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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知觉 你不是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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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何蛟妖攻势猛烈,无法抵抗。
于是,伏惑费尽心思,携一身伤,勉强逃了回去。
结果,仓皇折返龙渊边线之后,连涂却因为此事罚他禁足,闭门思过。
……当初遵从伏惑吩咐撤退的那支戍卫小队,也皆被连涂下令斩首,以示警告。
“……所以,其实是我害死了他们。”
他坐于窗边,手上哗啦啦翻动着书页,神情心不在焉。
终于,他按捺不住开口,状似对着空阔无人的屋内自言自语。
旁人进来看到这场面,许会觉得伏惑他有些不太正常。
顾无忧却明白,伏惑是在跟她说话。
不知不觉,他当真如最初顾无忧所言,开始与她无所不谈。
“杀死他们的,不是连涂么?”顾无忧靠在他身旁,无所事事把玩着自己的头发,“当初,还是你救了他们。”
伏惑否定:“……但这不对。我既不是戍卫领队,也并非像老师那样领受头衔,能管束他人。”
“我没有资格让他们听我命令。”
顾无忧眯起眼睛:“撤退是死,不撤退同样是死。那到底什么是对的?”
“规则。”伏惑合上书册,低低回答,“规则为首,规则才是对的。”
顾无忧一时无话。
她倏忽轻笑,看向对方:“你是这么想的?他们因你违反规则而死,你难过吗?”
窗外,灯盏恒亮,伴随悄无声息暗涌的水流,变换着粼粼冷冽的波光。
波光投映入他眼底,渐渐将凝思抹消。
伏惑索性把手里碍事的东西推到一边,犹豫坦言道:“我好像……没有多少愧疚的感觉。”
无辜之人,由他而死。
伏惑本该愧怍、歉疚。
可是,事已至此,心中居然平静无波,甚至相反,他还升起一丝不知所谓的烦躁。
这样对么?
“当然。毕竟愧疚会加固忠诚。如今,你不想忠诚于连涂了。”
顾无忧幽幽吐字,“而且,有没有考虑过呢?连涂他可能就想让你愧疚。”
伏惑不解:“你的意思是……?”
“利用他人的痛苦制约你,过去类似的招数,你应该屡见不鲜了吧?不妨好好回想一下。”
末了,顾无忧半是感慨:“看来,你在他们的眼里,或许依然不够听话呀。”
伏惑无言以对,转而凝视虚空一点。
旋即,他移开话题:“你怎么还是这副没有形貌的模样?我几时才看得见完整的你?”
心魔是借宿主的力量与执念壮大,越来越强。
时间推移数月,按理来说,顾无忧早就不该只是单纯的虚影。
顾无忧无法与他解释,直接倒打一耙:“催什么。我这模样,不正与你有关?仔细问问你自己,这些年吃苦吃得如何?是不是执念太小了?”
“……就没有不吃苦的选择吗?”
顾无忧狡黠地弯起眉眼:“有的。不愿自己吃苦头,那就让别人尝尝。怎么样?”
“听起来,都不像什么好主意。”
绕来绕去,又被顾无忧绕回这里。
尽管伏惑语气似乎微微松动,他却仍旧无法接受她的提议,“……算了吧。”
得到拒绝,顾无忧并不气馁,她只觉得无聊:“又不是叫你对身边人下手。”
“等你被解除禁足,不是还要对阵蛟妖么?朝敌人发泄总可以吧?”
伏惑无可奈何:“我打不过。”
这句是实话。
接连应对蛟妖骚扰的数月期间,伏惑的身手确有明显提高。
可是,一旦迎上比他厉害许多的对手,伏惑便只有节节败退的份。
之前的黑蛟,就是个例子。
伏惑拿下书册里其中松动的一页,随意翻折:“我有想过,先杀死黑蛟,阻拦其余蛟妖复苏,但……那黑蛟修为远在我之上,出招也狠辣。”
所以最后,结果往往是——
伏惑尚未伤及黑蛟一分一毫,已经被他杀死的蛟妖便完成了重生,再度群起攻之。
简直是个死循环。
他不经意道:“倘若我更加迅速一些,或者拥有一面随我移动的屏障就好了。”
至少这样,可以令他少受点儿伤。
……不过,哪里容易呢?
修行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
妄想终究只是妄想,无法立即实现。
看着手心里折痕逐渐凌乱的纸张,伏惑才堪堪反应过来,无意识的小习惯带领自己做了什么。
明明他早答应母亲,抛开这些东西。
伏惑暗叹:“……无用之物。”
说着,他就要把纸张揉碾、丢弃。
顾无忧却制止道:“也许并非无用。”
“嗯?”
