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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痛快 为谁赴汤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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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之一言,并非乞怜。
乃是顾无忧最真挚的渴盼。
“我的肉骨、血液、魂魄……我的全部,都可以交付予你。”
“伏惑,与我合二为一吧!”
她盛邀伏惑步入这场筵席。
她大概是在其中无意喝醉了酒,不然,无法解释两颊浮起的浅浅红晕。
未施粉黛,却似玉如花。
叫人心驰神往。
白龙不由怔忪:“合……合二为一?”
……
江遇远当真读不懂顾无忧。
明明不是作为筵席的主人,而是要成为玉盘里盛装的菜肴。
结局注定破灭。
而她热切心向往之。
啊。
……想不通有何好向往的。
进他的肚腹,与进伏惑的肚腹,到底又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根据他对伏惑的了解,这小子根本就不可能……!
正如此作想,一阵骤风乍起。
烈风打着旋升腾,接着,来者甩过一道雪亮残影,重重俯冲而下。
江遇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方才还沉沉注视顾无忧的白龙,这会儿竟听其所言,对准少女张开大口。
两相比较,她只是大海中一尾微不足道的小鱼。
面对尖牙利齿,面对比自己硕大数倍的捕食者,反抗不得,于是,唯有顺从命运——
被凶兽囫囵吞下。
势如黄泉境往日再现。
谛园万般声响似泡影消散。
江遇远迟迟回不了神。
最后,他独与伏惑彼此对望。
良久。
“你……”
江遇远那满是缺陋的躯壳晃了晃,好不容易找回嗓音,强迫自己稳定心神,“伏惑,你现在真是令我惊讶。”
第一次。
此生第一次,江遇远认真审视起这个与他血脉相连的孩子。
遥想当年活着时,自己更多则是借明镜之口了解伏惑——
他孤僻、不善言辞,天赋平平。
除去在连涂手下修习,剩余的绝大多数时间,就是躲于寝殿捣鼓乱七八糟的手工。
伏惑极少来问候。
江遇远亦从未想过关切对方。
因为,自己是君主、是父亲。
上位者本就如此,就该等着伏惑他主动讨好。
而端坐高位,逐渐习惯周遭围拢的八面玲珑、阿谀奉承之后,日子一长,倒衬托得伏惑愈不起眼,也愈发淡出江遇远的视野。
要不是为实行和顾无忧的赌局,他几乎想不起伏惑这个人。
但是,即使如此忽视,江遇远也不认为自己欠他什么。
毕竟,作为渊主后代,伏惑可受优待。
相较此世其他,拥有此般顺遂的幸福,已经令许多人艳羡。
伏惑合该满足,不是吗?
然而,此刻。
江遇远分明自伏惑眸底看见了挥之不去的厌恶与憎恨。
等等……
恨?
他有什么资格恨?!
怒火莫名窜上,江遇远情不自禁以过去严厉的语气训斥:“伏惑,你对我有何不满?我好歹作为你的父亲,莫非在你心里,血脉至亲都比不过她吗?”
假扮系统这一路,伏惑对顾无忧的偏向一目了然。
此般极端忠诚的绝对偏向,甚至颠覆了伏惑从前留给自己的印象——
原来,他也不是寡言少语、笨嘴拙舌。
他可以圆滑地迎合,锐利地辩驳,为谁征战,为谁赴汤蹈火。
江遇远无法理解,无法接受。
尤其,这人还是顾无忧。
“顾无忧她与你非亲非故,还做过这么多恶事。结果,你竟处处听她摆布?!”
白龙缓缓眨眼,同时,似有轻笑流泻:“对啊,谁不知道她与我非亲非故?”
“然而,哪怕与我非亲非故,她也依旧是此世最知我心意之人。”
眼下,身作龙形,伏惑不再掩饰贪念。
白龙竖瞳餍足地觑视自己的肚腹,仿佛因此才得到无上完满,“所以……我憧憬她,天经地义。”
江遇远一时如鲠在喉:“你……!”
察觉突如其来的沉默,伏惑颇为不解,接连质问:“怎么,难道你不明白我的想法?奇怪,我们血脉发自同源,你怎会不明白?”
“当初在龙渊主殿,你不也生生剥下母亲的肉骨?”
闻旧事重提,江遇远脸色陡变,他瞪大眼睛,忍不住喝令:“够了!”
白龙却仍自顾自开口,阴森森咬字道:“江遇远,吞噬爱人的滋味如何?”
“你应该也同我一样,早就卑劣幻想过,与她骨血交融吧?”
江遇远气急败坏:“胡言乱语!如果不是顾无忧胡乱插手帮助容瑕,我不会失控!更何况,我根本不爱……!”
话至此处,江遇远才蓦地反应过来自己口不择言,遂迅速闭紧颤动的唇吻。
他惊疑不定怒视伏惑。
“你总算愿意承认了,真想叫母亲来好好听听。”
白龙毫不意外讥讽,转而又遗憾摇头,“不过,说不定母亲听过以后,也仍旧会选择继续自欺欺人呢?”
