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4、牵肠挂肚 我们可以, ...

  •   一切都在朝身后回退。

      潮水逆向涌流,被疾驰而过的坚硬鳞片捎下无数泡沫,四散奔逃。

      净业地距离龙渊,估摸着不过陆上二十里路,对于能够穿梭天地的龙族而言,轻而易举。

      伏惑沉潜更深,始终凝视前方。然而,他原本坚定的目光竟开始一点点涣散。

      因为,他心底正塞满杂七杂八的念想。

      方才,受那位神秘老者一时鼓动,脑袋一热,伏惑即兴出逃。

      现在,随着残留鳞片的寒意逐渐褪去,他的理智反而慢慢回笼——
      接下来,就算成功折回龙渊,自己又能做到什么呢?

      与他们对峙?逼他们给予自己一个合理的说法?

      找他们复仇?叫独断专行、高高在上的裁决者付出代价?

      ……但自己的修为还不够啊。

      如此鲁莽行动的后果——
      他们将拥有更正当的理由翦除自己。

      甚至,他会一去不返。

      思及此,明明龙渊宫殿已经近在眼前,白龙的身形却逐渐凝滞。

      直至最后,彻底停下。

      他重新化作人形,缓缓闭上眼睛,努力平息复杂纷乱的心绪。

      没人愿意平白无故送死。

      伏惑也不例外。

      ……大抵,不要同龙渊纠缠,暂时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

      而且,有了空隙缓和,他也能恢复更多力量,以应对危险。

      打定主意,伏惑转头,预备朝龙渊相反方向,一走了之。

      未想,恰于此刻,一道强烈的震撼轰然炸响,连带周遭海水激荡,视界险些倒转。

      与此同时,一声惊天龙啸,由远及近,猛地充斥耳畔,慑人头脑晕眩。

      伏惑呆愣几息,不由回首。

      发生何事?

      难道冲自己而来?

      可他的行踪,该还未被旁人知晓才对?

      不等解惑,应声而起的,便是骚乱。

      一群鲛人慌不择路。

      他们推推搡搡、你争我抢,早失去往日的井然有序。

      仿佛大难当头。

      眼下,一味甩动尾巴逃跑,似乎才是能保住性命的唯一计策。

      因而,他们不管不顾朝这边一拥而来。

      伏惑设法隐去自己,退至一旁,眼睁睁看着畏怯的鲛人接连经过身旁。

      他们彼此的催促很是急切,其中还掺杂着真实的作呕,明显后怕不已。

      “快跑!渊主他疯了!!!”

      “刚刚他、他居然……吃掉……!”

      “龙族怎么是这副残暴的模样啊啊!”

      伏惑一头雾水。

      循着鲛人远离的动向,眺望骚乱爆发的中心,他深深蹙眉。

      那边不是主殿的位置吗?

      ……

      与众多身影背道而驰,伏惑举步如飞,借助棱方躲避抱头鼠窜的慌乱。

      惊叫。

      哭吼。

      刀兵落地的闷响。

      搅浑成又一片愈发深不可测的海潮。

      平日在此驻守的戍卫也完全溃散一空,无人阻拦,皆忙于逃命。

      所以,哪怕伏惑不做掩饰,他亦可不费吹灰之力,直直闯进。

      不过,出于谨慎考虑,伏惑还是没解除隐身术。

      不消半刻,他成功迈入主殿。

      下一息,窥见眼前景,伏惑睁大眼睛——

      一头硕大白龙躺倒在地,岿然不动。

      白龙的身体推歪一面殿墙,被肮脏不堪的碎石废墟掩埋。

      尽管如此,白龙却没有昂起头颅,甩开这些玷污洁白鳞片的残渣。

      他甚至连眼睛都不愿睁开。

      不。

      他或许,再也无法睁开……

      伏惑屏住呼吸,拔锐的瞳孔震颤不止,久久停于不再起伏的躯体上。

      一目了然。

      白龙已死。

      而那头白龙,竟正是伏惑的父亲,统领龙渊至高无上的君主,江遇远。

      “怎么……怎么会这样……”

      饶是此种不可名状的险境,旁人尽散,却依然还有一个女人跪靠在旁,徒捧着一手殷红哀泣,不甘心替爱人质问。

      “远君,你为何会变成这样??!”

      是啊。

      到底为何?发生了什么?

      伏惑出神地后撤一步,无意间踩中一块瓷片,崩裂的细响引得女人噤了哭声。

      她僵硬地侧脸,同时,仿佛不太熟稔地牵动身体拧转:“谁、谁在那儿?”

      “……!”伏惑这才因此注意到,女人半边肩膀空空荡荡。

      且她美丽的衣裙,已被鲜血浸透。

      犹豫再三,伏惑终是不忍。

      他撤去隐身术法,急切几步上前。

      之前,在边线战场,伏惑见过许多类似的严重伤势。

      倘若不立刻止血,对方大概会死。

      伏惑靠近,俯身半跪。

      女人眼神先落在他的短发上,显而易见怔愣半刻,下意识蹙起眉心。
      旋即,她摇头抛却其余芜杂,突然一把攥住伏惑意图为其疗伤的手:“太好了……幸好你还在……!”