“瞧这纸张上最深的两道折痕。”
观察对方太久,受他启发,顾无忧纯粹突发奇想,“折好后按住两端,朝里挤压的话,感觉能轻松得到一个稳定的形状。”
伏惑不明所以:“然后呢?”
“兴许不止纸张,屏障也可如此?”
“虽然屏障总固定在一个地方,但是,如果将这样两道稳定的屏障进行交换,是否能算作实现较短距离的迅速传送呢?”
后知后觉,顾无忧蓦地回过味来。
咦,这不就是棱方么?
“这……”伏惑思索半晌,不敢置信,“会不会有些天方夜谭?”
顾无忧的说法未免过于离谱。
哪怕真的可以实现,伏惑也不确定自己能否做到。
“不试试怎么知道。若利用一些简单的思路,可以让自己少受罪,那为何不做?”
“疲于奔命地应付战斗难道更好?”
龙渊界外,局势瞬息万变。
今日,死亡放过了自己,不代表明日,他依然能侥幸获得死亡的赦免。
顿了会儿,伏惑被她说服:“也对。”
他遂开始尝试凝神汇力。
微光不断聚集,构筑四方轮廓。
顾无忧在旁注视。
尽管在修行方面,伏惑的资质不是百里挑一,但是一论及心灵手巧,他便展现前所未有的天赋。
只消一次,他轻而易举成功——
隔一丈远,棱方框定桌面上摆放的一只瓷杯,直接领其跨越虚空,出现在手中。
趁热打铁,伏惑又多试了几次。
发现自己只能挪动些小物品,无法做到熟练地转移一个人后,他顿觉泄气。
不过,于伏惑而言,不算一无所获。
因为,剩下只须勤加练习。
还有就是……
他对少女十分感激:“谢谢。”
顾无忧无所谓地摊了摊手:“朝自己的心魔道谢,不奇怪吗?”
伏惑直言:“天底下所有心魔,大抵与你都不相同。如此一想,就不奇怪了。”
“……噗。”被他逗乐,顾无忧点头,“我当你夸我独一无二。”
听到少女得意的回应,伏惑亦随之上扬唇角,露出浅浅的笑容。
独一无二。
真是个好词。
他突然轻声道:“希望,以后你有自己想要成为的模样,最好,不要变成龙。”
顾无忧语调揶揄:“怎么,我和你一样还不好吗?”
伏惑摇头:“我不求你和我一样。”
世间偌大,生灵万千种——
翱翔天空的飞鸟、斑斓振翅的蝴蝶、枝繁叶茂的绿树……
离开龙渊,祂可以拥有那么多的选择。为何非得当他的影子,为何非得成为龙?
伏惑蜷紧微微颤抖的指尖,由衷言道:“……如果,你不是我的心魔就好了。”
顾无忧一愣,再三欲言又止。
最终,她还是默然垂下眼眸。
*
游鱼聚拢成团,顺暗流缓慢巡游。
窗外,灯火通明的景象亦黯淡不少。
寂静呈迷雾飘散。
现在,分明正是休息的时刻。
伏惑竟仍睁着眼睛,不住翻折纸片。
极夜海龙渊的纸张,为讲求完善保存,以特殊材料制成,通常会比陆地的一般制品硬上不少。
由是,理所当然成为了最趁手的玩具。
数月忙于战场纷争,东奔西走,他有好一段时候没空摆弄这些。
因而,起先,伏惑还觉得手生,后来,总算慢慢找回从前熟悉的状态。
飞鸟、蝴蝶、狸奴……
那本书册,被他撕了一页又一页,折了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而这些东西,他大多没在龙渊见到过,皆是基本凭着伏惑自己曾翻阅过几遍绘图的印象,笼统捏造的一个轮廓。
但即使是如此简单的轮廓,他也仿制得颇为惟妙惟肖。
伏惑甚至还可以为它们上色。
他知道哪片海域的珊瑚能磨出最不易消褪的色彩。
不过,伏惑却如同不满意似的,做一个扔一个,直至身旁累起一座小山。
不怪他固执。
伏惑只是在翻来覆去地想象——
祂,究竟是何模样?
然而,凡此种种幻想在手中实现之后,伏惑又觉与祂极不相称。
所以,他此刻陷入一筹莫展的尴尬境地里,只麻木重复着手里的动作。
忽听有人叩响屋门。
伏惑猛抬眼:“谁?”
“少主,是我。”
……老师的声音?
伏惑蹙眉,将手里的半成品揉作一团,接着,又赶紧把一旁乱七八糟的“废弃”纸片夹回书册中。
偶有几只来不及藏进书册里的,则被他顺手塞入口袋。
环顾一切恢复干净,伏惑走去开门,神情滴水不漏:“老师,您找我有什么事?”
连涂审视他片刻,将一封书信递过来:“镜夫人托我转交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