”
“所有目标确实是当着你我亲口选定。”顾无忧眨眨眼,“可是,我只向你交代过他们各自的身份,几时补充过他们的姓名呢?”
江遇远瞠目结舌,无从辩驳:“你……!”
“继而事实就是,你透过我们的〈约定〉,自以为是错认目标,而后,扮作系统时,又自以为是将黑化值与伏惑联系于一起。”
顾无忧还有闲心宽慰对方一句,“不过,对〈约定〉的内容有所误解也很正常,毕竟,连我都被过去的自己欺骗啦哈哈!”
“……”骸龙咬紧牙关,眼神渐渐虚散。
他好像隐隐猜中什么,却不敢相信。
江遇远试探着确认:“若‘龙渊之主’指代的人并非伏惑,那么迄今为止,我通过天道能力感受到的黑化值波动……又该属于谁?”
顾无忧施施然轻摇头。
“迄今为止,伏惑在龙渊的称呼,依然是少主。而作为伏惑的至亲,你的私心也让你对他不屑一顾。”
至死都不曾被承认的渊主,还能称之为渊主吗。
“如此,排除掉小龙,还能有谁?”
她纤指交错,手背贴上脸颊,表情交杂异样陶醉与喜悦,开口即是惊天动地——
“如你所愿,此世龙渊,毋庸置疑的唯一统领,当然仍是你啦,江遇远!!!”
语毕,彼此皆沉默。
漫长而窒息的沉默。
顾无忧笑意盈盈。
骸龙却如被石塑,僵然挺立。
……是他贪心。
他想靠这场赌局逆风翻盘,想利用顾无忧的傲慢便利自己,为自己积蓄更多力量,为未来的成神之路铺就天梯。
所以,尽管身处空相绘卷,不小心失去操纵顾无忧的引线,他亦没有气馁。
江遇远原本预想得很好。
只要伏惑一死,顾无忧违背承诺。
那么……
他同样不必再那被“协助她”的约定牵着鼻子走,还可以顺理成章获得谛园。
结果全然未料,顾无忧竟狡猾地把任务目标绑定至他的身上?!
这几乎意味着,顾无忧的性命,注定与他不可分割……
不对。好像比这更糟——
在此约定胁迫下,他甚至必须要协助顾无忧,将利刃刺向自己。
否则、否则……
“江遇远,望你认清,自始至终,我与你之间,就只存在两个结局。”
正值顾无忧乐得为他放声宣判,嗓音如铃,催命般脆响。
“一是,你死。”
“二是,我们,同、归、于、尽!”
……
她眼底灼烧着非比寻常的热忱。
哪怕可能换来玉石俱焚的结果,竟然也并未令她停止欢欣雀跃。
反而,那股毁天灭地的劲头愈演愈烈。
仿佛誓要把他拖入与之相同的疯狂。
她在逼他向绝境啊……
亦在逼他重注加码!
倘若不是躯壳受限,江遇远或许会连连后退,远离顾无忧。
因为,他知晓自己做不到。
……和顾无忧同归于尽?
这怎么做到??!
江遇远确实憎恨着她。
但是,这股憎恨恰到好处,以致他足够卡在千钧一发拿回理智。
他实在没法和伏惑一般痴愚——
那种明知前路必死,却执着泼血如墨、以身殉火的痴愚。
从前失去太多,他接受不了继续失去。
骸龙不自觉抬动上肢。
他似乎想要学着过去尚有人形时,使用双手捂住胀痛的头颅,短暂缓解困苦。
然而,骨爪挥过,无奈只触及所剩不多的粗粝鳞片。
稍用力划过,它们便似碎土簌簌掉落。
……好似一时,他连骇人怪物都算不上,而仅是一团盘虬错结的枯朽树根而已。
自己当真唯有死路一条吗?
可顾无忧又凭何确信,她还有全身而退的可能?!
骸龙俯瞰少女羸弱的身形,凝思狂想。
倏忽,他竟灵光一现,如同寻到漏洞的小鼠,胡须翘得愈发自鸣得意:“那只要……只要把你一直困在这里,不就行了?”
“反正,你的力量,已经全部归我所有。呵呵,大不了,我们比一比谁更耗得起!”
顾无忧定然无法与他对抗。
随便保住她的性命,拖延一段时间,够自己喘息也好。
在约定结束之前,绝对、绝对可以再想办法破局!
对吧?!
岂料,下一息,顾无忧径自残忍地击碎他的幻想:“慢着,谁说是‘全部’了?”
江遇远险些反应不过来:“什么?”
