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哥哥》温的星

70、070

　　江侑用了点力，骨节泛白。

　　他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删掉这两条消息，转身回办公室。

　　江侑没有按照对方的要求，没给出回应。

　　两天之后，又打来一通电话。江侑正在接水，看到这串数字，轻蹙起眉。

　　陈屿白刚进去洗澡，没有那么快出来。

　　他也不想再回避。

　　江侑放下杯子，走到客房点了接通。

　　下一刻，一声怒吼从听筒传出来：“你翅膀硬了是不是！难怪当初死也要留在江城，就是想和那个男人厮混，你知不知道——”

　　对方顿了一秒，艰难道：“这是变态！心里不健康！男的怎么能”这句话没能说完，江爱国重重叹口气，似乎这件事对他的打击很大。

　　很快，电话那边出现另一道声音，很轻，在劝江爱国。

　　“你别和孩子这么说话。”如果没猜错，是他母亲。

　　江爱国粗声说：“都是惯出来的。”

　　江侑安安静静，眼神很冷漠。他很想问这两人要装多久。

　　“说话！你这是对父母该有的态度？”江爱国不满道。

　　江侑冷淡开口：“说什么？哦，你想问我和男的怎么回事，好啊，我告诉你。”

　　他一字一顿：“我是同性恋，这个答案好吗。”

　　江侑说完这句话，没有给对方反应的时间，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一个人站在黑暗里，许久才动了动僵硬的手指。其实他最开始不打算给江爱国任何回应，但在听到对方声音，心里某个想法压制不住地往脑子里钻，比起沉默和否认，撕破脸好像让他更爽一点。

　　他这么想也这么做了。

　　同性恋出口那刻，他确实很爽，好像在用这种方式来反击对方二十多年来不管不问的行为。

　　江侑轻轻呼吸了两下，费力地整理着情绪，等到理智回来拉开门走了出去。

　　刚才的事给他的冲击力太大，即使平复了几分钟情绪，还是没完全脱离。

　　他没注意到门外有人，直到撞进男人怀里，被熟悉的味道包围，江侑才意识到不对劲。

　　江侑抬起头，对上陈屿白的视线，顿时懵了。

　　他没想到陈屿白居然在门外。

　　刚刚的对话发生两分钟，陈屿白听到多少，江侑心里完全没底。

　　他不自觉握紧手机，扯了扯唇角，自然地问：“你怎么在这。”

　　陈屿白倚着门框，目光落在他脸上。

　　被这样看着，江侑更加心虚：“睡觉吧，我有点累。”

　　他自顾自往外走，但陈屿白却没有让步的意思，缓声问：“江侑，发生什么事了？”

　　陈屿白叫了他名字，语调和平常没什么区别。

　　江侑闻言第一个想法是，陈屿白好像没听到太多内容，松了肩线：“没事。”

　　他转移话题：“一个无关紧要的电话。”

　　这说辞显然不能解释。

　　“无关紧要为什么要避开我，嗯？”陈屿白居高临下看着他。

　　江侑沉默，意识到这次好像糊弄不过去了。

　　他视线落在别的地方，试图再挣扎一下：“没什么。”

　　陈屿白语气不轻不重道：“江侑。”

　　陈屿白嗓音平静：“不好意思，我本来要敲门，没想到对方声音这么大，我听清了全过程。”

　　江侑没有想象中那么紧张和害怕，反而放松了不少。

　　既然听清了，那他没必要再瞒着。
　　片刻后，他嘴唇动了动：“我爸的电话。”

　　爸爸两个字对他来说，陌生的像上个世纪的词，他已经记不清有多长时间没有叫过。

　　江侑低着眼，刻意躲开了陈屿白的视线：“他不知道从哪知道我和一个男的在一起。”

　　陈屿白嗯了一声，继续问：“然后？”

　　江侑顿了顿，组织语言：“然后我，顺便出个了柜。”

