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谈实习通关手册》不当犟种

89、中年人的身体 节哀。

　　年黍香从医院赶到蔡园时，已经是半夜两点。

　　中年人的身体果然是不太好用。她想摘一朵长出围栏的蔷薇，却力不从心。不知道是旧疾还是吕梁下手太狠了，左肩一直在隐隐作痛，关节很卡顿，抬不起来。

　　从这副身体的记忆来看，妈妈也没有很用心地对待爸爸的身体。只在第一次给教会上贡生命药剂时，作为试药者，打过一次生命药剂。
　　至于原因是良心泛滥还是地位不足，年黍香无从得知。不像死皮赖脸的002号，妈妈的意识很快从蔡立强的身体中抽离了。

　　妈妈将记忆梳理好，一点点喂给她。她了解到她的野心，了解到她的无奈，了解到她的无力。

　　在绝对的武装力量面前，除了臣服，只有灭亡。

　　光辉会，一个成立不足五十年的宗教，凭借着“维护真人”的口号，吸引了大批特权阶级信徒。武装、科技、商业力量都深不可测。
　　在光辉会的布道中，当今社会人口爆炸，根据六道轮回理论来看，很多人根本不是“真人”，而是牲畜、植物，套了一个人的外壳在世间行走。
　　为了维护“真人”的权益，保障“真人”的灵魂不会受到牲畜灵魂的污染，将人类重新定级，分为上、中、下三等人。

　　其中，上等人被视为“真人”，有着绝对的地位和权力，拥有资源和规则制定权。
　　而上等人中又分为众多信徒、百名布光者、和一位大祭司。当前蔡立强一家就属于信徒。

　　信徒这个级别对于摧毁光辉会是远远不够的。光辉会成立于淇水之畔，信徒每年去圣殿参拜一次。而布光者和大祭司则居住在淇水之畔的桃花源，接受信徒的供奉，每日歌颂人类，赞美人类的智慧与生命奇迹。优秀的信徒子女运气好的话，可以被选中为布光者的佣人，进入桃花源侍奉。

　　而她现在，距离成为布光者，只有一个视频的距离。

　　她的记忆已经提取出来，只剩下五个小时，她对此无能为力，只希望正义帮有精通剪辑和防伪的能人异士。事已至此，唯有相信了。

　　她再一次够那支蔷薇花，胳膊抬不起来就踮脚，发现膝盖也疼。

　　一个矫健的身影闪过，年黍香下意识地以为是总执事，看清那张年轻的脸后，礼貌地打了招呼：“叶总。”随即便震惊自己竟然完全没听到也没看到，这么大一个人，那么大一辆摩托，就停在门口，愣是没发现。
　　人老了不中用。这可真不是一句玩笑话。

　　叶柳折下蔷薇，递给年黍香，语气很庄重：“节哀。”

　　年黍香听完身子一僵，随即意识到她在说，二十分钟前，自己的本体被自己烧掉的事情。她扬眉：“您的消息倒是挺灵通的。”

　　叶柳也扬眉：“你在群里发的。”她的表情一言难尽：“要不还是打点药剂吧，你看你才多大年纪，忘事这么严重。而且你这样，去桃花源会被当成异类的。”

　　“不劳您费心。”真是莫名其妙，年黍香搜刮了一下记忆，作为武装力量总指挥的叶柳一向是看不上铜臭味十足的蔡立强的。不知道今天是怎么搞的，闲的说这么多风凉话。

　　年黍香就要往门里走，再次被叶柳拦了下来：“高峰家是我清缴的，你知道吗？”

　　年黍香一怔，这不是很正常吗？他家那铜墙铁壁的，除了叶柳，也没谁能打进去了。

　　“高峰手里有大量证据，显示你女儿与正义帮勾结，你知道的吧？”

　　年黍香将叶柳往蔷薇丛里拽了拽，远离大门。叶柳笑了：“蔡总别紧张。我原本是觉得你有问题。”

　　“但是看到你今天大义灭亲，女儿的备份都一起烧了。能看出来，你为了大义，不拘小节。”叶柳塞了一张硬卡片给年黍香，“我很欣赏你，咱们是一路人。我到高峰家后，就开始制作视频了。一个是帮你的，一个是害你的。”

　　“这个是？”
　　“自然是帮你的。”叶柳轻蔑地说：“这个视频中记录了严宽作为正义帮成员，诬陷黍香的内容。我会向布光者递交这个视频，结合你今天晚上改一改的记忆视频，保送你去桃花源一路畅通。”

　　年黍香暗喜，但是深知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为什么帮我？”

　　“都说了。欣赏你。帮助亲族是动物的原始本能，作为人类，我们要摒弃这种冲动。而你，达标了。”叶柳随即笑了起来：“当然，我也有私心。你成为布光者后，要推举我接管水缸厂，负责生命药剂的生产和运输。不能让王怀政捡了大便宜。”