“谁说被你夺走的力量即是‘全部’?我可从来没这样说过。”
她垂落身侧的右手,悄然拂过一丛娇柔绽开的花朵上空。
无风自动。
莫名,压迫之感骤至。
顾无忧慢条斯理道:“黑化值,即是复杂负面的百感——是恐惧、愤怒、悲泣、绝望……当然,此世一些为数不多了解的人,则更喜欢称之为,〈诅咒〉。”
“我为诅咒奔走,为安置诅咒而创造谛园。”
“整个谛园,本就是我力量的一隅。”
“所以,你囫囵塞入肚腹的那些,还远远谈不上所谓的‘全部’哦。”
听罢,江遇远浑身发冷:“难怪……”
如此一来,便不难解释,为何方才谛园突然活过来一般,意欲把他吞噬殆尽。
究其根本而言。
谛园的掌控者、无可撼动的唯一主人,都是顾无忧。
这才是一以贯之的事实。
原来,打从一开始,他就置身于顾无忧的“肚腹”之中了……
早无路可逃!
她伸出双手,将此前明晃晃的挑衅彻底奉还:“江遇远,我已将龙渊之主的名号交还予你,接下来,来成为我谛园的饵料吧。”
伴随少女话音,天地无端收拢。
夜色势如激荡着清越鸣声的浪潮,一刻不停灌入视界。
然而,那并非谛园外大海中的水流,其真名为〈诅咒〉。
它们泼天奔涌,嚎哭亦像欢庆相告。
它们撕扯骸龙狰狞的皮肉,腐化他灰黄坚硬的骨骼,仿佛试将这具巍然屹立的怪奇身姿完全啃食。
千疮百孔。
痛苦亦无孔不入,痛不欲生。
江遇远却难得一言不发。
骸龙一只眼睛已滚出眼眶,受诅咒簇拥着吞没。
眼窝深处,独塞满一片漆黑。
他用仅剩的另一只眼端详顾无忧,目光寂冷幽深。
而顾无忧如履平地,从从容容,回之以凝视:“怎么?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或是败者遗言、或是怨憎唾骂,顾无忧皆有所料想,出自江遇远之口的,八成不会是什么好话……
结果,他只是没头没尾问了一句:“终日流连于这些游戏之间,你不会感到乏味吗?”
顾无忧一愣。
“顾无忧,我偶尔会思考,你是不是根本看不见你身边之人,否则,你怎会这么心安理得地利用……而在游戏结束、你身边人都纷纷离你而去后,你究竟还拥有些什么?”
被绝望浸透,江遇远的语调毫无起伏,“现在,我似乎明白了,答案就是——你其实一无所有。”
“我……?”顾无忧定在原地。
诅咒掀起的气流勾起她一点儿碎发。
发尖一缕阴影在眸底搅动,却搅不乱愈发沉静的晦暗。
“是啊……正因为一无所有,你才想要去追逐诅咒、追逐其他一切。”
他无能为力向死亡倾倒,怅然叹息。
“顾无忧,承认吧。”
“你,与我们一样,也只是个被贪婪驱使的无底洞而已……”
……
谛园恢复往日景致。
骸龙的血肉、白骨……万般种种皆作梦幻退散。
天广而空阔,花盛而繁茂。
虚旷美丽。
顾无忧倒是没有心情观赏。
毕竟这里的模样,她看过太多太多遍。
几乎每一次无所事事时,她都独自在此枯坐或酣眠,很久。
有时再出谛园,外界昼夜才轮换几番,而有时,则改天换地。
但不论世道如何改变,人心大都是不变的。
乘隙而入,你争我夺。
这样惊险而又荒诞的游戏,她已记不清发生多少……
乏味吗?
经江遇远一提醒,顾无忧此刻不由呆滞,一时竟当真有点儿辨不清自己的心意——
为何一场盛大游戏结束后,率先到来的会是空虚呢?
……
“唉……”顾无忧面无表情揉揉额角,暂且不愿琢磨这些。
她四处望望,忽转过身,向白龙走去。
与江遇远对峙时,她有特地让诅咒避开侵蚀伏惑的尸身。
不过尽管如此,这具躯壳现在仍是残损得叫人不忍直视。
手心再同以前一般贴上去,鳞片下亦只传来泛着死气的僵硬冰凉。
感受不到想要之物,顾无忧蹙起眉心:“没有吗?万年他应该不至于这么不靠谱……”
她围着白龙绕一大圈,左看右看,上跳下蹲,不知到底找寻什么。
最后,在某断裂的骨架下,锲而不舍的顾无忧终于发现一团忽明忽灭的微光。
它藏匿得小心翼翼,宛如瑟瑟寒风中的烛火,垂垂将熄。
顾无忧惊喜地探出指尖:“总算!”
将其完好地捏进手里,她顿松一口气。
接着,困倦涌上心头。
靠坐至白龙的头颅旁边,顾无忧打了个哈欠,竟也学着逝者那般,慢慢闭上眼睛……
今日诸多烦恼。
留待明日再行考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