　　怕对方不信，他抬起眼，补充道：“真的是顺便，我没控制住……”
　　没控制住脾气，后知后觉有些冲动了。

　　“没事。”陈屿白不在意这些：“还有其他话么，比如拿这件事威胁你。”

　　江侑摇头，点开短信最近删除：“只有这两句。”

　　陈屿白垂下目光扫了一眼，把人抱进怀里，嗓音轻低：“以后有什么事记得告诉我，知道么。”

　　江侑靠在陈屿白怀里，几秒后抬起手抓住陈屿白的衣角，闷闷嗯了一声。

　　这一刻江侑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数不清的情绪堆积在一起，弄得他眼眶发红，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到嘴边的千言万语又咽了回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现在他能做的只有抱紧陈屿白，感受对方的气息和温度，这是最快的能让他平静下来的方式。

　　这一通电话过后，对方安静好几天，不知道江爱国是被那句同性恋给刺激到了，还是江侑冷漠的态度。

　　江侑总是走神，脑子里时不时会闪出这件事，然后不受控制的开始分析。

　　这么多年没联系，比冷淡的语气坏多了，大概率是前者的原因，江侑无所谓。

　　他从始至终没想过要隐瞒自己的性取向，父母知道就算了，没什么好琢磨的，他唯一想不通的是，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江爱国目前不在江城，这边几乎没有他的亲戚，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不可能是现场撞见，他和陈屿白在外面也很克制，没有干过特别出格的事，到底是谁和江爱国说的。

　　江侑手指悬在键盘上，在脑子里一一排除，最近几年和家里所谓的亲戚联系的次数少之又少，实在没有几个人符合条件，最后没想出来，只好放弃。

　　江侑也没搭理江爱国，像往常一样上下班，吃饭睡觉。

　　有陈屿白在身边他安心不少，很快回到原来的生活节奏。
　　仿佛江爱国从没有给他打过电话。

　　他不去招惹江爱国，迟迟没有动静，江爱国先忍不住了。

　　按说那天江侑说了那样的话，应该着急才对，他每天都在等江侑的电话，等他来道歉。一连好几天江侑没有任何反应。

　　既然如此不把他放在眼里，那没必要再留什么情面，他拨通了江侑奶奶的电话，倒是想问清楚，让他妈带孩子怎么带成同性恋了。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通。

　　“喂，妈，和你说件事，你可能还不知道。……”江爱国语气不怎么好。

　　半个小时后，奶奶懒得和江爱国吵，直接挂掉电话。

　　手机界面跳转到主界面，表江爱国情复杂，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他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妈是不是老糊涂了，听说江侑和男的在一起不仅不生气发火，反而把他骂了一顿，母子俩这些年一直维持表面和平，从没撕破脸，今天却打破微妙的关系。

　　江爱国重重叹口气，一气之下把手机朝着沙发丢过去。

　　手机弹了几下，掉在地上，砰的一声。

　　“妈的，一个两个都疯了！”江爱国骂道。

　　冷静了片刻，江爱国上前捡起手机，屏幕出现了数不清的绿色条纹，不用想也知道是刚刚掉在地上的时候屏幕朝下摔坏了。

　　他火气更大，气急败坏地去买了新手机，给江侑打去电话。

　　等了半分钟才有反应，对方给挂了。

　　江爱国瞪着眼看完这行字差点没反应过来。

　　紧接着还有一条消息。
　　-别来烦我，我喜欢男的，现在以后不会改，你想昭告天下随意。

　　江爱国狠狠拍了一下桌子：“反了天了！”

　　玄关处咔嗒一声，江侑妈妈刘爱玲提着菜回来，身后跟着小江侑几岁的儿子，个子比江爱国还要高，背着包，低着眼换鞋。

　　“爸，你又给哥打电话了？”江清年不用问就知道发生了什么是，表情不耐烦。

　　最近几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江爱国总是喜欢把这件事拿出来在饭桌上说。

　　江清年虽然年纪不大，但已经有自己的判断力和思想，也清楚他爸是个什么样的人，三言两语明白了怎么回事。

　　起初他不在意，偶尔插嘴：“哥又没杀人放火，喜欢个男的怎么了。”