　　年黍香懂了，叶柳对人类的理解是冷静的，基于利弊做判断，而不是任由情绪左右。那她和王怀政那个疯子自然是水火不容。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根据我女儿的记忆视频来看，她一直在为教会效力，从无二心。”年黍香将卡片塞回给叶柳：“至于你和怀政，都是信徒中的佼佼者，我都很敬佩。水缸厂的管理者，应当由大祭司指派。不论大祭司选择谁，都有她的理由。我无条件支持和服从大祭司的任何决定。”

　　叶柳刚要开口，年黍香又抢着说：“不过若是像您这样稳重理智且有经验的前辈，来指导水缸厂生产，应当对整个教会都大有好处。经过我女儿的事情不难看出，年轻人难以担此大任。我很悲痛，每一名真人的流失，都是人类社会巨大的损失。”

　　叶柳沉默地看了他一会，随即低着头走，跨上摩托说：“难怪你能被选中当商业总指挥呢。拐弯抹角，滴水不漏。行了，我知道了。”

　　送别叶柳，年黍香拖着中年男人疲惫的身躯一步一步走进蔡园。
　　对于腿脚不便的蔡立强来说，这园子真的太大了。
　　但是她暂时不能坐车，得靠走路拖延一下时间。

　　主楼门前有一个身穿白衣的人，立在门口等候。从身形来看，和蔡立强记忆中的布光者058比较匹配。
　　058是布光者中比较年轻的一位，那天审查杨志记忆的熬鹰大会，也有她。但是进入蔡园，这倒是破天荒的头一次。要知道，布光者极不屑走出桃花源。与普通信徒交谈都十分厌恶，更何况是蔡园这种还有非“真人”遍布的地方。

　　年黍香并不知道她会带来怎样的消息。来意是敌是友？是对于火化的责问还是表达关心？
　　她一概不知。明面上058一人一车前来。但门口没有收到管家的提醒，且对于这样的贵客，管家没有请进屋，或者陪同。

　　不对劲。处处都透露着不对劲。

　　年黍香放慢了脚步，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却发现黑乎乎的一团，看也看不见；嗡嗡的一片，听也听不清。

　　急性子的布光者058见蔡立强迈着四方步，腿脚不便的样子。心里暗骂，蔡老登还真是铁面无私，掌管生命药剂自己还真一点都不用吗？
　　等不及的她干脆往前走了两步迎了上去。

　　等058凑近了，年黍香看清了她的全貌，一件一尘不染的白色斗篷罩住全身，白色的布料又像缎又像纱，在月光下闪着光。而她的脸被防毒面具遮得严严实实。

　　058的斗篷鼓了起来，手的轮廓在斗篷下若隐若现的，像是在翻找什么东西。

　　不好，难道是生化武器？！年黍香下意识地护住口鼻，往后退了两步。

　　058困惑地歪头，伸出带着白色手套的手，递出两个针管。

　　年黍香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立即微微鞠躬，右手比在胸口，毕恭毕敬地说：“布光者大人。”

　　“拿着。”058用手指尖捏着针管，尽量降低和蔡立强的手接触的可能。

　　她双手接过，没有起身，周身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紧绷，不敢抬头直视对方。

　　“大祭司对黍香的逝世表达遗憾，限你三天内将她的记忆视频上传至教会审判网。审核过后，可以将黍香的骨灰带至圣殿的圣火坛进行净化。”058不安地转头左看右看：“大祭司安排你尽快启用备用水缸厂，还有--哎呀，算了，其他的东西咱们我企业巨信发给你。”

　　通过影子，年黍香看到058抓耳挠腮，并不停扭动。她心里紧张，不知道该帮忙还是该装作没看见。但是不论哪种，她都希望对方能快点给自己指示，鞠躬这么久，苦了中年人的腰了。

　　好在058立即转身，骂骂咧咧地往回走：“可恶啊！都怪你那不长眼的下等奴才，不掂量掂量自己什么身份，就擅自和我搭话，问我喝不喝茶。一定是那个时候，沾上她身上的虱子了！痒死我了！”

　　年黍香心里暗骂：有病治病！而且从蔡立强的记忆来看，管家奶奶也凭借着出色的庄园管理技能和资产验证，完成了上等人注册，是名合格的信徒。从去年开始，随她们一家前往桃花源进行年度参拜。

　　058一脚踏上车，没好气地说：“隔着防毒面具都能闻到一股老人味。”

　　“真是不好意思。下次我和我妻子亲自接待您。”她再度鞠躬致歉。

　　“别提了。”隔着防毒面具都能感受到058的怨气：“你那个妻子也是个胆小的。一开枪就瞎叫唤，吵得脑壳疼。”

　　年黍香脑子嗡嗡的。她说什么？开枪？

　　“--哦，对了。我那个可是圣枪，大祭司给的。”058摇下车窗：“你处理尸体的时候，找到子弹，擦好洗净焚香，千万要完全祛除下等人那股子霉臭味，到时候来桃花源还给我。”

　　年黍香茫然地看向主楼，大门开着，屋里黑乎乎的，门槛处一只手伸了出来，下面有一滩黑色的液体。

　　几乎是本能的反应，她一拳打在布光者058的防毒面具上。