“不明不白地活着,不明不白地死去……偶尔亦是一种幸福。”
江遇远不懂伏惑为何憎恨,明镜则不懂江遇远为何不爱。
白龙由衷感叹:“有多少次,我都希望我能够像你们一样,糊里糊涂了却余生……”
他无可奈何垂眼,复又猛然抬眸,凶光毕露,“可惜。”
不妙的预感,让江遇远额心狂跳。
果不其然。
下一息,割线交错,凌空驰骋。
江遇远只觉脖颈一凉,眼前景物倏忽倒悬,顿作天旋地转。
趁其不备,伏惑竟一招裁断骸龙头颅,随即抓住愈合伤势的空档,驭风奔袭而来。
可是……
就算拉近距离又如何?
江遇远疑窦丛生。
伏惑应该知晓,仅凭他一人,根本无法杀死一位即将成神的逆生者。
尽管如此,伏惑却依然不管不顾,枉费力气。
目的到底为何?
江遇远回正头颅,眼神来去间,将伏惑趋赴的方向相连,心尖不禁掠过寒意——
他竟是冲着顾无忧的记忆去的!
但顾无忧的记忆对伏惑有什么用处?
除非……除非……
思及此,江遇远急召暗影,阻挡对方接近。
——凡身不比修者身体坚韧。
所以伏惑装模作样吞掉顾无忧,其实是想以自己的身体作为护盾,送她拿回记忆?
疯了……
简直疯了!!!
骸龙挥动骨爪。
霎时,谛园天空,突降瓢泼大雨。
然而,雨并非真的雨。
它们漆黑又粘稠,不像丝线一般细柔,而是顷刻拧作粗粝绳索,张织结网,悬河注火压下。
伏惑镇定自若。
棱方为他开凿通道。
几番躲避闪现,白龙仍破空行进,仿佛瞄准目标的一支利箭,虎视眈眈。
江遇远:“啧!”
心慌意乱涌入脑海。
这样下去,倘若让顾无忧拿回记忆,又会发生什么?
江遇远不知。
但超脱预料之外的坏结果,江遇远不想得到。
于是,拖着沉重躯体稍许挪移,骸龙拦在他必经之路上。
伏惑见状,也不退缩。
棱方堆叠,随他的横冲直撞抻出割线,再朝骸龙错杂纵横。
只一眨眼,断骨散落,碎肉纷坠。
怪物无力避让,那庞然可怖的身形裂成数截,软软倒塌。
而伏惑,成功排除阻碍,向托举顾无忧记忆的花朵顺利奔去。
唾手可得!
仅一步之遥,岂料,一只锋利骨爪倏顶开朽烂尸身。
骨爪自下而上,一把钳住白龙那柔韧的尾巴,恶狠狠捏下。
“咔——”
骨节断裂的刺响回荡此间。
伏惑大惊失色。
然而顾不得许多疼痛,他拼命抽动龙尾,祭出法术,似想甩开钳制。
江遇远却没再给他这个机会。
骸龙重生躯壳,如新芽抽长。
另一只骨爪破土而出,亦牢牢掐住伏惑的脖颈。
动弹不得。
“终于……”江遇远虚弱且又得意地低笑,“终于抓住你了。”
谛园里曾经堆积的强大力量,他虽大口塞入肚腹,却无法彻底吸收。
而今,为加快修复躯体的速度,给伏惑一个出其不意,江遇远强行与之融合,自然有些吃不消。
不过,一切都值得。
伏惑落入他手,顾无忧也注定跑不掉。
她休想活着走出谛园!
尖利骨爪当即洞穿伏惑的身体。
一股鲜红顺着鳞片淌下龙尾,滴滴答答砸上左摇右摆的花瓣。
江遇远撕烂皮肉,扯断经脉,不顾一切开膛破肚,只为翻找另一人的踪迹。
不过,渐渐地,他眼底的沾沾自喜一点点淡去。
取而代之,则是无边迷茫。
江遇远喃喃自语:“怎会……怎么可能……”
顾无忧怎么不在?!
失控侵蚀着理智。
“顾无忧?顾无忧呢?!”江遇远摇晃着伏惑,怒不可遏逼问,“她去哪儿了?!”
“咳咳……呵呵呵……”冷冽贯通喉咙,痒意难耐,伏惑不禁剧烈喘息,吐出秾丽血色。
置身穷途末路的终局,他反倒心情不错,以致于抛弃了平日里的端肃冷然,不能自己展露笑颜:“恭喜你,被我们骗了。”
江遇远:“什么?”
“我才不是护盾,我是……一个吸引注意的诱饵而已。”
白龙艰难张开口齿。
只见,喉舌深处,一个恒亮微芒的棱方静静悬浮其中。
“……!”江遇远浑身僵硬。
仔细想想。
顾无忧穿过棱方,会抵达何处?
眼尾战战兢兢斜扫下去,江遇远正好瞥到少女好端端站立的身影。
她弯腰,将象征记忆的光团握在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