　　江爱国狠狠批评道：“男的和男的是变态，你说怎么了。”

　　江清年懒得争论，和家里人讲道理简直是对牛弹琴。

　　他从小和父母生活在别的地方，只和江侑见过几次面，在很小的时候，他第一次回老家闷不作声，是江侑带他去买糖果和零食。

　　江清年对江侑的感情复杂，陌生又熟悉。
　　但好感还是有的，下意识想为他说几句话。

　　江爱国火气正没地方发，瞬间被惹毛了：“你什么意思！你哥成变态了，我作为他长辈应该好好管教。”

　　江清年最看不得他爸大男子主义，可能在青春期，说话不留情面。

　　他毫不留情回怼：“二十多年没管过，现在想起来还有个儿子。”

　　刘爱玲赶紧拉了他一下，使眼色：“说什么呢，赶紧回房间写作业。”

　　江清年不服气，但没多说什么，关房门的时候用了力气，砰的一声。

　　江爱国瞬间起身，指着江清年卧室方向开始骂：“还没出社会呢，敢给父母摆脸色，我们还没沦落到这种地步！”

　　刘爱玲听不下去：“行了，别影响孩子学习，小声点。”

　　江侑发完这条消息感觉浑身轻松，顺手拉黑了江爱国所有联系方式。

　　反正这几年他们没联系过，留着也没用。

　　江侑利落地操作完，放下手机，开始思考要不要过完年把这件事告诉奶奶，很快，他犹豫了，先不考虑奶奶能不能接受，老家地理位置太过偏僻，根本没有出过这样的事，奶奶能不能理解都是一个大问题，会不会像江爱国那样，觉得这是变态。

　　江侑心里没底，彻底不知道这件事该怎么处理比较好。

　　他这么想着，目光转移到手边的手机上，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只能下班之后打个电话回去试探一下，弄明白目前是什么情况。

　　毕竟江爱国那样的脾气，不可能就这样轻描淡写的放过，以他对江爱国的了解，绝对还有后续。

　　只不过现在预料不到，这个后续会在什么时候发生。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在普通家庭里出柜是件大事，他却没什么感觉，有种破罐破摔的势头。

　　这样也挺好，至少没太影响他的生活。

　　手机震动一声，到了下班时间。

　　办公室的同事陆陆续续起身离开，三两成群往电梯走。

　　江侑不着急，在位子上坐了两三分钟，跟在众人最后出了大门。

　　刚到家，江侑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奶奶来了电话。

　　江侑扫了一眼来电提示，愣了几秒。

　　平时奶奶不会主动给他打电话，他之前问过原因，奶奶给出的理由是怕江侑有时候加班会影响他。

　　今天有点异常。

　　江侑几乎是下意识察觉到什么。

　　他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陈屿白背对着他，微垂着后颈在处理食材。

　　江侑轻手轻脚进了卧室，关上门。不是躲着陈屿白，而是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如果他能承担就让他先顶上，其他的以后再说。

　　房间里安安静静，江侑摁下接通，走到窗边停下：“奶奶，吃饭了吗。”

　　奶奶声音听不出变化：“刚吃，你还没吃吧，这个时间刚下班？”

　　江侑嗯了一声：“刚到家。”

　　他看着窗外，犹豫着要不要直接问。

　　奶奶先他一步，没拐弯抹角：“小侑你实话和奶奶说，你爸最近是不是烦你了。”

　　江侑心猛地一沉，看来江爱国给奶奶打过电话，估计还说了这件事，不然奶奶不会直截了当地来问他。

　　他勉强维持着表面平和：“给我打了两个电话，发短信没回。”