      女人灰败的眼底升起亮白光芒,如见到救世主,磕磕绊绊张嘴,一股脑倾诉。

      “你的父亲,他没有味觉,他从来品尝不出任何味道的。可是、可是这些天他竟然恢复了味觉……”

      “我还以为天道大发慈悲,把味觉还给他……结果想不到,他因此失控……”

      “他分辨不出饥饿与饱腹,胃口越来越大,这几日,他已经吞食了不少东西。”

      “如今,就连我也……我的胳膊……”

      最后,她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求求你,救救……”

      “母亲,你先放手。”
      伏惑几番挣开镜夫人钳制自己的力道,“我看到了,我正要救你,你少说话,好吗?”

      怪异得很。

      镜夫人明明身负重创,可是,她却并不虚弱。

      用仅剩一只手腕下达的力气,仍旧大得吓人。

      就好像感受不到痛楚一样。

      受这样妨碍,伏惑不由恼火,终于带上不耐:“我正要救你!”

      镜夫人继续摇头:“不……伏惑,不是救我……”

      “请先救救远君!!”

      闻言,伏惑如被定身,蓦地凝固。

      他不可思议,再次确认道:“你方才说什么?”

      “我说……”镜夫人慢慢垂下眼,姿态放到卑微,几近恳求,“先救你的父亲吧,伏惑!”

      这一刻,再多无奈、难过、怜悯也变得不值一提。

      所以,它们从伏惑脸上飞速淡去,令他瞬间面无表情。

      ……原来,就算到了这种时候,她还是想要这个无可救药的男人活?

      伏惑再探白龙鼻息,平静无比阐述事实:“他已经死了。”

      “不、不是!”
      镜夫人反复否认,摇晃着伏惑的手臂,“他没死,不如说,他还可以醒来!只要你……只要你愿意,伏惑,你去向天道大人求助!”

      “天道?”伏惑匪夷所思,似笑非笑,“向一位连模样都不甚了解的神明许愿?祂能帮到我们什么?!”

      “祂,无所不能啊。”镜夫人浑浑噩噩咬着牙,总算道出实情,“你的父亲,就是用味觉,换来如今的权位。”

      “而我,用痛觉,换来龙角与白鳞。”

      她坚持不懈,苦苦哀求:“我们可以,你一定也可以!!”

      “是吗,伏惑?”

      ……

      伏惑半晌沉默。

      他牵起紧绷的唇线,释然微笑:“原来如此。”

      一切终于能够解释得通。

      伏惑使劲掰开镜夫人的手指,一点一点抽出自己的臂膀。

      然后,他站起身。

      镜夫人不解,泪眼婆娑仰望往日心爱的孩子,困惑于对方为何远离:“伏惑?”

      “……恕不奉陪二位。”他的语调犹如淬冰,“我想,我还是先告辞。”

      刹那,镜夫人眼眶通红。惊愕之后,她颤抖着按住心口,努力克制因为愤怒而起伏的呼吸。

      “即使失去父亲,你也无所谓?!”

      更多殷红自伤口溢出,女人怨恨的指摘随之绵软,而后逐渐无力,“伏惑,你怎么可以这般冷漠?”

      “他毕竟与你血脉相连啊!”

      伏惑看着她声嘶力竭:“那你呢?”

      “母亲,过去听闻那匹黑蛟死时,你有像今日一般,谴责自己吗?”

      “……”镜夫人张了张口,眼睑下方,肌肉几番痉挛,抽搐着跳动。

      她失去焦点的瞳孔徒劳转了两圈,最终还是只得藏在泪幕之后,“正因为已经失去过一次,我才不想,再次失去至亲……”

      伏惑点点头,恍然大悟:“嗯。所以,那匹黑蛟,是你的至亲。江遇远,也是你的至亲。”

      “但我不是。”

      属于江遇远的那具躯壳里,已无魂魄。

      逆天改命强行复活这样一人,究竟需要牺牲什么?

      痛觉?味觉?寿命?

      到底付出怎样庞大的代价,才得以支持魂魄散尽的逝者再度苏醒?

      他不敢想象。

      不过,至少母亲应该心知肚明。

      最坏的结果,无外乎,一命抵一命。

      ……她是愿意让自己送死的啊。

      在母亲对将来的畅想里,从来没有他的位置。

      “不过没关系。”伏惑叹气,“而且,其实不用求助天道也可以。”

      “去往幽冥鬼界,二位便可跨越生死,重得相逢。”

      ……

      镜夫人终是断了气。

      她的悲戚、怨怼、憎恶,亦同覆脸面具一般,将那些无法言说永远定格于此。

      伏惑站立原地,静默旁观许久。

      他恍惚地摸了摸眼尾,随即深吸口气,朝身后沉稳扬声:“……守株待兔?这就是你坐享其成的诡计,容家主?”

      “什么守株待兔?我听不懂。”

      耳垂缀珠轻晃,容瑕负手踱步而出,“我只知晓,少主记恨渊主与夫人,竟不顾血脉情谊,戕害血亲。”

      正说着,容瑕随手甩出术法,几片水刃霎时对伏惑袭去。

      不过,并非瞄准死穴。

      水刃驰骋如风,刺过脸廓、掠过肩膀、刮过腰腹,只为伏惑留下几道开口血痕。

      衣衫哪里被割破,一个纸团竟顺势蹦落出来。

      伏惑没有躲避,更没有心情去瞧。

      他唯与容瑕阴沉沉对视。

      眸光却灿若炎阳。

      无人在意纸团孤零零滚去何方。

      直至,它停在另一只鞋尖旁边。

      怀抱着狐狸的少女窥见纸团模样,不由眯起眼睛。

      她俯身,尝试将其捡起。

      狐狸昂头,一同好奇瞥向少女的指尖:“这玩意儿出自伏惑之手?”

      “嗯……一只蜘蛛?”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