　　“就该这样。”奶奶赞同道：“别理他，这么些年奶奶看着你长大，你是什么样的，我一清二楚，奶奶不需要你出人头地，只要你健康开心就行，你爸说了一堆浑话，奶奶没听过那个词，叫什么来着。”

　　江侑垂下眼：“同性恋。”

　　“什么同不同性恋，你的生活任何人都插不了手，那是你的，你想怎么过就怎么过。”奶奶难得这么激动，语重心长道：“你喜欢小陈，奶奶早就看出来了，喜欢就在一起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江侑一时间没说出话来，落在窗外的视线逐渐模糊，连片的灯光变成细小的光点。

　　见他没说话，奶奶在电话那边轻声叫他：“小侑？”

　　江侑张了张嘴，勉强应了一声，嗓音里的哽咽根本藏不住，跟着这个字一起出了口，闷闷的一个嗯。

　　奶奶笑了笑：“不哭，小侑你记着，奶奶虽然年龄大了，但永远站在你这边。不要怕不担心。”

　　江侑点点头，意识到奶奶看不见，带着哭腔又嗯了一声。声音发哑：“……我知道。”

　　“过年记得把小陈领回来，可别让他一个人待在那边。”奶奶特地嘱咐：“问问小陈除了之前那几道菜还喜欢吃什么，我好提前准备着。”

　　江侑抬手抹了一下眼尾，清清嗓子说：“我一会儿问他，给你发过去。”

　　奶奶没多说什么：“安心工作，奶奶身体好着呢，香肠卷卷都做好了，等你和小陈回来过年。”

　　江侑音量很低地嗯了一声。

　　“那行，奶奶先挂了，你赶紧和小陈吃饭去，别饿着了，本来就瘦。”奶奶絮絮叨叨。

　　很久之前，江侑教过奶奶怎么挂电话，奶奶带着老花镜仔细找着按键，刚要按下去，就听江侑还有点哽咽的声音传过来：“奶奶，问你个事。”

　　奶奶停下动作：“你说。”

　　江侑有些不好意思，咳了一声说：“你怎么看出来我喜欢陈屿白的。”

　　奶奶一副过来人的模样：“这还不简单，小陈走的那段时间你跟丢了魂一样，当奶奶老花眼啊，我之前教书，一看一个准。”

　　“哦、”江侑居然忘了这茬，奶奶以前在镇上学校当了十几年老师，退休之后才待在家里照顾他，有这么多年的经验不奇怪。

　　奶奶调侃道：“小年轻喜欢个人很正常，看人眼神都不对，和正常人不一样。”

　　江侑仔细回想了下，好像没有，他自认为看陈屿白就是正常的眼神。

　　他试图解释一句：“我当时应该没有。”

　　奶奶笑着打趣：“还没有，那是你自己没发觉。”

　　江侑有些脸热，不知道为什么听着奶奶的笑，他忽然鼻子泛酸，又有点想哭。

　　江侑结束这个话题：“奶奶我先吃饭了，有空给你打电话……”

　　他不是不想聊，怕再多说几句眼泪又掉下来，平白让奶奶担心，以为他怎么了。

　　奶奶照顾江侑这么多年，清楚他在想什么，看破不说破，嘱咐几句挂了电话。

　　江侑把手机丢在床上，深深吸口气，但没有多少作用，下一秒，眼泪控制不住地顺着脸颊滑下来。

　　他用手捂着眼睛，低声哭了起来。
　　他很久没有这样狼狈地哭过，泪水沾湿了掌心，想去拿点纸巾，却挪不动身体，好像只有继续站在这里才能有点缓解当下的情况。

　　现在唯一的念头是，还好刚刚挂了电话，不至于让奶奶听到他这样，又让奶奶担心，好像从小到大，没有真正让奶奶放心的时候，江侑心里发酸，又怕进来太长时间，陈屿白会怀疑，正要放缓呼吸平复一下，身后的门咔嗒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